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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鹊镇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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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镇虽然只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小镇,但因处在南北交界的要道上,来往商贩与旅人不断,这小地方也担得起车水马龙的形容。
如今景朝建立不过十年,旧朝残兵与西南异族勾结,借着深山天险盘踞一方,间歇扰乱边境意图反扑。因此,如今的百姓生活并不算太安稳,更何况除了战乱,鬼怪的肆虐也是令人头疼的事情。
过路的商贩旅人们不敢夜宿野外,即使再如何想省路费也得想办法赶进镇子里落脚,带动着鹊镇的生意也红火了起来。
正是三月,温度宜人,镇上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不大的街道里挤满了叫卖的摊贩与逛街的镇民。
“我说过了,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已经脱离危险,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少女抱手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不容置疑地对身前的青年叱责到。
她本是一时兴起救了这个要死在乱葬岗的男人,没想到竟救了一个牛皮糖,无论走到哪都甩不开他。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有要事要做,怎么能带着一个底子都不清楚的拖油瓶上路。
怎知随风也不是省油的灯,左右看了眼被他们的争执引起注意的路人,一手捂上胸口,状似柔弱地开口。
“可是小姐,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你这是要对重伤未愈的我弃之不顾吗?”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路人们忘记了赶路,摊贩们忘记了叫卖,视线移向抱手站着的尹萩,眼神仿佛在看一名始乱终弃的坏人。
“要点脸,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包扎伤口!何况也没有看光!”
尹萩冰块一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她一步上前想阻止这厚脸皮的男人继续语出惊人,但随后意识到二人体型差距没法动用武力,只得抓上随风的手腕往人少的地方扯。
“小姐,你不走了?”
这男人的不要脸程度远超想象,完全无视了少女喷涌的怒气,依旧油嘴滑舌地笑到。
“闭嘴!”
尹萩拖着随风急匆匆往前走,虽然看不到脸,但随风飘动的黑发下隐约露出的红色耳尖暴露了她此刻的表情。
玩笑开大了。
终于离开了镇民们针扎一样的视线范围,二人停在巷子深处,尹萩松开手,回身抬头狠狠地盯向始作俑者。
“你就是这样报恩的吗?”
少女抬起头,平时隐藏在青丝下的明亮眼眸完全显露,原本略显阴暗的脸庞此刻因为还未散去的红晕变得灵动了起来。
但其中蕴藏的怒意让人没法忽视,随风扬起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这不是怕小姐丢下我吗?我的身家性命可都系于小姐身上了。”
吃软饭说得理直气壮。
“我连自己都要养不起了,你还指望我养你?”
尹萩离家出走时只随便翻了大伯一个柜子就跑路,接下来的盘缠还得边走边挣,这要再养一个大活人恐怕连鹊镇都走不出去。
“我能干活,只是现下还有伤在身无法挣钱,但小姐投资我绝不会亏本。”
“我们非亲非故,我怎么放心与你一名男子上路。”
“现下世道并不太平,小姐孤身一人上路也有诸多危险,我能保护小姐。如若不放心,想必这镇子也有鬼师,听说他们有能签署用魂魄做契的契约书,我可以签订绝不伤害小姐的契约。”
青年笑得人畜无害,没有一丝阴霾,让人不自觉地想信任他。
尹萩叹了口气,似乎明白自己不能轻易甩开这个家伙,只好默许了随风跟着。二人再次走回了街道,打算买一些赶路要准备的干粮。
一家点心店排起了长龙,尹萩便数了十枚铜板给随风,打发他去排队,叮嘱要买红豆馅的。随风高兴地应下,甩着不存在的尾巴跑到了队尾。
眼见狗皮膏药暂时离开了自己,尹萩拉了拉背后的包裹,悄悄后退几步,看随风没有注意便转头跑入了人群中。
目标是出镇!
只要跑出了镇子,天高地远想必这麻烦的男人就再也寻不到她!
尹萩脚程颇快,没多久就跑到了镇子边上,亏得这镇子不大,不用费太多脚程,而身后也没有那个狗皮膏药跟来。
后会无期。
少女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一眼鹊镇,迈开步子毫无留恋地朝大路走去。
世道不太平,除去战乱鬼怪,还有一样事物令人害怕,那便是劫匪。
这些劫匪并不是山匪那样成群结队的规模,只是穷得找不到出路的流民,混迹在不是官道的路旁,找一些落单的旅人商贩打打牙祭。
而一名孤身上路的小姑娘正是他们不会放过的上好对象。
尹萩双手抓着包裹,两腿飞快地朝着路旁的树丛里跑去,看起来就和因为恐慌而慌不择路的人一般。
她的手悄悄在胸前做着奇怪的动作,却犹豫不决是否该向后打去,只能先一个劲往前跑去。
两名劫匪抓着生锈的镰刀与木棍紧追其后,眼看距离越来越短,一伸手便扯住了少女的胳膊。他们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用力一扯便将尹萩摔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尹萩猝不及防被扯了一下,失去平衡狠狠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这娘们儿挺能跑啊,本来还想怜香惜玉一些,非逼我动粗。”
劫匪喘着粗气跨上前来,两人已将尹萩围在中间。
“你们想做什么?”尹萩忽视了脚上的疼痛撑起身子,有些懊恼刚刚没有果断反击。
“我们想做什么,小娘子看不出来吗?外乡人在这惹眼,不见了也不会有人去寻。小娘子独自出门,以后可得多注意才好。”
“大哥,这也没有以后了,等咱两把这娘们卖给人牙子换了银钱,打折了两条腿可就跑不了了。”
听到这话,尹萩就算再大胆也忍不住往后躲开了几分。
“小娘子一看就是初来,我们也好心提醒,这地方每年都要不见十来个外乡人,何曾有人注意过,劝你不要动别的心思了。”
劫匪笑着伸出手,难闻的汗味混杂着说不清的腐败气味逐渐靠近,尹萩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本来想着我控制不好这招,可能威力过大所以没敢用,但你们找死就没办法了。”
少女脸上没有一分害怕的神色,收在身后的手指用力地掐成决,好像眼前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劫匪,而是已经死去的尸体。
她特意跑到无人路过的树丛中可就是为了不被人看到。
“啊啊啊!”
劫匪的惨叫声响彻树丛,惊起一片麻雀。
尹萩举着手掐着决一脸呆滞地坐在原地。
“我还没动手?”
只见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两名劫匪趴在地上,脸深深埋在杂草堆里,嘴里塞满了碎石杂草,支支吾吾地发不出声音。
一人的背被一只脚狠狠踩着,力道大得无法挣脱,向上看去,脚的主人正是一名扎着高马尾的青年。他的脸被埋在阴影之下,即使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却让人不自觉感到害怕。
“敢动我家小姐的主意,你们俩胆子倒是挺大嘛。”
随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与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劫匪形成鲜明对比。他抬起脚,再次狠狠踹在劫匪背上,几乎将人踩进地里。
“我看看是哪只脏手碰了小姐。”
“我们错了!大侠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劫匪的惨叫声和手臂骨折的声音交错回荡,而尹萩则是坐在地上沉思着某个大问题——眼前的人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是叫……哦对了,随风。”
“小姐有何吩咐?”
尹萩刚一出声,方才还宛如阎王的随风立刻丢下了只有出气的劫匪,快步走到她身前。他的声音温柔耐心,仿佛刚刚折断人手臂的另有其人。
“别管那两个人了,我刚刚脚崴了,麻烦扶我一把……”
还没等尹萩说完,一个包裹落入手中,视线便极速上升,只一眨眼,青年的笑脸就已出现在眼前。
他竟将少女拦腰抱了起来。
虽然随风尽量伸长了手,保证与尹萩不会过于亲近,但男子的热度依旧透过布料传来,与尹萩略低一些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这让她十分别扭。
这可是她记事起第一次与他人如此近距离接触。
“你还受着伤,我能自己走。”尹萩稳了稳有些躁动的心跳,试图掌握回主动权。
“小姐在担心我?”
“少自作多情,这只是常人的人情世故。”
面对随风的厚脸皮,尹萩总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她索性放弃了挣扎,放任对方将自己抱回了鹊镇。
虽说崴了脚但并没有伤筋动骨,大夫只给尹萩开了简单的外敷药。就在随风和大夫讲价试图降低诊金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尹萩思考了片刻才想起来,按照正常人的常识来说,真正该看伤的另有其人。
看着眼前生龙活虎在讲价的随风,尹萩思考了片刻开口道:“大夫,那边那个才是重伤患者,麻烦您给看看,诊金我们会如数支付。”
正被随风说得吹胡子瞪眼的大夫闻言一把抓住他的手往里间拖去。
“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这么不爱惜身体,来给老夫仔细看看。”
“我觉得我挺好的——”
无视了随风的惨叫,尹萩顺手打开之前被塞在怀里的小包裹,是刚刚让他排队去买的点心。
排了这么久的队还能如此迅速找到她,看来这人的确不可小觑。
咬了一口,红豆的甜味让舌尖都放松了下来。
尹萩反思起今天的行为,因为常年住在深山,她对下山后的情况还是不够了解,差点栽了大跟头。虽说如今世道动荡,礼教宗法不甚严苛,但自己一名女子出门在外还是惹眼了些,正是流民劫匪的上好猎物。想到之后的路途还长,少女认真考虑起带上一个熟悉现状的人是否靠谱。
反正自己有杀手锏,也不怕对方是个歹人,大不了找个土坑就给他埋了,少个人也没人会发现。
决定好之后的路,尹萩觉得一身轻松,点心也变得更甜了些。
思索间大夫已经提着随风走了出来,嘴里一直念叨着:“你这身伤还敢到处乱跳,不要命了吗?”
“我真已痊愈,多谢大夫换药。”随风着急忙慌地系上衣服,生怕大夫把他按在这。
大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起不知死活的年轻人:“老夫行医多年,你这伤甚是凶险,能活下来也是祖上庇佑了,不躺着养上半个月都起不了身。现在恢复成这样想必也休养了许久,你还是安分点别乐极生悲。”
“可是大夫,我养这伤只用了四天。”
“绝无可能!老夫怎么可能看错?这伤要养成这般程度至少也得躺上半月。”
闻言随风收起了笑脸,余光瞄向坐在身后的尹萩,只见少女专心致志地吃着点心,像只仓鼠般忙着将食物塞进腮帮,似是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察觉。
“不过,这伤口隐隐透着些寒气,却是不知为何,真是匪夷所思。”大夫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百思不得其解地回身配药。
等到大夫抓了药来,二人结清了诊金走回街上。
“小姐,我们接下来还要赶路吗?”
“去找客栈休息几天,等伤好了,再一起上路。”
听到少女冷淡地说出“一起”时,随风压弯了眉眼笑着应道:“都听小姐安排。”
他自觉地背起了包裹,伸出手臂让尹萩借力搀扶,丝毫没有重伤病人的自觉。
“不过小姐,我们要去哪儿啊?”
尹萩抬起头,视线眺望向不知尽头在何处的天空,缓缓开口。
“寒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