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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桂宁篇6 情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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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宫的侧门挤满了人,几名道童搬了桌子摆在门口,记录来人的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这么多鬼师。”薛荠以手搭棚站在不远处仔细打量人群,“驻宫的名头真好使啊……啊呀,那不是李力洪吗?”
人群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大块头,可不正是在铜陵共事的李力洪吗?鬼师们都生如浮萍,哪儿有活儿就往哪去,在此重逢也不算巧合。
一行人挤到前边与大块头打了招呼,得知他也是看了鬼报来此。
“很缺钱?”
尹萩疑惑到,不然刚从铜陵死里逃生又来不对劲的桂宁,怎么说心也太大了。
“家里妹子到年纪了,得多攒点。”李力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脖子。
“报上了吗?”薛景捂紧了装有吃饭家伙的包,被鬼师们推来推去。
“报上了,此次需要测道行,我觉得对你们来说不是事儿。”李力洪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尹萩,“先走了,我住在城西早春巷,有事就寻我。”
说罢,大块头逆着人流往外挤得不见踪影。
四人终于排到头时,日头已然西斜。道童手持毛笔在纸上记录,头也没抬,道:“主修何道,修习时长,手放那盏灯上。”
“武司,十年。”
“祭舞,十年。”
薛氏兄妹说罢轮流将手放在桌面的一盏莲花灯上,缓缓动用道力,灯盏现出幽幽紫光来。
“行,过了,去那边领牌子。”
道童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抬起笔尖朝后头指了指,薛氏兄妹走了过去,便轮到尹萩上前。
“小姐……”随风垂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我有分寸。”尹萩应到。
她主修的驭鬼术不可暴露,也不知这盏灯有何玄机,能映出多少事。
走上前时,尹萩悄悄伸手往胸前敲了敲,没等有何反应便已经到了桌前。
“无道,四个月。”
语毕,连道童都抬了头,一脸奇怪地看向眼前冰冷的少女。
“我们这是驻宫悬赏,不是小孩过家家,道友别托大。”
四个月,道门都还没摸进去呢,驻宫发的悬赏难度自然与平日委托不可同日而语,这姑娘怕不是嫌命长了。
“试试便知。”尹萩不顾道童阻止,柔夷素手已伸向莲花灯。
果不其然,莲花灯盏并没给少女面子,只有一层暗暗青光,似乎随时会熄灭。
“四个月有此道行已是傲人之姿,道友不必难过……”
道童面露讥笑之意,正待开口劝退,尹萩不知自言自语了句什么,手下道力猛地暴涨,直灌得坐在椅子上的道童都被罡风吹歪了帽子。
莲花灯盏由青变蓝,由蓝变紫,就这样光意一路窜上,直到成了正红!
道童目瞪口呆,四周鬼师也是一片喧哗,只有站得最近的随风注意到,视线中心的尹萩嘴角微微抽搐,低声连唤:“过了,过了!”
莲花灯这才停下,光芒隐退。
“可过考验了?”
道童张大了嘴,朝后指去:“过……过了!请去领牌。”
尹萩脚底生风,急匆匆从人群中穿过,领了身份木牌后又带着随风快速离开,走到了无人的巷尾。
让随风确保无人接近,尹萩掏出胸前的铜镜,使劲敲了敲。
“不要命了?”
铜镜借着夕阳下拉长的矮墙阴影冒出的白烟懒洋洋地钻了出来,慵懒道:“命不是早就没了?”
“你也知晓自己不过是残魂,还为了这等无聊事放出这个量的道力。”
“那不是为了让乖徒儿在驻宫一鸣惊人嘛?”
“我看您是想把乖徒儿推进火坑。”
本就怀揣不可见人的秘密,还让自己在驻宫出头,生怕少女不能引起神使注意。
“乖徒儿还是涉世太浅,你想查案就得出了头。”曹望舒似乎觉得白烟状态格外舒服,绕着尹萩转起了圈,“你可知这群神使鼻孔高到天上,想接近他们就得有相应的道行,他们才会对你另眼相看。”
听起来像是大鬼师的倾囊相授,尹萩却觉得是曹望舒无聊了想看乐子。
“您还在徽州时,可听闻过桂宁驻宫的事?”尹萩压下不满,打探到。
“神使们向来懒得与我们鬼师虚与委蛇,即使主掌徽州他们也不屑与我来往,只是逢年过节来问候一句看看徽河鬼门。桂宁离徽州太远,我们自然无甚交流,不过……”
“不过?”
曹望舒似乎想起什么,停顿片刻开口:“我似乎记得当年起义军攻入桂宁时听过个传言。”
“什么传言?”
“神道弃城,置万民于水火不顾。”
尹萩神色一凛:“此事可有佐证?”
“有就不是传言了,你若想找,关键还是在驻宫所收卷宗中。”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得打入驻宫。
“乖徒儿,你这身真不错。”白烟绕着尹萩的新行头转了两圈,嬉笑道,“开窍了?”
“热。”尹萩连眉头都没抬。
“无趣!和酸书生一个模子的讨厌!”曹望舒怒骂一句,跃回了铜镜中。
尹萩带着随风寻了薛氏兄妹,驻宫召唤还得等上一日,几人便决定先行商讨些已搜集到的情报。
薛景传了信给祁书与柳清璇,约在那家有酥山的饭馆见。
街上灯笼已陆续点燃,橙色暖光熨帖冷色街道,夏日已至,为避开烈日,男男女女结伴在日落时分出游,街边饮子摊生意红火。
饭馆内亦是人满为患,还是薛景机灵占好了座位。尹萩无声地喝着随风买来地荔枝饮,低头想着什么,直到传来少女娇喝。
“人真多,必定好吃。”一名未施粉黛的少女将短剑丢在桌上,大大咧咧地坐在四人的桌前,身后是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脸无奈。
“阿书,矜持些,莫让鬼道道友笑话。”
“真啰嗦。”祁书将大开的腿收好,给柳清璇让出位置。
她未戴面具,露出下方因不见日光而白皙的脸,清爽潇洒,正是韶华好模样。
尹萩本以为薛景与薛荠早已见过这位剑主真面目,怎知他们对着祁书也是满脸惊讶。
“祁书,你认主了?”
尹萩想起听过的剑主传闻,也看了过去。
剑主侍奉天道,一心向武,自入道起就佩戴面具,一生只认一主,主家多为天道眷顾之人,除主人允许外不得摘下面具。而认谁为主,全凭剑主自行感悟天意,大部分的剑主认的都是皇家,也是最接近天道认同之人,因而也被坊间称为皇室护卫。
“早想认了,某人不许,这不没认多久。”祁书瞥了眼坐在旁边的柳清璇。
柳清璇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岔开了话题:“菜都上了吧?”
说完,他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子周围画了一圈,隔音阵眨眼便成。
“你们既已接下任务,便可借查案正大光明接近府衙卷宗,有驻宫背书,官府都会给些薄面。”
柳清璇的语速总是不急不缓,就像教书的西席,令人昏昏欲睡。
“我与阿书身负职责,无法自由调查,但可引开裴神使,让他忙于朝天节事务。关键仍是他藏于夏神后的东西,我们得设法破开阵法又不引起他注意。”
尹萩吃着酥山,只觉得清凉舒服,心情好了不少,对这两位神使的抵触也减少了些,开口问道:“圣宫是什么态度?”
神使不似鬼师,孑然一身,圣宫的那些老家伙便是他们不可逾越的首脑。
祁书与柳清璇对视一眼,脸上都是难以形容的复杂之色。
“清璇,可有为难之处?”薛景察觉不对。
“实不相瞒,现下圣宫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能说我二人的目的仅为查清真相,道友们可以放心。”柳清璇行了个道礼,看来背后之事复杂,一时半会无法言明。
薛氏兄妹是被叫来帮忙的,尹萩也只是被太子叫来查清桂宁之案,远在琼林的圣宫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尹萩也就随口一问,此事便揭过了。
夜深,一场饭主宾尽欢,几人商定了计划便四散回府,随风则是与尹萩前往聚贤楼。
等待流影去寻卷宗时,尹萩拉近了随风受伤的手,上头还是她打的滑稽包扎,一点没乱。
她随手解了,如平时那般帮随风疗伤。鬼力回转,凝于手心,她已经驾轻就熟,然而今夜不同,手下的伤口不见愈合,几息之后仍是开裂的模样。
“我的鬼术失效了?”尹萩皱眉凝视着随风的伤口,勾了勾手指,“剑借我。”
随风不解,仍是照吩咐递出了常服打扮时的短剑。尹萩二话不说划开了自己的手心,鲜血涌出,随风脸瞬时白了七分。
“小姐!”
他想抓住尹萩的手腕,却被挡了回去。
“实验下。”少女单手掐诀,“疾。”
手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直到看不出一分伤。
“我的鬼术没问题啊。”
尹萩百思不得其解,又抓起随风的手端详,总是百依百顺的男子一言不发收回了受伤的手。
抬头看了眼随从,尹萩伸手去抓,却被躲了开来。
少女瞪着双眸子看他,没了碎发遮挡,里头的不满几乎溢出来。
“拿来。”
语气不容置疑,带了命令的口吻。
随风将手背在身后,没有听令。
“小姐,你此前答应过我。”
“什么?”
“不要受伤。”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尹萩这才想起应承过随风,挠了挠下巴,气焰莫名少了几分。
“反正马上治好了。”尹萩随便甩了甩手,她从不觉得这些小伤有何问题,因此并没有把话放心上。
没想随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男子手掌很大,掌心留有持剑的厚茧,附在皮肤上带了些麻意。
“小姐该更爱惜自己。”随风低着头,带了些往时没有的强硬,“《荀卿》有言‘爱己者,仁之端也,可推以爱人也’。小姐之道,应如此。”
爱?
尹萩就这样呆愣愣地看着随风,这一刻阿娘的面貌与男子重合在一起。
阿娘曾这样低头看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嘴里满是柔柔的话语。
“旁人总说你爹冷情冷血,无心无慈,阿娘却知道,他是大慈,爱及世人,却不为人所理解。”
“阿娘呢?阿娘爱阿爹吗?”
女童躺在阿娘的腿上,望着女子温和的表情。
“爹救过娘的命,娘自然是感激他的。”
“感激……是爱吗?”这些词汇太过深奥,女童瞪大了眼,她好奇一切未知的事。
“情之一字,太过复杂,阿荣,你还得自行体会。”
“我不明白。”尹萩望着随风,回答得十分老实。
他人总将情挂于嘴边,于她而言却是空洞的词藻。她能看到天空大地,能触摸花鸟鱼虫,能分辨红黄蓝绿,却不懂情。
情之一字过于虚妄,过于缥缈,她抓不住,摸不到,自然无从体悟。
她可以伪装自己,假装能听懂,能与常人一般有着七情六欲,但此刻面对随风几乎能拧出水的悲伤神情,她不想说谎。
她不明白,何谓爱,何谓情。
阿爹的大爱,她不懂,阿娘的小爱,她亦不懂,就和村子里的人说的那般,她是个无血无泪的怪胎。
只是看着男人垂下的黑发,感受握着自己手腕的厚茧,尹萩觉得胸膛有些奇怪的闷气感。
随风的发丝随着呼吸摆动,他面对她时总是垂着头,以彰显每时每刻的臣服。然而他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少女看出洞来,内心不知在翻滚何样心绪。
他突然放弃般叹了口气,松开了尹萩的手:“……小姐只要记得,我会担心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尹萩只有心虚,讪讪应下。
“这伤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为何我的鬼术不起作用了?”
少女将随风的手扯回来,奇怪地翻来覆去,柔软指尖触碰到手心,痒到心里,大手忍不住蜷了数分。
“是被剑主的符文所伤。”随风努力将那点不应存在的热意压下。
闻言,尹萩沉默片刻,下了定论:“驭鬼术无法治疗神术所伤。”
这下可糟糕了,他们这次的任务可是必定会与神使对上。
危机感让尹萩比往时还沉默几分,流影送来的东西也没有有用情报,心情不佳的主仆二人回到了院子中。
偏房中,薛景正准备熄灯睡下,木门突然被拍了开来,巨大的响声吓得他一激灵,差些从床上滚下来。
“什么情况?”狼狈的武司抬头看去,黑影已站到了他床前,毫不客气地把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黑影下的男子唯有眯着的狭长眼眸透出光亮。
随风没有客套,单刀直入。
“如何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