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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避风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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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亲口说出那近乎疯狂的篡位之念,我没有恐惧地尖叫,也没有试图去劝阻。因为我明白,那是他在绝境中为自己和手下兄弟找到的唯一一条生路。劝阻是苍白无力的,江湖的生存法则,我无权也无力挑战。
我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他,然后轻声说:“好,我知了。”
这三个字,让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对或恐惧,得到的是一种平静的接纳。这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他躁动不安的灵魂。
那晚之后,我没有再追问任何关于帮派的事情。我开始忙碌起来。
我用在伦敦餐馆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加上弟弟的一部分支持,在离家不远、但相对安静的一条小街上,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地方不大,但窗明几净。
我把它装修成了简约的西餐咖啡馆风格,白色的墙面,原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我从伦敦带回来的抽象画。我给餐馆取名叫做“Anchor”,锚。我希望这里能像一个锚点,在风雨飘摇中,给他,也给偶尔想喘口气的自己,一份安定。
菜单很简单:意粉、牛排、沙拉,还有我最拿手的英式早餐和各式咖啡。味道未必有多正宗,但用料实在,环境干净。开业后,来的多是附近的学生和喜欢清静的年轻人,与元朗核心地带的喧嚣格格不入。
阿雄——我心底还是更愿意叫他阿雄——从未在公开场合来过我的餐馆。这里太“干净”,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
但这里,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新的、隐秘的联结。
有时是深夜打烊后,我会在店里多待一会儿,整理账目。然后,后门会被轻轻推开,他带着一身夜色和淡淡的血腥或烟硝味走进来,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我会给他端上一杯热牛奶,或者一份简单的三明治,从不问他刚才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他有时会很疲惫,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有时会显得很暴躁,眼神阴鸷,我会默默放一杯冰水在他面前。
我们很少交谈。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一个不需要他伪装的地方。我只是坐在他对面,看我的书,或者擦拭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情绪低落时,他会突然开口,说一些碎片化的事情。不是说“今天砸了洪兴哪个场子”,而是——
“细B个仔前日满月,几得意。”(细B的儿子前天满月,挺可爱。)
“落咗成日雨,烦。”(下了一整天雨,烦。)
或者,在某次激烈的冲突后,他看着自己手背上新增的伤疤,会极轻地说一句:“……差啲收唔到手。”(……差点没收住手。)
每当这时,我的心都会紧紧揪起。但我不会表现出惊慌或怜悯,只是平静地“嗯”一声,或者把温热的牛奶往他面前推一推。
我明白,我要做的不是去批判他的黑暗,而是不断地向他证明,在这片黑暗之外,还存在着一份宁静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正常”。这份正常,因他的守护而存在,也永远为他敞开大门。
我的Anchor,成了东星乌鸦不为人知的避风港。这里没有江湖恩怨,没有打打杀杀,只有温暖的灯光,简单的食物,和一个永远会等他来的女人。
这份平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却又是如此坚实。它仿佛在告诉那个逐渐被“乌鸦”吞噬的“陈天雄”:无论你在外面变成什么样子,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最初的你。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