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3、鹊镇篇3

　　之前也说过，鹊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除了东北方不远处有个邪门的乱葬岗，并没有什么可以称为特色的地方。

　　乱葬岗也并不出奇，战火遗留下的创伤还没抚平，死人，更是常见。

　　无名的，有名的尸体堆在一个地方，便有了行尸，但是在如今的世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该说正因为有了这些鬼怪，也给了鬼师这个职业存在的理由。

　　几枚铜板落在掌心，孤零零的显得颇为可怜。

　　这是最后的旅费，连干粮都买不起。

　　随风和尹萩盯着掌心的那几枚铜板，站在街道上沉默着，但不管再如何盯着这些钱，它们也不会再生几枚小铜钱出来。

　　这下连今日的客栈都没钱住，但也不能真住镇子外边，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劫匪或行尸。

　　“预料之中。”尹萩撩起垂下的黑发，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情，“还好这两日已经打听好这镇子的情况，得先找地方筹备旅费了。”

　　镇上乡绅钱老爷的府邸正在招短工，只要做够一个月便能拿非常可观的工钱，足够二人到达下个目的地。很快，钱家的管家简单询问后便与他们签下了雇工契，做一个月的粗使丫头和杂役短工。

　　钱家的府邸占了鹊镇不少地方，端的是财大气粗，但一进去二人就察觉到异常。这个宅子虽大，目之所及却并不开阔，绿植与白墙将原本宽阔的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狭小的地块，走在其中就和迷宫一般。

　　“小姐，其实我一个人来就好，你没必要一起受累。”随风小声与身旁的少女说道。

　　“反正我原本也是打算一边打短工一边上路。”尹萩倒是毫不在意，她在山里什么活都做过，当个粗使丫头并不是什么难事。

　　少女回头看了眼嘴角挂笑的随风，又加了一句:“再说，毕竟是自己捡的，总得负责到底。”

　　管家唤了一名粗使丫头带尹萩熟悉环境，自己则带着百般不愿的随风去杂役的院子。

　　“我是黄琳，也就比你早来三个月，这院子复杂得很，你就跟着我走一遍熟悉熟悉，明天就能干活了。”

　　黄琳看起来就是农家姑娘的模样，身形比尹萩壮实许多，性格也颇为爽朗。二人绕着七拐八拐绕了宅邸一圈，竟也花了不少时间。

　　尹萩一路听着黄琳的介绍，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并暗暗记下道路的走向。

　　这院子的树枝间，白墙上，石块中都隐约贴着薄薄的木块，上面刻着的花纹对尹萩而言却是极为熟悉。

　　那是符咒。

　　少女一言不发地走着，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起来。

　　一踏进这个府邸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好似闯入了一个洞穴，被黏糊的蜘蛛网盘住了全身。

　　这钱家看来不简单。

　　以她浅薄的知识来判断，这些隐藏的符咒与庭院风水结合成了一个困阵，钱家莫非在提防着什么？

　　但尹萩完全不懂阵法，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放弃。此刻她开始痛恨起没有好好学习的自己，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基本就是这些地方，不过你要记得，府中有一个地方不能进去，就是小姐的院子。不过那些地方都锁上了，你也没法进去。”

　　黄琳指了指中间的高墙，那墙甚至比府邸的外墙还高，看得人压抑极了。

　　“明白了。”尹萩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只随便应了一声就跟着回去整理行囊。

　　走一步看一步吧。

　　待到吃饭时间，随风端着装满饭菜的大碗忙不迭地凑到了尹萩旁边。

　　已经换上了杂役衣服的男子身上还带着青草的味道，因为尹萩好洁，随风便日日沐浴。他本就生得一副招人喜欢的面孔，又常年挂着笑容，此刻即使穿着统一的粗布衫，混在杂役中间也颇为显眼。

　　“小姐，我打听了一圈，这钱家的情况还挺复杂。”

　　“慌什么，我们又不长待，期限一到拿了工钱走人就是了。”

　　虽然这样说，尹萩还是因为今日看到的符咒与阵法皱起了眉头。

　　这里的阵法可不像是一般防行尸用的，隐隐透出不好的气息。这钱家到底在防着什么？

　　“反正只有一个月，期间尽量注意下，别掺和进麻烦事里。”

　　尹萩埋头吃饭，将烦心事抛在脑后，一个月而已，能出什么事。

　　粗使丫头的住所是通铺，为了省些油钱夜晚早早熄了灯，几名年纪不大的姑娘本就精力旺盛，今日来了新人就也不急着休息，叽叽喳喳地就着夜色聊起了天。

　　“你叫尹萩？看你今日在雇工契上签了字，你竟识字，定是好人家的女儿吧，怎会跑到这小镇做粗使丫头？”

　　“家父识些字，便顺带教了我，我之前也是住在山里，没什么显赫家世。现下出门寻亲，路上使光了盘缠，又听说钱家老爷厚道，便来挣些银两。”

　　闻言几名姑娘相互看看都笑了起来。

　　“哎呀，这里的人都是听说这钱家的工钱多，从附近的村子里来讨生活的。”

　　“可不吗？毕竟这十里八乡就这钱家最为显赫。”

　　“钱家也是鹊镇一大传奇了，钱老爷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乡绅，不仅是鹊镇的里正，更借了鹊镇之便做了不少生意，家底丰厚呢。”

　　小姑娘们说到八卦也没了困意，聊得更起劲了起来。而尹萩也想知道钱家的消息，连忙竖起耳朵凑了上去。

　　“要说这钱家大家讨论最多的大概还是终年不出内院的小姐了吧。”

　　“对对，我们在这待了也有一段时间，却从未见过小姐真容。听说只有管家和贴身丫头才能进入小姐内院。”

　　“说不准是好事，小姐的贴身丫头换得特别快，大约特别难伺候吧。”

　　“原来大家都这样想。”

　　丫头房里一片欢声笑语，姑娘们抱着被褥越聊越火热，就连不爱凑热闹的尹萩也被气氛带动，往中间靠了些。

　　“不过说起来，老爷对小姐真是宠爱非常，钱家三代单传，到老爷这代更是只有小姐一个女儿，偏生小姐还天生体弱多病。

　　“老爷不仅遍请名医，专门修建了内院给小姐静养，更是放出消息招人入赘。听说条件是只要与小姐成婚传宗接代，即可立刻继承钱家名下八成产业，也是下足了本钱。”

　　众人一阵唏嘘，既羡慕钱家对女儿的宠爱，又感叹小姐的命途多舛。

　　尹萩脑中回转，开口打探道:“我在镇上曾听到传闻，这鹊镇常有外乡人走失，现下又听你们提到钱家下人更换频繁，不知两事可有关联？”

　　此话一出，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降温，姑娘们都没开口，房间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察觉到气氛不对，睡在最外侧的黄琳抱着被子蹭到了中间，压低了嗓音抬起手挡着嘴缓缓开口。

　　“我得提醒你们几句，你们可别往外说啊。”

　　屋外起了风，吹着不太稳当的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渗人声音，就连气温都降了几分。

　　“你们也知道，我在这算是时间最长的，但也不过刚干了三个月。刚来那阵这屋里也有几个粗使丫头，只不过后来她们都调去做了小姐的贴身丫头，被管家带去了内院。之后竟是……再也没见过了。”

　　黑暗中的话语顿了顿，隐约还能听到黄琳吞咽口水的声音。

　　“杂役那边有人说，这小姐的院子里啊……”

　　“有鬼。”

　　窗外的风声更响了，惊得几个姑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听说，那些进了别苑的人，都是被老爷——喂了鬼。”

　　黄琳压低的声线有些嘶哑，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几人突然意识到此刻已是深夜，正是魑魅魍魉出没的时候。

　　“哈、哈哈，黄琳姐真会说笑，大晚上的别吓人了。”

　　“就是就是，指不定那些人犯了错，被赶回乡下了呢？”

　　姑娘们打着哈哈试图缓解气氛，毕竟大家都签了雇工契，还得在这宅邸干活，可不想知道这些恐怖的事情。

　　“睡吧睡吧，明早还要起来干活呢。”

　　小姑娘们压下心中的恐惧，将被子盖过头顶，强迫自己陷入睡眠。

　　尹萩虽不害怕，但累了一天也有些疲惫，便跟着睡下，很快做起了梦。

　　然而还没等做个完整的梦，尹萩就被一阵摇晃惊醒，她睁开眼睛只借着月光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影站在旁边，惊吓间差点手指掐诀打了出去。

　　“别喊别喊，是我。”

　　压低的声音让尹萩放下了手，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黄琳姐啊，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呢？”

　　“妹妹啊，不怕你笑话，今夜说的东西有些可怕，这不，人有三急嘛。看你也是个胆大的人，能不能……陪陪姐姐？”

　　尹萩叹了口气，认命地抓了一件外衣披上跟着黄琳出了门。

　　下人的茅厕正好在杂役与粗使丫头房的中间，走过去也有一段距离。虽然已是三月，但夜晚的室外还是颇为寒冷，尹萩抓着外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此刻只穿了单衣，肩上披了外衣，站在茅厕外的路口，周围满是已经抽了新芽的树枝，遮挡了视线。黄琳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少女只得不停地抓着外衣跺脚取暖，被垂发遮挡的脸上难得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不太明亮的新月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了身影，原本就昏暗的庭院愈发阴森，连虫鸣也听不见，二人带出来的小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度险些熄灭。

　　“也太久了吧。”

　　尹萩无言地抬头找寻被藏起来的新月，心中犹豫要不要先回去睡觉，却没留意到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影摇摇晃晃，像是梦游般不得章法，在风声的遮掩下慢慢地朝正在不断跺脚搓手的尹萩走去。

　　一步、两步，眼见黑影伸出的手就要碰到少女被风带起的长发。

　　一只手掐着剑诀点在了黑影的额上，这剑诀不知有什么威力，竟让黑影不能再挪动半分，双手停在半空，只能在嘴中发出威胁般的声响。

　　尹萩皱着眉抬手点在黑影额上，她屏息细看，却发现这黑影竟是久去未归的黄琳。

　　新月终于摆脱了束缚逃出云层，撒下微弱月光，堪堪映亮了停滞的二人身影。

　　只见黄琳神情呆滞，瞳孔中隐隐透出刺眼的红色，视线却未聚焦，表情狰狞，那模样和平时的爽朗性子扯不上一点关系。

　　“你是何人？”

　　尹萩问出了一句莫名的话，毕竟眼前的毫无疑问站着的正是黄琳，但少女的语气不容置疑，似乎透过皮囊看到了更深处的魂魄。

　　黄琳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发出威胁的嘶鸣声，行为诡异得如同野兽。

　　不过尹萩也并未期待对方回答，而是紧皱眉头接着问道:“不寻魂差上路，反附人身作恶，你可知有何后果？”

　　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黄琳突然猛烈挣扎起来，嘶吼着就要摆脱束缚。

　　少女却并未慌张，只沉吟片刻便抬头认真看向黄琳:“你有冤屈我晓得了，但不能任由你在此间流窜。长此以往恐成恶鬼，只能暂时委屈你寄宿于我身了。”

　　说罢空着的左手在虚空中画起符咒，指尖隐约闪着微光，尹萩手中无刃，动作间竟带上了剑气。

　　“疾！”

　　随着一声急叱，黄琳身上腾起一阵白烟，在空中化成陌生人形。这人形想要趁机逃窜，却被一股力量强拉着向下坠去，如同大海中的漩涡，将空中的白烟一丝不漏地吸入了尹萩的身上。

　　方才肃杀的气氛一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四周响起恼人的虫鸣，让人心情跟着放松下来。

　　“呼，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尹萩刚松一口气，突然发现头顶有黑影压下，她这才想起黄琳刚刚是向前扑去的姿势，此刻没了残魂控制，这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身体就着惯性就要朝自己压下。

　　“等、等等！”此时再跑已经来不及，尹萩条件反射双手护头，闭上眼睛等待泰山压顶。

　　然而闭眼了三四息，预想中的重压并没有到来，睁开眼，只看到落在地上的灯笼泛起的橙光将黑夜染上了暖色，驱散了寒意。

　　而原本应该砸下的黄琳正被两只手牢牢架着，手的主人穿着普通的杂役衣服背光站着，身后散开的马尾沾了些许月光，隐藏在阴影下的脸洋溢着笑容，声音如同温和的春雨声。

　　“小姐，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