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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飞车杰 东星的社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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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星的社团大会就在明天,家里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
阿雄不再说任何关于计划的话,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几把枪,擦拭,上油,动作熟练而冰冷。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拿起其中一把最小巧的手枪,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枪身冰凉沉重,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收好。”他声音沙哑,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把枪,“保险喺呢度,要开,就拉呢下,瞄准,扣呢度。”(收好。保险在这里,要开,就拉这里,瞄准,扣这里。)
他极其快速地演示了一遍,动作利落得吓人。见我有些茫然,他皱了皱眉,语气放缓了些:“唔使惊,识唔识用都冇所谓,拎喺手,有个样。冇人敢乱嚟。”(不用怕,会不会用都没关系,拿在手里,有个样子。没人敢乱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教你。”
“以后”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接着,他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旅行袋,里面是几件我的换洗衣物,一些现金,还有……一张飞往伦敦的机票。日期是明天。
“执好啲嘢。听日,如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袋子放在我脚边,“有备无患。”(收拾好东西。明天,如果……有备无患。)
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天色阴沉。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在等。直到下午,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马仔敲响了门。他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甚至有些……稚气。和他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黑西装格格不入。
“乌鸦哥!阿嫂!”他进门就点头哈腰,语气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和……显而易见的紧张。
“呢个系阿杰。”乌鸦简单地介绍,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今日你嘅任务,就系带住彩妮,开车,兜风,等消息。听到未?”(这个是阿杰。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带着彩妮,开车,兜风,等消息。听到没有?)
“放心!我实保住阿嫂!”阿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但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嫂!)
阿雄没再多说,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窒息——有决绝,有不舍,有嘱托,也有歉意。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家,没有回头。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这个陌生的、紧张的年轻人。
“阿、阿嫂,我哋……我哋落去先?”阿杰搓着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阿、阿嫂,我们……我们先下去?)
我点点头,拿起那个装着机票的旅行袋,跟着他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半旧不新的丰田,毫不起眼。
阿杰开车很稳,但车速并不慢。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按照乌鸦的吩咐,在九龙一带的车流中缓缓穿行,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无聊兜风的人。我们不会去任何固定地点,只是在几条主干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等待消息。成功了,他会call我们回去;万一……阿杰会立刻送我去机场。
车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街上的招牌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黯淡。
最初的沉默过后,阿杰显然被这压抑的气氛和未知的等待折磨得够呛。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试图缓解气氛。
“阿、阿嫂,你放、放心!乌鸦哥好犀利噶!佢计划好晒,一定冇问题!”(阿、嫂子,你放、放心!乌鸦哥好厉害的!他计划好了,一定没问题!)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比起阿杰的紧绷,我发现自己竟出乎意料的平静。或许是早已预感到这一天终会到来,或许是因为肚子里的小生命给了我某种奇异的力量,又或许,我只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等待的耐力。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更紧张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内心的恐惧:
“阿嫂,你叫我阿杰就得啦,或者……佢哋都叫我‘飞车杰’!”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揸车好叻噶!真系!呢一带,冇人追得上我!” (阿嫂,你叫我阿杰就行啦,或者……他们都叫我‘飞车杰’!我开车很厉害的!真的!这一带,没人追得上我!)
“其实我入会都好耐了……我好废噶,收数又唔得,睇场又唔得,成日被人虾……就得开车仲见得下人……”(其实我入会也好久了……我很废的,收账又不行,看场子又不行,整天被人欺负……就会开车还算拿得出手……)
他语速极快,东拉西扯。然后,不知怎么的,话题就转到了乌鸦身上。
“乌鸦哥……其实系好人嚟噶!” 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点鼻音,“旧年我老母个心脏要做手术,要开刀,好大笔钱,我借极都借唔到,走投无路……系乌鸦哥,叫人送咗笔钱过嚟,冇留名!但我知系佢!冇佢,我老母就……”(乌鸦哥……其实是好人来的!真的!去年我妈妈心脏要做手术,要开刀,好大一笔钱,我怎么借都借不到,走投无路……是乌鸦哥,叫人送了笔钱过来,没留名!但我知道是他!没有他,我妈妈就……)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但他还强撑着在说:“我、我冇用,又蠢,成日做错事……今日,今日佢将阿嫂你同BB交俾我……” (我、我没用,又蠢,经常做错事……今天,今天乌鸦哥把阿嫂你和宝宝交给我……)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可眼泪越抹越多,声音也哽咽得厉害:“我、我……今日就算豁出条命!都一定会保住你同BB平安!我飞车杰讲得出做得到!我都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到机场!我架车,冇人追得上!”(我、我……今天就算豁出这条命!都一定会保住你和宝宝平安!我飞车杰说到做到!我也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机场!我的车,没人追得上!)
这个一边飙车一边哭得稀里哗啦,自称很“废”的年轻古惑仔,就这样一边紧张地观察着路况,一边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说他多么崇拜乌鸦哥,说他多么感激我肯听他啰嗦……他的话语充满了年轻人的热血、真诚,还有对乌鸦近乎盲目的崇拜。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默默递到前面。
他接过,胡乱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通红的眼睛和不时抽动的鼻子,还是暴露着他的恐惧和决心。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着机票和护照的旅行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阿雄,你看,你不只是乌鸦。你是陈天雄,是我的阿雄,是阿杰和他母亲绝望时的希望,也是……我们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车子在香港的街道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