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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国王 ...

  •   前襟的血渍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向晚端着一杯新热好的牛奶,第一次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房间没有重新装修过,还留着七八十年代海洲老房子的特色。

      黄色的老式组合柜上放着台灯、花瓶和各式各样的陶瓷摆件,墨绿色的沙发上铺着整齐的白色蕾丝沙发巾,茶几玻璃下,压着用钢笔抄写下来的各种电话号码和一些老照片,墙上还挂着一本早已泛黄的万年历。

      时光怎么样在这里停住,王路阳就怎么样把它封存了起来,满屋几乎看不到一个现代年轻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除了阳台。阳台上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个水杯。

      好像只有那块小小的区域,才是王路阳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向晚在沙发上坐定,看着王路阳从卧室取出一包烟,站在阳台上抽了起来,一根又一根。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王路阳会抽烟,可此刻见了,竟也不觉得意外。相处这些日子,他好像也隐隐约约窥见了些许王路阳如海般深不可测的底色。

      王路阳就那么站着,白色的单衣被秋风吹得微微扇动,让他看起来单薄地好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然后变成纸屑飘走。

      “飘走……飘……走……”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向晚心中一紧,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拉开了木框纱门,跨进了王路阳的领域,站在了他的身边。

      “听个故事吗?”一根烟接着一根烟,长长的沉默之后,王路阳终于开了口。

      “好。”向晚轻声应道。

      “从前有个国王,长了一对驴耳朵,这在他们国家,是不能饶恕的罪过。”

      王路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传说:“他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却还是戴着帽子隐瞒了这件事。直到有一天,他找来最信任的理发师,告诉了他自己的秘密。”

      “理发师向国王发誓,他绝不会泄露这件事。可是不久后,山里就长出了一棵树,风一吹沙沙作响,重复着‘国王长了对驴耳朵’‘国王长了对驴耳朵’。”

      “原来理发师,把秘密告诉了树洞,就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了国王的秘密,国王成了全国的笑话。”

      王路阳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其实,国王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信誓旦旦说着会保护他,全世界他最信任的人,一转身就把他的软肋昭告了天下。”

      停顿了片刻,王路阳的声音更沉了:“吴蕴就是那个理发师,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形影不离,无话不谈……我曾经以为,他是比我家人还要亲近的存在。直到后来……”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他只要说一句是不小心的,我就会原谅他,可是他说,他是故意的。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做朋友,他讨厌我,巴不得看见我被人唾骂侮辱的样子。”

      王路阳脸上扬起了自嘲的笑容,眼泪同时滚落:“最信任的人,说他最恨你……是不是很讽刺,很可笑?”

      打火机啪嗒一声响起,烟又燃了起来:“今天在药店门口,我碰到了吴蕴。”王路阳顿了顿,转头直视着向晚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闪着光。

      向晚已经够苦了,王路阳想,不能再让他被自己牵连了,“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稀里糊涂就离开,向晚,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今晚过后,就当从没认识过我吧……”

      向晚嘴巴紧闭,半天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好笑。”

      王路阳愣了愣:“什么?”

      “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人背叛,被人伤害,这一点都不好笑。”向晚目光定定地看着王路阳,眼角悄无声息地湿了,“国王也是,你也是。”

      “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王路阳说这句话,可惜已经太晚了,王路阳侧过头,回避了向晚炙热的眼神,笑道,“你连我到底有什么秘密都不知道,怎么就断定不是我的错?万一……我杀过人呢?”

      “你不会。”向晚的视线始终没离开王路阳,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就算会,也一定事出有因。”

      “因为我认识的王路阳,就是这样的人。”

      “哈哈哈哈,”听完向晚的话,王路阳哈哈大笑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向晚……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燃尽的烟灰从王路阳夹着的烟头上掉落,从阳台扶手上坠下,纷纷扬扬撒向地面。

      笑声慢慢趋于平静,王路阳呼出一口气,平静地开口:“我喜欢男的,是个同性恋。”

      预料之中的沉默降临。王路阳轻扯嘴角,望向远处茫茫的黑夜,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算现在的向晚惊讶、慌乱、厌恶甚至转身就走,他都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可是向晚没有。

      他只是声音颤抖着,问出了三个字:“痛苦吗?”

      “痛苦吗?”

      指甲嵌进肉里,痛得身体微微颤抖,向晚喉咙发紧,终于挤出几个字。明明白天他还在因为“王路阳喜欢女孩子”而沮丧,现在听说他喜欢男人,却没有欣喜,只有苦楚。

      在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王路阳之后,曾经在一个深夜,跑去网吧搜索了“男生喜欢上男生怎么办?”,结果点进去两分钟就退了出来。

      因为密密麻麻的词条上,写满了“性取向上的错位”“请到正规医疗机构就诊”“不正常”“如何纠正”诸如此类的词语。

      向晚知道,海洲这个滨海小城,近几年民风相对开放,却也没多少人能接受“男生喜欢男生”这件事。

      王路阳“喜欢男的”放在几年前,更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向晚不敢想,王路阳不过也才二十一岁,到底经历了什么。

      “痛苦吗?”王路阳喃喃重复着向晚的问题,咧嘴一笑,又一滴泪掉在了地上。

      没有责怪,没有鄙视,没有害怕,只有一句“痛苦吗?”,王路阳想,痛苦吗?

      被全校同学打量议论、恶意中伤,成为陌生人口中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主人公,却百口莫辩;被王泽兴冷冰冰的一句“我们家庭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失误”强行退学,关进了郊区的别墅;因为拒绝承认“同性恋是变态”被别墅里的“私人心理医生”一次又一次电击到晕倒;亲眼看着爷爷在弥留之际拉着自己的手请求:“答应爷爷改过来,好不好?”;终于妥协从不见天日的高墙中逃出,却整夜整夜失眠发狂,在陌生的外国街头,像个烂菜叶一样喝酒打架,醉到天明……

      痛苦吗?王路阳不敢想,他从来不敢细想之前的事情,从国外回来之后,他来到新的城市,假装自己重获新生。

      可是梦魇不放过他,赵溶月不放过他,吴蕴不放过他,他再装作若无其事、阳光开朗又有什么用,终究不能逃脱。

      向晚问他“痛苦吗?”他问自己,“痛苦吗?”

      过往的记忆随着这三个字纷至沓来,被尼古丁麻痹住的大脑逐渐清晰,有了躁动的倾向。

      “是他吧,是他吧,侧脸简直一模一样。”

      “真是人不可貌相,那么骚。”

      “跟着我念,同性恋是变态,有违天理伦常。”

      “王路阳,我从没把你当过朋友。”

      “我们家庭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失误。”

      “You fucking drunkard!”

      “改过来,好不好?不然爷爷死也不会瞑目啊。”

      “你想让几年前你的遭遇在他身上重演吗?”

      捏着烟的手不停抖动,尘封着的记忆,像一个个满身黑雾的恶灵,叫嚣着冲破了王路阳瓷白的皮肤,就要把他撕碎了。

      “王路阳!”察觉到王路阳身上越来越厉害的抖动,向晚慌张地搭上他的肩膀,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可是沉浸在回忆中的王路阳,两手一扬,干脆利落地甩掉了他的手。

      “走吧!”王路阳两眼通红,声音沙哑,在被恶灵吞噬前凭借理智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向晚,走吧,别再来了,走啊!”

      不要待在我身边,不要靠近我。

      “所有人最后都会离你而去”“永远不要相信别人”“没有铠甲,也不会有软肋”,恶灵在王路阳耳边疯狂叫嚣,为他铸造起了一堵厚厚的城墙,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只要孤身一人,身边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到别人。”

      突然,恶灵退散,一个温热的怀抱圈住了他。王路阳呆滞两秒,随即奋力地挣扎。可是抱着他的向晚也丝毫不让,箍着他就是不松手。

      两人在狭小的阳台上疯狂拉扯,撞掉了小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的尖角碰到阳台上的水泥地面,嘭得一声,碎片四溅。

      十七岁的向晚,身高比二十一岁的王路阳还低了那么一点,但是作息规律,又被王路阳好吃好喝养了这么久,比起亏空已久的王路阳,身体素质好了不止一点。

      王路阳几经挣扎,终于还是被他按在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向晚哽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少年人的心跳,依然强劲有力,像那晚在黑暗的巷子里一样。

      就在那强有力的心跳声中,王路阳听到了敌军冲锋陷阵,跨过城墙的哒哒马蹄。

      胸口处的湿热一点点扩散开来,向晚努力地垫着脚,把王路阳牢牢圈着。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王路阳。我陪着你,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遇见王路阳之前,向晚以为背负着向星的生命,赎着罪行尸走肉地走完这辈子就行了,但是遇见王路阳之后,他想做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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