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焰复燃》长风秋雁

2、推波助澜

　　安悦苒低下头吃着刷羊肉，蘸了辣酱辣味十足，味蕾的劲爆感瞬间传遍全身，一如当初的热恋。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得很好，却不知道，心动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事。
　　“为什么？因为我还有理智，他也有。”
　　许小雅对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撇了撇嘴，心想，就因为有理智你才当缩头乌龟这么多年。
　　但这话她不能说，免得伤了闺蜜的面子。
　　“小苒，你是怕他报复吗？”
　　安悦苒筷子顿了一下，给她夹了一块刚烫好的鸭血，笑着说：“是呀，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躲他都来不及呢，你觉得我可能和他在一起吗？”
　　小雅咬了一口鸭血，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他知道真相了吗？他突然到这小城市来，该不会特意来找你吧？你以后惨了。”
　　安悦苒心里也一直惴惴不安，如果他知道真相，应该会很生气吧，不太可能像今天这么平静。
　　“我说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除非你换工作。”
　　“能躲一时是一时啊，好歹我得先弄清情况。”
　　安悦苒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多怂，别看顾延舟一副清贵公子模样，但他要是真的怒了，没有人会不怕。
　　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她多少也知道些他的事，他不是表面上那么绅士无害，他的背景也没那么简单。惹到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唉，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真怂，当初的勇气呢？”小雅很不甘心，瞪了她一眼，说道，“大不了再拿下他啊！”
　　安悦苒立刻摇头，“别，姐还没活够呢，不想壮烈牺牲。”
　　话刚说完，感受到包里手机震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哎呀，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陈勤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她顿时有些扫兴。
　　“来催了？”小雅朝她挤眉弄眼，颇有点幸灾乐祸。
　　安悦苒撇嘴，早知道不拿出来看了。既然看到了，如果不接总有几分心虚。
　　“快接啊，万一是别的事呢？”小雅示意。
　　安悦苒还在犹豫，手机停了。再一看已经好几个未接了。
　　她挑了挑眉，“好了，是他不给我机会。”
　　正想把手机丢包里，陈勤又来电了。
　　她愣了一下，暗暗咬牙，真是阴魂不散啊！
　　“机会来了呀。”小雅笑起来。
　　安悦苒极不情愿地按了接听。那边有些嘈杂，陈勤的声音从杂乱中传来，听得不是很清晰。
　　“悦苒，你在哪里，能帮我拿份文件过来吗？”
　　安悦苒一听是正事，连忙直起腰说好。
　　“领导让我送份文件，我先走了。”
　　她看着还有一半没下的火锅菜，有些惋惜，“小雅，你慢点吃，我去去就来。”
　　小雅很嫌弃地斜了她一眼，“得了吧，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不是加班加到把我给忘了。”
　　安悦苒讪讪一笑，“那行，你多吃点，把我那份吃回来。”
　　小雅不耐烦地摆手，“我知道，去吧。”
　　随即又想到什么，“你们领导不是请客吗，你不会要去他们那里吧？”
　　安悦苒一怔，说道：“只是送份材料，去了就溜，应该见不到。”
　　小雅笑得暧昧，“见到又怎样，以后每天都要见面的，发挥你的美女小宇宙，加油！”
　　安悦苒看她握着拳头打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意挥了挥手，快步离开。
　　到公司取了文件，开车去太子轩酒店。她定定地望着前方，手心微汗。
　　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过往，就快压制不住了。校园青春，恣意潇洒的身影，在脑海里模模糊糊。
　　她甩了甩头，丢开一不留神冒出的几点念头，加大油门。
　　太子轩酒店除了餐饮，还有一层KTV和一层健身房，再往上则是住房。
　　她给陈勤打了电话，本想就在门口大厅交给他，却被他叫了上去。
　　“瑞源公司的杨总正好在这儿，你也过来，一起聊聊。”
　　安悦苒无法拒绝工作上的安排。瑞源公司有个商业大楼的项目，是他们一直想参与的，能和公司老总对接，机率就会大增。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看了一眼万年不变的通勤短裙装，推开门进去。
　　小包厢里坐了一桌人，她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左侧的顾延舟。
　　他也在。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不知道她的到来。
　　陈勤看到她，起身招呼，“小安，过来这里坐。”
　　安悦苒这才看到他身边上座坐着瑞源公司的老总杨利民。一个中年男人，满面红光，头发稀疏，却整齐地梳向一侧，一双不大的眼睛被耷拉的眼皮半遮着，看向她时，眼中透着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世故与精明。
　　她一眼判断出，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容易周旋的。她也不想和这种油腻大叔打交道。
　　“陈总，资料都在这，我还有点事就先……”
　　安悦苒走过去把资料递给陈勤，正要找理由开溜，却被他拦住。
　　“小安，杨总很欣赏你的设计。正好你来了，可以好好交流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递眼色。安悦苒也明白他的意思，这个项目对他们公司来说是个大项目，她当然也希望能够拿下来。
　　可拿项目不应该老总和市场部做的事吗，和她一个设计师什么关系。
　　“杨总很看好你，别急着走。”
　　陈勤看她不动，有些着急，低声给她许诺，“两成。”
　　两成提成啊，那还真不少，有这两层，她换个大房子就有希望了。换了房子，就可以想法子把妈妈从老家接过来住。
　　安悦苒盘算了一下，脸上很快扬起干练又明媚的笑容，从服务员的托盘里端了一杯倒好的红酒，走到杨利民跟前。
　　“感谢杨总厚爱，我敬杨总一杯。”
　　杨利民眼睛都亮了几分，脸上堆起几层褶皱，笑得虚伪又恶心。
　　“安小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很给面子喝完，顺手拉开椅子请她坐。
　　安悦苒是个颜控，此时却不得不忍着心里的不适坐到他身边。
　　算了，为了公司，为了以后的生活，就拼一把。
　　坐下后，一抬眸看到对面的顾延舟。他从她进来就没说过话，低调安静。但此刻却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深邃不明。
　　猝不及防撞上，她有些心虚地闪了闪眸子，飞快移开。
　　与其对上他，她情愿去敷衍油腻大叔。
　　虚伪又客套地应酬了一番，她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他们公司的新建项目上。
　　杨利民是只老狐狸，对她的设计表现出了兴趣，说道：“有机会让我看看安小姐的作品，咱们再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项目。”
　　安悦苒欣然同意。也许她真的能从这个油腻大叔手里拿到项目呢。
　　“来，为了我们的进一步合作干杯。”杨利民端起酒杯碰了她的杯子。
　　安悦苒已经被迫喝了三大杯了，脑袋有些发沉。可是这种场合她也不能拒绝。
　　她端着杯子，脸上笑容越发勉强。她知道杨利明有意在灌她酒，但这个项目……也还是很有希望的吧。
　　就在这时，对面“当”的一声脆响，顾延舟指间的银质汤匙磕在了骨瓷碗沿上，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包厢里的嘈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安悦苒下意识看去，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快得像错觉。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捏着汤匙晃了晃，就好像刚才的声响是不小心弄出来的。
　　只是那瞥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让安悦苒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掀了掀眼皮，视线先落在安悦苒握着酒杯的手上，再轻飘飘扫过杨利民面前摆着的三四个空酒瓶，尾指漫不经心地蹭了蹭杯沿，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带着冰碴子，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谈项目靠的是实力，不是酒量。安设计师，你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陪酒的。”

　　话音落，他指尖在碗沿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那节奏不疾不徐，满桌的人却瞬间噤声。
　　陈勤端着酒杯的手都抖了抖，心里明镜似的，这位空降的总监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名望不是他惹得起的。
　　就连瑞源这点项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只是他一直没明白，这么个大人物为什么非要来他这个小公司。
　　现在倒有点头绪了，莫非他是为某人而来？

　　顾延舟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安悦苒不懂分寸、舍本逐末，落在安悦苒耳朵里，更是烧得她脸颊发烫。

　　可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这哪是训下属，分明是敲打杨利民，拿灌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为难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尤其是他扫过酒瓶的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杨利民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安悦苒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却悄悄舒了一口气。被迫喝了这么多酒，早就不想充当什么前锋了，只是骑虎难下，自己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可他这样说，不会把大金主得罪吗？想到这儿，她有些担忧，自己忙活了一个晚上，该不会到头来提成打水漂吧。
　　杨利民脸色微沉，但到底是老江湖，很快就压下了不悦，打了个哈哈调侃道：“顾总监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就是欣赏安设计师的才华，想跟她多聊聊。不知道陈总请了您这尊大佛坐镇，是我的疏忽。不过呢，我这人喜欢眼见为实，这么多年安设计师的能力我还是很认可的，所以只有她点头了，我才好跟贵公司谈合作啊。”
　　安悦苒皱了皱眉，这只老狐狸，想挑拨离间吗？设计总监在这儿，他却故意把她抬这么高，到底是看不起顾延舟还是要让她和顾延舟闹矛盾？
　　顾延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上，指尖把玩着那只汤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安设计师的能力，我自然清楚。能参与杨总这个项目，是她的荣幸，也是我们公司的荣幸，她当然乐意，是不是，安设计师？”
　　安悦苒有些意外他这么好的脾气，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那当然，能参与杨总的项目是我的荣幸。那杨总，接下去，合作的事，就交给陈总了？为了今后的合作，这杯我敬您。”
　　她端起酒杯，笑语盈盈，很爽快地干了。
　　杨利民没想到这两人突然间唱起双簧，还把他逼到这地步。他的项目虽也考虑过给他们公司，但绝不是这样三言两语交出去的。
　　看着安悦苒那明艳的笑容，他眸色深了深，随即嘞开嘴笑了。
　　“好说好说，今后还要安设计师亲自主持工作才行啊。”
　　安悦苒又应酬了两杯，胃里有些不舒服，起身去了洗手间。
　　虽说初步将合作意向谈了下来，但她能感觉到杨利民的不甘。否则他也不会总找理由让她喝酒。
　　她撑在洗脸池上，用手指抠喉咙让自己吐出来，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为了拿项目，她也够配合的，回头要让陈勤加工资。
　　她看着镜子里脸色红润的人，愤愤想着，这酒可不能白喝了。
　　随即又想到刚才顾延舟的推波助澜，若不是他说的那些话，杨利民肯定不会这么快松口。
　　但他说的那话也确实不好听，什么你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陪酒的，哼！就是嫉妒人家越过他这个总监找她谈项目！
　　安悦苒洗了把脸，扬了扬头，一脸自信地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门口过道上站着一人，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将他的面容也隐得朦朦胧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