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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手拿钱,一手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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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冬月十八,入夜,黄谷村。
冬月寒冷,天黑得也早,黄谷村村民大多务农,家中并不富裕,谁家都舍不得多花灯油钱。
此时不过戌时,村中却已看不见几处灯火,只有低矮院落柴门口处各家各户养的看门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嗓子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似在享受,也有点警告的意味。
只有李婆子家是个例外。
李婆子做了十年人牙子,专门把贫苦人家的女儿小子带去城里做丫鬟小厮。她的买主多是城里的富贵人家,甚至还有皇亲国戚,那些大买家指头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她们全家一年花销。
也多亏得李婆子办事得力,从不强买强卖,从不强抢民女,也不逼良为娼,风评十分不错。
说李婆子家是黄谷村首富也不为过,那四间青砖瓦房,红砖摞起的院墙,还有那两扇红漆木门,都气派极了。
屋内,李婆子已经催她的一双儿女上床睡觉了。
她明早还要送一批丫头去明懿长公主府。
明懿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外甥女,先帝唯一的女儿,也是她最大最稳定的客户,这个活计可怠慢不得。
此时,门口的三黄突然狂吠。
夜深人静,这狗叫声极为突兀,吵得李婆子心口一颤,连脏衣服都险些没拿稳。
怕是有陌生人闯进来了。
不出一会儿,屋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寒风猛然灌进屋内,将本就微弱的火苗猛地扑灭。
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缩进床角,哭声能掀翻屋顶。李婆子赶紧走过去,将儿女揽入怀中,强行捂住他们的嘴。
“怎么这样黑?李婆子,怎的也不点灯?你家可不缺这点子灯油钱。”
借着月光,李婆子看见穿着夜行衣的不速之客就那样大喇喇地上座,将闪着寒光的匕首拍在桌案上。
大女儿意识到局势危险,两只手死死捂住弟弟的嘴,又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惹怒这位来者不善的…盗贼。
对,盗贼。
安抚好儿女,李婆子壮起胆,一步一挪地去关上门,又重新点燃了油灯。
“少侠深夜探访,有何要事?”李婆子坐在那黑衣人的身侧,为她斟茶,“茶水有些凉,少侠莫要喝了吧。我李婆子向来与人为善,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少侠…或,雇佣少侠的幕后真凶。”
黑色帷帽下,少女低声笑出声:“您不要误会,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这人把她当傻子吗?
李婆子冷笑一声。
私闯民宅,一身黑衣,随身携带匕首,这哪里像有事相求的样子?
“少侠有事尽管开口,只要我李婆子能帮忙出力,一定两肋插刀,鼎力相助。”
这种危急时刻,拒绝,绝对不是上上之策。
算了,还是与她周旋一会儿再做定夺吧。当务之急,是把这人哄好了,送出去,等天一亮,她就去报官。
李婆子心想。
黑衣人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见李婆子如此爽快,她心情也好了许多。
“李嬷嬷,在下名叫槐洛,今年十七,家中无父无母,就只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贫穷度日,实在可怜。我打听到您明日要送一批新丫鬟去明懿长公主府。在长公主府做事可是份肥差,整个京都都知道长公主出手大方,连最低等的洒扫小厮,一个月都有三两银子的月钱。我想让嬷嬷您通融通融,将我带去那长公主府做丫鬟,您可愿意出手相助?”
李婆子沉吟片刻,好心劝道:“你可知,长公主府为何需要这么多丫鬟?”
长公主府每隔一个月都要一批新的丫鬟,次次人数都不少,且只要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可怜女儿。
“我知道。”槐洛的声音听不出不来任何波动,她像是个没有情绪的假人一般。
“姑娘,你若是真想靠自己的手赚工钱,我给你推荐个好去处。城里王员外家的小姐也要贴身丫鬟,那儿的月钱虽不如长公主府丰厚,但也是个管吃管住的好活计。更何况王员外一家都对下人极好,从不苛待,去那里,你也不吃亏。”
长公主位高权重,长公主府是她最大的客户,李婆子必不能在背后说主家的坏话,只能寄希望于她多说几句,这个苦命的姑娘能回心转意。
槐洛摇了摇头:“不,就去长公主府。李嬷嬷,我知道您挑的这一批十二个丫鬟里,有一个是极其不愿意去的,您不如用我换了她,让她去王员外那处,也算同时全了我们二人的心愿。”
说着,槐洛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布袋。
“嬷嬷,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是我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银钱,您莫要嫌弃。今日我就用这钱买个好前程,求您成全,让我去吧。”
这银子不掏还好,一掏,李婆子立刻意识到这事儿不对劲儿。
这样寒冷的深夜,这姑娘闯进她家,用全部钱财换一个几乎必死的机会。
这太可疑了。
明懿长公主赫连瑾暴戾恣睢,臭名昭著,全京都皆知,若非迫不得已,是不会有好人家姑娘愿意去那府中当差的。
若是花钱求她不要带去,那倒是合理得多。
“姑娘,你去长公主府,究竟有何目的?为了工钱?你说你家中只有一人,并不需要多少银钱供养,王员外家虽然工钱少了些,但养你一个人绰绰有余。”
透过那层黑纱,李婆子死死盯住那少女的眼睛,似乎要透过朦胧轮廓看清楚些什么。
“你若是不说实话,我是不会答应带你去的。”
槐洛猛地抬头。
李婆子的心狠狠下坠,生怕她暴起,用手边那闪着寒光的匕首了结了她的性命。
她死了无碍,只是她那一双儿女,恐怕也性命难保。他们还小,命不该绝。
“您嫌钱不够?这样,往后每月,我都拿出一两月钱给您,如何?”
好在,槐洛并没有发怒,态度依旧诚恳。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李婆子必不可能送一个有问题的丫鬟去长公主府。往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她李婆子。
丢了大金主不说,丢了命都有可能。
槐洛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李嬷嬷,不瞒您说,我其实是城中闲云亭的画师,近日正在作《三十二美人图》,三个之后的殿下生辰,小店将此画进献给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若是能入画,必定惊为天人,画龙点睛,更能搏殿下一笑。可我平日里没机会接触皇室中人,民间画本对殿下的样貌也鲜有记录。我想,最好的办法不过就是亲自进入长公主府,领略了殿下的脾性,才能更好地画出令殿下满意的画作。”
“此话当真?”
李婆子还是半信半疑。
“绝无虚言。”眼看李婆子有松动的可能,槐洛赶紧亮出腰牌,“您看,这是闲云亭的腰牌,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至于《三十二美人图》,您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在下的话是真是假了。”
李婆子是知道这群画画人人的脾性的。他们一个个画起画来就如疯魔了一般,可以好几日不吃不喝,甚至连命都可以不顾。
就像那群读书人,挑灯夜战,科考熬了一年又一年,就为了榜上有名,为了皇榜上的“一甲”,为了加官进爵,造福百姓,或者为祸一方。
如今这人为了她口中所谓“画作”,冒死也要去长公主府,李婆子虽然不赞同,但终究不好再说什么。
“好。既如此,你可有带卖身契?”
最终,李婆子还是松了口。
闲云亭买画,不买人,槐洛虽然在那里做工,也只算雇佣关系。
但进入长公主府不同。去那里是去做丫鬟的,只能买身。
槐洛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将怀中贴身携带的卖身契递了出去。
卖身契还带了些体温,递出去就拿不回来了。
像丢了就捡不回来的银钱。
“你可想好了,从此,你可就入了奴籍了。”
李婆子收了她的卖身契,嘱咐她明日辰时再来她家。
“长公主殿下脾气虽大了些,名声不好听了些,可若是仔细做工,不要闯祸,殿下是不会薄待你的。”
临走前,槐洛将那二十两碎银硬塞入李婆子手中。
李婆子推脱再三,最终还是收下了。
只因槐洛说,这是她交给李婆子的封口费。
离开黄谷村,槐洛并未直接回家。
黄谷村往东十里地,有一处乱葬岗。
据说,那里有被地痞流氓欺负打压的良家子,有被主家虐待致死的仆人,有外来无家可归,熬不过冬天的流浪汉。
总之,那是一处不安生的地方。
槐洛从小就很怕鬼神之说,可就算再怕,这几年来,她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踏入这阴森之地。
前往那处乱葬坑的路,槐洛已经烂熟于心。过去的三年里,这条路她走了不下千遍。
与上次前来相比,沿路似乎又多了些还未腐烂的尸骨,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味,即使在寒风中,也久久吹不散。
槐洛顾不得这些,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有时还会踩到路边的白骨,心惊胆战着却也只能振作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跪在那处大坑前,在寒风中,槐洛居然出了一身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吓的。
“娘,我已经买通了人牙子,过几日我就能去赫连瑾府里当差了。您放心,我一定会让赫连瑾血债血偿。娘,您等再等等,用不了多久,女儿就能下去陪您了。”
沉浸在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中的槐洛并未注意到,身后那棵树上,树叶层层叠叠掩盖之下,一双眼睛像狩猎的鹰隼,正死死地盯住她。
有一阵寒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双眼睛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细微动作带下的树叶被很好地嫁祸给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