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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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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黄六月。王路阳的出现带来了和煦温暖,差点让向晚忘记了,夏天本该是燥热的、难熬的,因为夏天,除了高考,还有向星的忌日。
六年前,湛蓝的天空下,向星被一辆高速开过的汽车撞上,飞到空中,然后狠狠坠下,再也没有醒来。
那天,向晚在满地的鲜血中抱着她,崩溃痛哭。而向星好像也听到了哥哥的哭喊,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轻轻抬了抬手,似乎想对向晚说些什么,只是张嘴就呛出了一大口的鲜血,什么也没能说出。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向晚,让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他只记得他将向星抬起的手紧紧握住,嘶声嚎啕着:“叫救护车,叫救护车”,此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像做了一场痛到,连所有理智都选择自动逃避的噩梦。
直到一周后,一切尘埃落定。
肇事司机超速行驶,幼儿园托管班监管不力,共同承担事故责任;向星葬礼结束,永远睡在了郊区陵园的绿树下;贺婉婉几夜不吃不喝,崩溃过后只剩绝望;而向晚,一个人缩在屋子里,将那身血迹斑斑的衣服换下。
直到那个时候,向晚才发现,裤子口袋里装着一条手链,向星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清醒的时刻,捏在手里的链子。
没顾得上细究那条手链的来历,向晚看着上面红色的星星,又开始了那些天里不知道第多少次的痛哭。
而现在,很久很久以后,向晚才知道,那条手链是谁的,向星去世前,见过贺婉婉。
“妈?你告诉我,告诉我!”几千个日夜的悲痛喷涌而出,向晚痴痴地望着贺婉婉,企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这……这是……”贺婉婉盯着眼前的手链,睫毛倏倏颤抖,她认出来了,这是她的手链,和他身旁男人的定情手链。只是她在向晚和向名成面前从来没戴过,怎么会在向晚手中呢?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出现在贺婉婉脑中。她想,她最后一次见到这条手链,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在向星去世那会儿,她浑浑噩噩奔走在医院、殡仪馆、陵园之间,然后手链什么时候不见的,她完全不知道。她以为,是混乱中掉了而已。
然而不是?
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让贺婉婉有些承受不住,她虚虚地靠在门框边,绝望又期待地看着向晚,她多么希望,向晚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是向晚开口了,说出的偏偏是她最害怕听到的话:“这是向星去世之前,捏在手里的东西。”
脑袋里的弦“嗡”一声断裂,贺婉婉浑身瘫软,险些站不稳倒下,被旁边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一向听话的向星,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偷跑出学校,六年来,贺婉婉和其他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因为向晚迟到了,没有人接她。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答案是错的?不是因为向晚,而是因为她?向星看见了自己,所以才追着跑出了校门?
向晚红着双眼倔强地和贺婉婉对视,他也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不是错了。
“六年前,向星离开那天,你告诉我,你有事要忙,叫我去接她……所以,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眼泪一行一行,源源不断像根本流不尽一样,向晚猜到了,可是还是想听贺婉婉亲口回答。
“你小子干什么?怎么对你妈说话的?”一直站在身旁看着的男人,懵懵懂懂搞清楚了状况,他有些心虚地跳出来护着贺婉婉,打圆场道,“婉婉,我们走,东西不要了。”说着就要搂着瘫软的贺婉婉往门外去。
可惜时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向晚不想再继续当“行尸走肉”了,他将脸上的眼泪一揩,上前猛地用力推了男人一把,将他刚刚问过的话还给了他:“你谁啊?这是我家,我妈!要滚,请你自己滚!”
“你!”男人被向晚挑衅的动作激怒,一脚将脚下的本子踢飞,回击道,“向晚是吧,和向名成一样的孬种,那么想知道的话,老子成全你!”
“你妈那天和我在一起,我们约会了,上床了,怎么样?满意吗?”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向晚两手握拳,被男人的话气得发抖,而贺婉婉,早已瘫坐在地上,认命般无声地流着泪。
“还有,”男人伸出食指,威胁地指着向晚,继续说道,“你少拿那副看小三的眼神看我,你那窝囊废爸爸,向名成!才他妈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就算那天向星看到我和你妈了又怎么样,她会死,不怪我们,要怪,都怪向名成,这都是他的报应!报应!”
“你闭嘴!闭嘴!”愤怒的野兽嘶吼着跳出,向晚再也不想从男人口中听到一个字,他崩溃地冲上前去,一拳打在男人脸上,阻止他再开口。
“操!”男人踉跄着退了几步,一手捂着被打得酸痛的脸,一手扬起,毫不犹豫地将向晚拍倒在地,轮起拳头要将他那一拳还回去。
电光火石之间,向名成从门口猛然冲出,将男人扑翻在地。
不知道在门口听了多久,向名成的脸上也早已满是泪水,他发狂地掐住男人的喉咙,眼睛猩红,一遍遍重复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男人在一瞬的错愕后反应过来,挣扎着抓住向名成的胳膊,将他绊倒在地,往肋骨上狠狠一击。他以为,以他这种力度,向名成应该痛得龇牙咧嘴才是,没想到,向名成双腿一紧,猛然一绞,一翻身不要命地又将他压在了身下。
“害死我的女儿,抢走我的老婆,你怎么敢,怎么敢又来伤害我的儿子!”向名成,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爸爸和丈夫,在绝境中爆发出了莫大的力量,连痛也顾不上了,五官狰狞地扭曲着,将身下的男人掐得满脸通红,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一无所有,都是这个男人害的,所以他要将这个男人,杀死!杀死!杀死!
从没有见过向名成这幅发狂的样子,摔倒的向晚和瘫坐的贺婉婉都被吓住了,两人愣在原地,直到男人挣扎的双腿渐渐脱力,快要无法动弹。
“爸!”“向名成!”向晚和贺婉婉回过神来,从地上跪爬着扑上前去,掰扯着向名成的手,想让他松开。
可是向名成整个人早已被愤怒占领,失去了理智,手上青筋暴起,任谁掰扯捶打,就是不放手!
“啪”一个巴掌利落地扇在向名成的脸上,终于将他扇醒了,贺婉婉满脸泪痕地将向名成从男人身上掀开,嚎啕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我的儿子,是我!是我!你杀我杀我!”
“咳咳……咳咳咳……”濒死边缘,气管中涌入一大股的空气,男人蜷缩在一旁,疯狂地炝咳起来。
向名成被贺婉婉掀翻在地,一边哭一边笑:“贺婉婉,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我他回来了!你告诉我,我放你走啊!”
“我的向星,那么小就没了,我的向晚,被你白白恨了六年,怨了六年,而我,竟也,白白懦弱地纵了你六年!”
向名成抬手握着贺婉婉的肩膀,绝望又疯狂地摇晃着,重复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向晚一言不发瘫坐在旁边,泪如雨下。
因缘际会,命运弄人,撕开真相,他们一家三口,终于连“好聚好散”也做不到了。
向名成的崩溃嚎啕还在继续,身后的咳嗽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男人的自尊心让落败的他怒火中烧,他缓过那口气,越想越憋屈,拿起柜子上的烟灰缸,哐一下就往向名成的头上砸了上去。
“去你妈的放手!”厚重的烟灰缸落在地上,没有碎裂,而向名成的头上,几股鲜红的血液不断冒出。
“我……”一句话没有了下文,向名成的手从贺婉婉的肩膀上垂落,眼睛一黑,然后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脸上流过。
“啊!!!你干什么!”贺婉婉崩溃地朝男人吼叫着,而向晚,早已嘶吼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发狂地和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艰难地和正直壮年的身体抗衡着,贺婉婉捂住向名成的头,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叫救护车,向名成靠在贺婉婉肩膀上,满腹深情地看着这个,他今生最爱的女人,他想,他口口声声说着当时会放她走,可是他真的做得到吗?
头晕晕的,越来越不清醒了,向名成有些呆呆地转头看着向晚,看他被精壮的男人掀翻在地,然后又像只不服输的狼狗一样,撕咬着冲上去。
向晚,他的儿子。学习好,又聪明,每天总是安安静静的,看书学习,即便受到无数的委屈,依然乖巧懂事,不吵不闹。向名成想,他的儿子那么乖,怎么会打架呢?
“哐当”眼见向晚被男人揪着衣领,一拳砸在脸上,嘴边浸出了血迹,向名成挣扎着,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生生替向晚挨下了一拳。
毫无收敛的拳头,一拳打在向名成的太阳穴上,将他揍倒在地,他那本就血迹斑斑的脑袋,终于像个坏掉的西瓜,彻底垂了下去。
“啊!”向晚终于被彻底激怒,他悲愤交加,满脸血泪,嚎叫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脚一脚,将男人踢倒在玻璃茶几上,玻璃茶几应声而碎,男人躺在碎片中,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一块玻璃,已经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男人嘴中发出“嗬嗬”的悲鸣,而向晚,对此丝毫不知,他只是握着自己的拳头,压在男人身上,将他这些年承受的愤怒、委屈、不甘、羞耻、痛苦,一拳一拳地发泄在男人身上。
六年前,向晚抱着向星,没能握住她的生命;六年后,向晚看着贺婉婉的白色面膜,没能握住自己少得可怜的母爱;几分钟前,向晚坐在向名成身边,没能握住他汩汩流出的鲜血。而现,他握住了一个空空的,满是伤痕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