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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领证 ...

  •   这一天,阳光很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一束束光影打在刚浇过水的绣球花叶子上,闪出碎银子似的光泽。

      夏栀泽晨跑回来,额发微湿,正用毛巾擦着颈后的汗。身体的疲惫带来一种奇异的放空感,仿佛可以暂时将昨夜那场荒诞又惊心动魄的“订婚”晚宴抛在脑后。
      茶几上那部白色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嘟嘟嘟”震响起来,像一根细针,轻易刺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是穆野发来的两条消息,言简意赅,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带着他一贯不容置喙的节奏:

      「我在你家别墅门口。」
      「带好证件,一起去民政局。」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血液似乎也在这几秒里放缓了流速。真的要结婚了?这个念头像一个迟来的休止符,终于落在了这段急促混乱的乐章上,带来瞬间的空白,随即漾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不是憧憬,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茫然,夹杂着对未知未来的本能警惕。
      学生那段短暂如朝露的暗恋,像一场投入全部真心却惨淡收场的实验,早已耗尽了她对“爱情”这个词所有天真浪漫的幻想。
      后来全身心扑在自己和伙伴们倾注心血的服装品牌上,婚姻这件事,便像一件标签不明、不知何时会打开的包裹,被谨慎地搁置在时光的角落里,蒙着尘,无人问津。
      也好,她轻轻舒了口气,试图说服自己。穆野条件优越得无可挑剔,家世、能力、相貌,无一不是金字塔尖的存在,更是父母、乃至整个社交圈眼中“完美”的联姻对象。
      理性冷静地分析,这桩突如其来的婚姻,对她当前的处境而言,近乎一个最优解——一个挣脱泥潭、获得庇护与资源的跳板。可心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夏栀泽自己的声音,却在轻轻地问:仅仅是这样吗?

      她走到窗边,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撩开素色纱帘的一角。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雕花铁门外,车身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沉默而极具存在感。她低头,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等我一下,换件衣服就来。」

      回到房间,拉开衣柜。手指掠过各式或柔软或挺括的衣裙,最后停在一件简约的白色连衣裙上。棉麻质地,触感微凉,剪裁流畅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想,这很合适——没有刻意的隆重,也没有过分的随意,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在复杂与简单之间,努力维持着一种得体的平衡。
      她换上裙子,将微湿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看着镜中那张还残留着些许运动后红晕、眼神却清冽无比的脸,想了想,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润唇膏,便拿起装着证件的小包,素颜出了门。

      穆野正斜倚在车门边等她。他也穿得很简单,一件挺括的白衬衫,熨帖的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整个人清爽得像这初夏早晨拂过林梢的风,驱散了平日笼罩在他周身那层难以接近的疏离与冷硬。看见她走来,他直起身,晨光落进他眼里,将那惯常深邃幽暗的眸色映得温润了几分。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一些:“你今天穿得很美。”

      那赞美很轻,语调平缓,不似刻意奉承,更像一句自然而然的陈述。然而,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片极轻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拂过夏栀泽的心尖,带起一丝清晰可辨的、带着温度的涟漪。
      她坐进车里,皮革的微凉触感传来,她侧过脸,也诚实地回望他:“你今天看起来……也很好。” 是的,不同于以往那个在谈判桌上、在宴会厅里总是带着些许凌厉锋芒、令人难以靠近的穆野。此刻的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松弛的温和。

      穆野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心照不宣,确认了某种共同踏入新阶段的默契。这种默契让车厢内原本可能存在的尴尬或凝滞,被一种静谧而融洽的气氛悄然取代。
      或许是这气氛太新,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郑重的甜,又或许两人都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一路上谁都没有多说话,只让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在空气中,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一场无声的蒙太奇。

      来得早,民政局的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对情侣。流程走得很快,签字,盖章,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询问和祝福。当那枚小小的钢印在红色证书上落下,发出轻微而确定的“咔哒”声时,夏栀泽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法律意义上的联结,就此完成,像盖棺定论。

      到了拍照的红色幕布前,负责拍照的老师傅从镜头后抬起眼,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脸上便漾开了和蔼的笑意:“哎哟,好久没见到这么登对的新人了。郎才女貌,个子都高,穿得也般配,像画报上走出来似的。”

      他熟稔地指挥着:“来,两位再靠近一点点……对,新郎头稍微往新娘这边偏一偏……好,笑容再自然些,别紧张,对,就这样——”

      夏栀泽感觉到穆野温热的气息轻轻靠近,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淡香。她的肩膀若有若无地贴着他坚实的手臂,一种陌生而坚实的支撑感传来。她微微抬起眼睫,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他的眼神很静,很深,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暖意,仿佛在说:就这样,很好。老师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目光交汇、气息相融的瞬间。

      “咔嚓。”

      快门声清脆。照片很快冲洗出来。鲜红的背景前,两人穿着同色系的简约衣衫,穆野恰好高出她半个头,她微微向他倾靠,而他护持的姿态虽不明显,却蕴含在微微偏向她的角度和放松的肩线里。
      两人脸上都没有过分夸张的笑容,只有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和眉眼间舒展的、同步的安然。光影恰好,柔和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淡化了一切可能的疏离与不确定。画面里静静流淌着的,是一种无需宣告、却能被清晰感知的和谐与般配。

      穆野接过那两张小小的照片,垂眸仔细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定格的笑容上停留,指尖在光洁的相纸表面轻轻抚过,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珍重。
      然后,他将其中一张妥帖地收进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夹内侧,仿佛那不是一个流程产物,而是某种需要小心安置的凭证。

      晨光愈发灿烂,将他们并肩的身影,长长地、紧密地投在了身后崭新的、洒满阳光的道路上。

      出了民政局,坐回车里,引擎启动前,穆野侧过头,语气依旧是商议却不容拒绝的平淡:“今天就搬过来住吧。”

      夏栀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今天?这么快就要进入“同居”的实质阶段了吗?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那种私人领地被侵入、要与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男人分享最私密空间的惶然,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她抬眼,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但什么也没有。她吞咽了一下,压下喉咙口的微涩,低声应道:“……好。”

      声音里的迟疑,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却被穆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淡淡地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也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排:“我今天下午要出差,下周回来。我把地址和钥匙给你。”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这有一张卡,你拿着。家里的装饰或者用品,如果有不喜欢的,可以按你的意思改,或者添置些你需要的东西。”

      他考虑得周到,甚至给了她“修改”空间的权限。
      夏栀泽接过那张触感冰凉、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黑色金属卡片,又接过他递来的沉甸甸的钥匙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妥帖地收敛进了那一声简短的应答和低垂的眼睫之后。

      下午,夏栀泽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便搬进了穆野位于市中心的公寓。她没有惊动父母,甚至没有走别墅正门,而是从不起眼的侧门悄然离开。拖着不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华丽而空洞的“家”,心头一片冷寂的荒芜,没有留恋,只有彻底斩断后的轻松与一丝苍凉。

      穆野的公寓坐落在一栋安保森严的高层公寓楼顶层。当她用钥匙打开厚重的入户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与她预想的顶级豪宅不同,这间公寓面积并不算特别阔绰,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家具寥寥,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视野极佳,但室内却干净、整洁,甚至有些……冷清。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雪松木质香气,以及一种长期无人居住的、洁净的寂寥感。

      这不太像他。至少,不太像外界传言中那个手腕强势、掌控一切的穆家二少应该住的地方。这里没有彰显财富的浮华,没有代表品味的繁复收藏,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简洁和秩序感,像一个功能完备的临时栖息所,而非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家”。

      她拖着行李箱,脚步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先大致熟悉了一下环境: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客厅只有一组沙发和茶几,书房里除了书桌和满墙的书,别无他物,主卧宽敞,床品是高级的深灰色,同样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次卧被改成了简易的衣帽间和储物室。一切都符合他高效务实的风格,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属于他的强大气场,渗透在每一个角落。

      她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帽间空置的一侧,洗漱用品摆进浴室干燥的储物架。简单的动作,却像是在这片属于他的领地里,小心翼翼地划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临时而脆弱的疆域。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异样,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嗡鸣。

      收拾停当,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模型般微缩的城市。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与绛紫。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她。
      就在昨天,她的人生还被父母的算计和家族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穿着屈辱的睡裙在陌生酒店醒来;而今天,她已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穆太太”,站在了这个城府深不可测的男人的私人空间里。命运翻转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品味其中的酸甜苦辣,只剩下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恍惚。

      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是母亲郭琳打来的。屏幕闪烁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她的眼里。她没有接,直接挂断。电话锲而不舍地又响了两次,她索性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反扣在茶几上。此刻,她没有任何心情去应付那对曾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父母”。

      或许是需要一点熟悉的声音来驱散这满室的陌生与孤寂,她拿起手机,给远在瑞士的好友安之素拨去了视频电话。铃声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屏幕里出现安之素明媚的笑脸,背景是她们共同的工作室,凌乱却充满生机。

      “栀泽!怎么突然打给我?国内现在是傍晚吧?”安之素的声音清脆,带着关切。

      看到好友熟悉的面容,夏栀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素,我这几天不在学校,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啊!正要跟你说呢!”安之素兴奋地凑近屏幕,“你的毕业设计系列,‘初露’,拿了今年学院奖的最高奖!奖杯和证书都在我这里,等你回来给你!教授们赞不绝口,说你的设计既有东方禅意的留白,又融合了现代解构的先锋感,是近几年最有灵气的作品之一!”

      夏栀泽心头猛地一热。毕业设计“初露”系列,是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的作品,灵感来源于雨后的栀子花,试图用布料和剪裁捕捉那种脆弱与坚韧并存的美。得到认可,尤其是如此高的认可,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她因连日动荡而有些疲乏的心灵。
      “真的吗?太好了……”她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笑意,眼眶甚至有些发热。在那些被家庭阴霾笼罩的日子里,设计是她唯一可以全情投入、忘却烦扰的净土,也是她证明自身价值的所在。

      “当然是真的!对了,下周就是毕业典礼了,你一定得来呀!这么重要的时刻。”安之素提醒道。

      毕业典礼……夏栀泽算了下时间,穆野下周回来,时间上应该可以。“好,我下周一定过来一趟。”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正好,我也想当面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屏幕那头的安之素似乎早有预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是关于品牌回国的事,对吗?我和然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呀,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素栀然’是我们的孩子,它在瑞士站稳了脚跟,是时候回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了。”

      夏栀泽心头一震。当初三个志同道合的年轻女孩,在苏黎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满怀激情与忐忑地创立“素栀然”时,更多是将其视为一次梦想的实践,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画图、打版、踩缝纫机,互相打气,分享泡面,畅想着未来。品牌的名字取自她们三人名字中各一个字,承载着最初最纯粹的情谊与梦想。
      没想到,凭借独特的设计和精准的定位,“素栀然”很快在竞争激烈的欧洲小众设计圈打开了局面,拥有了稳定的客户群和口碑。
      回国发展,意味着放弃已经建立起来的渠道和认知度,面对完全陌生的市场、更复杂的竞争环境,一切从头开始。这无疑是一个冒险的决定。

      安之素此刻如此斩钉截铁的态度,让夏栀泽在感动之余,也生出一丝不确定。她们当初的约定,在现实面前,依然牢固吗?

      “我爸妈……其实并不太希望我一直待在国外。”夏栀泽低声说,这是部分事实,但如今,这个理由背后又增添了更复杂的因素——她突如其来的婚姻,以及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

      “可是我们的品牌在瑞士已经有了根基,回国相当于二次创业,风险不小。”夏栀泽将现实的考量摊开。

      “这件事情,我和然早就深入商量过了。”安之素的语气更加笃定,“然家里有些资源,她近半年其实已经在悄悄做国内市场调研和前期准备了,只是没跟你细说,想等时机成熟再给你惊喜。她说,‘素栀然’的根,也许一开始就在我们出生成长的地方。栀泽,别担心,我们三个在一起,没什么闯不过去的。”

      夏栀泽的喉咙有些发堵。在她被家庭变故搅得天翻地覆、甚至不得不以婚姻为筹码寻求出路的时候,她的朋友们,却一直在默默地为她们的共同梦想铺路,坚定不移地等待着与她汇合。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冷而紧绷的心田。

      “好。”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退,声音有些哑,“等我过去,我们再细说。”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设计灵感聊到近期趣事,仿佛又回到了在瑞士无忧无虑、并肩奋斗的时光。挂断视频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孤寂感似乎被冲淡了许多。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倒悬的星河。夏栀泽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晕。她抱膝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思绪纷飞。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那个简单的黑色头像,是穆野。

      「住进去了吗?」

      简短的五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和他的人一样,直接而有效率。

      夏栀泽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此刻或许在候机厅,或许在车上,面无表情发出询问的样子。她指尖微动,回复了两个字:

      「嗯嗯。」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字:「好。」

      发送。对话界面安静下来。

      夜色温柔,也将一切未知包裹其中。夏栀泽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脸埋进膝盖。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属于“穆太太”夏栀泽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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