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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铜陵篇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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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不及在意阵法启动时的异动,就已经被红光笼罩,头顶一声脆响,地宫的禁制应声而破。
头顶上凝滞的空气突然出现了豁口。
被困在地宫的亡灵嘶鸣着,咆哮着,随着地动的响动疯狂朝头上的缺口灌去。
站在正殿中的鬼师们被地动的震荡裹挟着东倒西歪,又被亡魂潮的嚎叫撕扯魂魄,只能四肢着地稳住身形。
“地下、地下有东西出来了!”
林璇突然紧张地大声喊到,但她话音刚落,就见其影子盖住的地面窜出一阵阵满是寒意的黑气,像是之前跟在众人身后的影子,几缕黑气速度极快地穿过乩巫的身躯。
乩巫的惊叫声卡在喉咙,还未来得及出声,身体突然像被蒸腾了水分般迅速干瘪了下去。
树皮一样的皮肤贴在骨架上,撑不起原本就宽大的衣衫,砸在地上时只有一声轻响,面上徒留眼眶与口舌的黑洞。
林璇死了。
只留下短暂的,如同鸭叫的短促声证明她方才还是名活人。
鬼师们都身经百战,没有为同伴逝去伤感的时间,而是纷纷起手施展神通。
尹萩单膝跪地,一把拉过身旁的随风,咬破舌尖吐出血雾,单手结印朝身前画出圆弧,本想从二人影子里窜出的黑气被无形结界弹了开来。
二人安全后打量周围,已见鬼师们都安然无恙,薛氏兄妹还把吓愣了的丘楚鹤护在中间。
“地底下有东西!这个神像是用来镇压的!我们用了神力将它放了出来!”
李力洪的酒葫芦已经碎裂,他张着大嗓门吼叫着:“那厮想将我们就此一网打尽!”
禁制已经打破,但地下被镇压的东西也随之重现,现下是想逃也逃不开。
亡魂们冲进神殿,打破了牌匾,撞坏了梁柱,屋顶都不知被顶去了哪里,甚至将神台扫得七零八落,一尊尊铜像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四周的黑气越来越多,几乎将道观紧紧包围,寒意渗透骨髓,就要将活人生吞活剥。
“啊啊啊啊啊!救——”
有鬼师扛不住压力,道心不稳,被黑气趁机夺了性命,瞬时化作干尸,现下还活着的只剩六人。
“用鬼器!”
尹萩朝丘楚鹤方向大喊,先不管阴不阴谋了,活下来最重要。
丘楚鹤露出为难的神情,咬着下唇迟迟不开怀中的木盒。
“丘神使!你在犹豫什么?只有你能催动神器!”薛景也急得满头大汗,没发现尹萩鬼器的称呼。
“我、我试试……”
木盒缓缓打开,清正道力立刻舒缓了周遭的压力,一枚精致的古铜法铃被拿了出来。
只见神使闭眼凝神,手中聚起天地灵气,萤火之光在她周身闪烁,就如九天神女下凡般神圣。
丘楚鹤缓缓起身,双手捧着法铃,嘴里念念有词。符灵使最为亲近天地灵气,不一会儿便聚集了惊人的灵力,手中法铃临空浮起,隐隐有了响动之意。
“嚯!鬼气被压制了!”李力洪发现自己能站起来后开心地低声唤道,“有用有用!”
丘楚鹤额上冒出冷汗,柳眉簇起,已露出勉强之色,但她咬牙又向前迈出一步,试图用右手持握铃柄。
怎知她指尖刚触碰到法铃,整个人便被不知名的力量弹了开来,一口鲜血喷在胸前,若不是薛荠及时扶着就要倒在地上。
“被鬼器排斥了……”
神使果然不能完全使用这个鬼器,但现在如果无人能用,等地下的东西彻底爬出来,所有人都会死。
手心握着的大手力气有些重,还有些许湿意,看来光靠桃木牌加持已经快顶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少女下了决心。
松开握着的手,尹萩朝掉在地上的法铃走去,步履稳健,丝毫不受鬼气威压影响。
“小姐?”
不知为何,随风总觉得有不祥预感。
但尹萩并未回应,而是三指并用,提起了方才将神使排斥震开的法铃。
没有灵力弥漫,没有神圣道力,那枚古朴的法铃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持握在少女手中,好似这鬼器只是普通铃铛。
未等他人诧异,尹萩已开始轻轻摇晃法铃,铃声轻荡,道力一圈一圈朝外缓缓张开。
四周的鬼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朝着持握法铃的少女急旋而去,黑雾缭绕,正中的尹萩不似神女,反倒像使役鬼魂的阴差。
“小姐!危险!”
随风拔出小剑正准备冲上前去,却见尹萩神情严肃地瞪了他一眼。
“退下!”生怕大狗不听指挥,少女又补上一句,“这是命令。”
踏出的步子生生停住,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爆出青筋,随风焦急地看着立于黑色漩涡中的尹萩。
虽然初次接触这个法铃,但尹萩却觉得手中之物仿若从血肉中生出,皮肤与古铜契合相贴,没有一份排斥。
她抬起铃铛,就像相识了数百上千年,无师自通,便已知晓如何使用。
“疾。”
随着清脆敕令声响起,黑气尽数被法铃吸入,没有尽头没有极限,庞大的鬼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铃中,哀嚎与悲鸣亦被吞噬,如同从未存在过般。
“驭鬼术……”
被薛荠扶着的丘楚鹤惊诧地看着眼前一幕。
“是驭鬼术!”
在神使的喊声中,所有人都看向了身处黑雾中心的尹萩。
少女手握法铃抬在身前,长发朝四面八方飞舞,露出两只猩红的眼睛,恶鬼摄魂般醒目。
“竟是传说中的驭鬼术!”薛景合不拢嘴,其他人也无一不是震惊的神情。
随风脸已经黑得如同木炭,毫不犹豫握着剑柄挡在众人视线面前,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想着待会儿如何把在场的人全部灭口。
尹萩没有理会,该说是没有精力理会其余人的看法,数以千计的怨魂被古铜铃收入铃芯,对持铃人的压力不可计数。
虽然浑身血液都被冻得几乎成冰,手中的法铃却并不听从持铃人的指令,也不顾及持铃人的极限,饕餮般贪婪地吞噬着无尽阴魂。
再这样下去,持铃人必定会爆体而亡,难怪丘楚鹤方才一副踟蹰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枚鬼器如此霸道!
地下的东西与这地宫中的怨魂不知凡几,如若真的全收入法铃中,自己也必然被鬼力震成碎片。
思及此,尹萩想松开手中的古铜铃,却被这枚铃铛牢牢贴着皮肤,如何也甩不开。
糟糕!
尹萩只觉得视线满是血红,阴气顺着皮肤,血管,骨髓流走,直至蔓延全身。
道行还是太浅,少女在心中将不自量力的自己骂了数十遍。
眼见地下的东西被法铃收了七八成,神殿的黑气已稀释不少,压力骤减,众人的呼吸都顺畅许多,慢慢站直了身子。
然而深处黑暗漩涡中心的少女则慢慢弯下身躯,一手抚在额上,杂乱的黑发间透出刺眼的红色。
怨魂开始透过法铃影响持铃人。
“快松手!”
来不及管那些围观的鬼师神使,随风不顾翻涌的鬼气,扑向明显不对劲的尹萩。
触碰到少女的手腕时,宛如接触寒冬冰霜,刺得手一阵生疼,狂乱的嘶鸣声毫不客气地撞击着脑子,上万只虫蚁啃食血肉,令人想自裁以脱离痛苦。
少女一直以来都在云淡风轻地承受这样的痛苦。
犬齿咬破了下唇,随风愈发抓紧了手中的细腕,要将法铃扯开。
“走、走开……你不是鬼师,承受不了怨魂侵体!”
眼见大狗紧抓自己不肯放手,尹萩不得不出言训斥,这家伙连在地宫活动都要靠桃木牌,居然敢摸鬼器。
但男人丝毫不听从她的命令,双眼因为布满血丝而赤红,额上青筋爆出,手固执地扯着不断摇晃的古铜铃,耳中都渗出血迹。
不知是不是随风执念太强,那法铃与持握的手指竟被他生生掰开了些许距离。尹萩顿感些许轻松,机不可失,她立刻单手虚空一抓,原本在钻进法铃的黑雾如绸布般突然停止,似被扯在手中。
少女厉声大喝道:“散!”
这声敕令用尽了道力,蕴含言灵之力的喊声回荡在地宫中,就连鬼师们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被抓住的黑雾被敕令的威力冲击,化作无数细小的灰尘,随着残魂往禁制的破洞上卷去。
法铃被丢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道观中的威压一扫而空,所有人都不由得心神一松,跌坐在地上。
仍站着的二人却是拉扯的动作。
威压一减,被怨魂侵体的随风意识模糊就要摔在地上,旁边站着的尹萩伸出手一拉一扯,双指掐住他的脉搏,竟将人高马大的男子架在肩上。
“小姐……放开我……”
初次被怨魂侵体,随风只觉得脑袋如有尖针穿刺,嗡嗡作响,视线只有一片雪花,四肢都不听使唤。但他能感到身旁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女正努力将他往怀里拉。
“别乱动!再乱动我们俩都得滚地上,脏死了!”
二人接触的手腕一阵暖意,随风感到扣在他命脉上的双指不断传来暖意,潺潺暖流滋润全身,浑身不适之感逐渐消退。
甜香绕鼻,二人竟是离得如此之近,近到随风能感到肩膀的呼吸起伏,心跳震动。
又让小姐费心了。
随风心里颇为自责,但又因难得的接触而舒畅,这般矛盾心态就如水火,格外难熬。
虽然知晓尹萩并无其他意思,但喜悦之情依旧压抑不住地从胸口蔓延开来,有些刺麻,有些暖。
尹萩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你脑袋装的是豆沙吗?常人怎么敢去碰怨魂!要是我晚一阵驱散怨魂潮你连尸体都不剩!”
虽是被骂,但随风格外受用,满是冷汗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是我拖累小姐……”
原本还想接着骂几句的尹萩被这虚弱的嗓音逼回了怒意,她原本并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性子,不知为何今日为何破了往日冷静的态度。
兴许是方才一瞬间她闪过了念头:随风也许会死在此处。
但生死本就是天地常理,为何要生气?
想到此处,尹萩冲上头的热气一下便冷却下来。看着贴在肩上的男人,语气稍缓。
“你当真知错?”
“千真万确,不然任小姐罚我。”
嬉皮笑脸,看来已是恢复不少,尹萩一顶肩膀,让他自己站好。
旁边围观的鬼师神使一阵无言。
“被骂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薛荠瞪大眼睛,“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小孩子家家休要乱说……”薛景话未说完惊愕回头,“你哪学的这些破事!”
“话本……”
“以后不准再看这种腌臜本子!”
还没等薛氏兄妹争论个所以然来,就看到刚站直了的随风捡起地上的小剑,朝坐在地上的几人走了过来。
“等等!你要做什么?”薛景暗道大事不妙,急忙喊到。
笑着的青年格外温和。
“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