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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宴中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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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徐县丞将宴设在了傍晚时分。
宴席上,左右各侍有两位青衣侍女,不时给各位负责添酒加菜,那徐谓坐在主位上,秦云意则被安排在其右手落座,他抬头看了看:在他左手边的是县衙的主簿蓝某,一个须发花白、眼神闪烁的干瘦老头。剩下一位则是县尉,姓郑,三十余人,面皮黝黑,此刻正正襟危坐,一身武人的气质。
说说实话,今天的菜肴远谈不上丰盛,但在这个时节,已经很算是难得了:这儿有一盆炖得稀烂的羊肉羹,几碟腌菜,一盘烤得焦黄的鹿脯肉和一些可有可无的热卤,还有几壶看上去不清不白的浊酒。
“秦先生,请。”徐县丞举杯示意,面带笑容,与白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秦云意同样端起陶杯。
“大人客气。”说罢,他抬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蓝主簿捋着稀疏的胡须,呵呵的,在一旁竟然自顾自地笑了。
“早听闻秦先生大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白日里那番测算,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不知先生师从哪位高贤?陇西秦氏……可否与咸阳秦将军家有些渊源?”
好嘛,试探这不就来了?
“乐不过乡野书生,偶得明师指点,不敢妄称高徒。至于咸阳秦将军……乐久居边城,孤陋寡闻,并不与他相识。”秦云意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呵呵,那先生过谦了。”
徐县丞喝了一口酒,随即放下酒杯,摆摆手,将在场的话语切入了正题:
“秦先生既愿屈就文书房主事,那本官也不瞒你了,如今,县衙事务繁杂,尤其这丁粮账目,盘根错节,屡屡出错,现在上面催逼又急,下面官吏也多敷衍……”
他顿了顿,看向秦云意。
“其实,本官想请先生做的,便是厘清这些账目——还请务必做到数目清晰,有据可查,尤其是应征与收纳的差额,总得要有个明白的说法。”
这话说得委婉,但秦云意听懂了,无非是既要自己做出漂亮的、能应付上级的账册,还又要理清楚中间被层层克扣的漏洞,不仅如此,他还得给这些漏洞找个“合理”的解释。
这群死贪官。
“大人,账目不清,根在源头。若连丁口登记不实,纵有通天手段,也很难理清……”秦云意看着杯中浊酒,片刻后终于抬眼,缓缓说。
徐县丞与蓝主簿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这登记造册、征粮催税之事,牵扯甚广。各坊里正,多有虚报、隐漏之举,至于征粮差役,也不乏中饱私囊之辈,本官虽有闲心整治,奈何人手不足——少啊。”
“积弊当除,然需有法。那么秦先生既洞悉症结,可有具体良策?”一旁,许久未动的郑县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目光炯炯,说来说去,总是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在。
“若要理清,需从三处入手。其一,得核对原始丁册,比对历年增减,找出那些虚报之户。其二,需清查粮仓进出记录,核验征粮凭证,严格追查去向,至于其三……须整顿小吏,明定章程,有功必赏,烦过必究。”秦云意不卑不亢地回答。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徐县丞点点头,只是……这第一、二条,涉及旧档核验,工程浩大,恐触动连锁利益,而第三条……那群衙门里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口虽这么说着,眼里却显得精明。
“大人既委乐以此任,乐自当尽力。只是,需大人给乐些许‘便利’。” 秦云意看着他的脸,忽然微微一笑。
“先生但说无妨。”
“这一,是请拨两名书吏协助,其二,大人请予乐查阅之权,不限时限,至于其三……乐核查期间,无论涉及何人,烦请大人暂勿干预,待乐查实回禀,最后再由大人定夺。”
徐县丞沉吟良久,这秦先生提出的这些条件,意味着他自己要将相当大的权力暂时交给对方,同时还要顶住可能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风险着实不小。但若真能借此机会,厘清这团乱麻,甚至挖出些油水吧……
他看了一眼蓝主簿,蓝主簿只是微微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好!”徐县丞一拍案几,“既然如此,本官就依先生所言!明日一早,先生便可至文书房上任。所需人手、权限,本官,自会给他吩咐下去!”
“谢大人信任。”
秦云意颔首,抬起自己的酒杯喝了几口,但就在这时,他犀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房阁东侧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外,怎么,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不是一道,好像还是……两三道?至于那气息……绝非他山中同伴所有!甚至与他所知的大部分精怪气息,还要有所不同。
——那是什么?秦云意放下酒杯,但那黑影很快就消失了,之后便再无踪迹。但他总感觉,这不像是什么好事。
这妖邪,身上沾染有死人的气息,但那座上的几人,因为酒席正酣,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团黑影。
“那就,敬秦先生来我等县衙上任!”徐县丞面带红色,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敬秦先生!”
之后,宴席又持续了片刻。那蓝主簿与徐县丞,在剩下的时间里总在说些衙门里的闲话,还不时眉来眼去的,不知道有多大的心思。说到底,这所谓的“心思”,还不是想着旁敲侧击,来打探秦云意底细?好在他应对得体,始终滴水不漏。不过那坐在隔壁县尉郑某倒没有多为难他,他大多时间只是沉默饮酒,偶尔看秦云意那么一两眼,眼神复杂且深邃。
戌时末,宴罢了。
徐县丞派了一名小吏送秦云意去住处——那是县衙西侧的一排厢房,专供低级官吏和旅客幕僚居住,里面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墙角还有个陶盆,至于桌上,则已经为他备好了油灯,笔墨,还有夹杂有几卷空白竹简。
“退下吧。”秦云意对小吏说道,他的心中总想着那片黑影。
小吏退下后,秦云意掩上门,走到窗边。窗外是县衙的后园,夜色中树影婆娑,远处还不时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他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站了片刻,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下一秒,就已出现在窗外屋檐的阴影下,一身黑衣在夜色中几乎隐形,紧着便化为一道长烟,悄无声息地出了县衙高墙,落在外面的暗巷中,向着山口奔去。
他远远望着,在白山山腰边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竟然聚了好几个身影,除了石公、耳鼠、赤练,土喽之外,竟然还有……一个陌生人?
他走近了,也看见了这个陌生人的模样: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灰衣,披头散发,面庞棱角分明,他正用双手双脚蹲在潭边的青石上,姿势有些别扭,像是还不习惯。
“这是……”
秦云意定睛一看,这人虽然是人,却并不太像“人”,那股豺的气息,虽说已经很淡,但秦云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呵!这不是那只豺狼吗,今日竟然也得机缘巧合,化作了人的形态!
他又想起前段日子赤练的话语,看来,这家伙是真的靠香火修行成功了。
秦云意慢慢踱步过去,然后咳嗽了一声。
众妖听闻这声便齐齐转头,随后,那只耳鼠像箭一样“嗖”地蹦了过来。
“螭君!您可回来了!快看,豺叔也化形了!”
那被称作“豺叔”的男子看到秦云意,想站起来,却两脚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最后还是用一个极其扭曲且怪异的姿势,两脚两手撑着爬了过了。
“哎呀,你这头豺——今日也算化形好了!”秦云意笑了,他走上前去,用手摸住对方的命脉。
“恭喜豺叔,不过,你这形……化得貌似不太稳呀?”
豺叔挠了挠头,声音嘶哑干涩,叽哩咕嘟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但秦云意倒是勉强听懂了一些:确实是根基不牢导致的结果。要说妖类化形,也并非是件易事,不仅需要深厚的修为,理解能力,还需要一点机缘——豺叔显然修为积累到了,但悟性或者机缘,总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进而导致了一些限制:畏光,夜行,肢体不协,无法言语。
“能化形已是很好的造化,日后勤加修炼,多听人事稳固境界,缺憾或可慢慢弥补。”秦云意宽慰他,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化形成功,不说完美,至少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
众妖于是又跟着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句地观察起豺叔来,秦云意笑了笑,他这次没有参与众妖的讨论,而是径直走到了一棵古木旁,蹲下身子,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
果然,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