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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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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木门合上的瞬间,王书研的脚步就钉在了楼梯口。
他扶着斑驳的木栏杆,指腹摩挲着掉漆的木纹,听着身后传来的、压抑到几乎破碎的哭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耳膜,再顺着血管钻进心脏,攥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栏杆的缝隙里,尖锐的木屑嵌进指甲缝,带来钻心的刺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他踉跄着走下阁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控诉他的笨拙与自私。穿过落满银杏叶的书店大堂时,他的目光扫过柜台旁的沙发,那里还留着葛屿的温度,早上两人还挤在这儿喝雪梨汤,葛屿的指尖蹭过他的唇角,笑着抢他碗里的梨块,那时的空气里都是甜的,如今却只剩下冷到骨髓的隔阂。
推开门的刹那,冰冷的秋雨裹挟着秋风砸在脸上,豆大的雨点打在眼皮上,生疼。王书研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又浓了几分。他没有躲,只是缓步走到书店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抬头望着阁楼的方向。
阁楼的窗户被米白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影,只有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凝成一道细窄的光带,像一点快要熄灭的星火,在雨夜中摇摇欲坠。
王书研就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葛屿现在不想见他,知道自己那些所谓的“守护”,在葛屿眼里不过是最伤人的隐瞒,知道自己那句“我是为你好”有多苍白可笑。可他就是舍不得走,哪怕只是这样站着,离葛屿近一点,感受着他所在的空间的气息,心里的空洞也能被稍稍填满。
秋雨越下越大,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后来变成了瓢泼的雨柱,砸在银杏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场迟来的对峙落泪。金黄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旋转着坠在地上,很快就被泥泞裹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像被揉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承诺。
王书研的衬衫早就被雨水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腰侧那道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子弹留下的痕迹,也是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烙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的视线被雨水模糊,却依旧固执地凝望着阁楼的方向,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几乎要撑破眼眶。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像一部被按下回放键的旧电影——
是葛屿十七岁的仲秋,穿着白衬衫靠在银杏树上,举着两块桂花糕跑到他面前,笑着把其中一块塞进他嘴里,桂花的甜香混着少年身上的皂角味扑面而来,他说:“书研哥,等银杏落满院子,我们就开一家书店,就叫银杏书店,好不好?”
是他离开的前一夜,葛屿窝在他的怀里,手指绕着他的手指缠了一圈又一圈,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不安:“你会回来的,对不对?银杏落了,你就归屿。”
是三年后重逢的那天,葛屿像一只失了魂的小兽撞进他怀里,眼泪滚烫地打湿他的衣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指尖攥着他的衣角,紧得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那些甜腻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剐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腰侧,那里的旧伤在阴雨天本就隐隐作痛,此刻被冰冷的雨水一激,伤口处的肌肉猛地痉挛,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睫毛。
可他依旧不肯离开。
他想,葛屿心里的疼,应该比这更甚吧。
他挨的是身上的刀,是看得见的伤疤,可葛屿挨的,是三年的、日日夜夜的、凌迟般的心疼,是看不见的,却刻进骨头里的伤。
书店里的灯,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灭了。
阁楼的方向彻底陷入黑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葛屿此刻的心,没有一点光亮。
王书研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他慌忙撑住旁边的银杏树,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的皮肤,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和泥泞,疼得他指尖发麻,却也让他勉强稳住了身形。
雨还在下,他就这么站在树下,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秋夜的温度本就低,加上浑身湿透,他的嘴唇早已冻得发紫,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可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阁楼的窗户上。
而阁楼里,葛屿在灯灭后,并没有躺下。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指腹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像是想从那些狰狞的字迹里,抠出一点王书研当年的温度。窗外的雨声很大,砸在玻璃上,吵得他心烦意乱,却又让他莫名地觉得,这雨声能掩盖他压抑的哭声。
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重新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从王书研离开的第一天,看到他杀了十七个人的那个午后,再看到他躲在破庙里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砸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翻到最后一页时,葛屿的指尖猛地顿住。
那页纸被撕了一半,边缘还留着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是王书研写了一半,又强行停笔,甚至想把这页彻底毁掉。剩下的半页上,只有几行潦草得近乎扭曲的字迹,墨渍还洇在纸页上,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地颤抖。
葛屿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把手机凑得更近,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那些刺目的字:
「如果我回不来,把我的骨灰埋在银杏树下,不要告诉葛屿。让他忘了我,找一个干净的人,过一辈子,别像我一样,满身血腥,连拥抱他都觉得脏。」
「如果我回来了……」
后面的字迹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洇开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眼。
葛屿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原来王书研从来都没指望过自己能回来。
原来那句“银杏落了,我归屿了”,不是承诺,是他赌上性命的、最后的奢望。
原来他守着的那些希望,那些盼头,不过是王书研留给自己的、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葛屿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板上,身体抖得像一片被秋风卷动的银杏叶。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混着窗外的雨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守着那座空墓时的疯魔,想起自己拿着刀去找仇家拼命时的决绝,想起王书研回来时,自己有多庆幸,多欢喜。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份欢喜的背后,是王书研九死一生的挣扎,是他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确定的绝望。
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楼下的男人还在雨中站着,而他手里的半页日记,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再次狠狠划开。
血,流了满地,顺着地板的缝隙,滴落在阁楼的木板上,像是在为这场爱恨纠缠,落下最悲戚的注脚。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些。
王书研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旧伤的疼痛加上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他靠着银杏树,缓缓滑坐在地,泥水沾湿了他的裤腿,可他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望着阁楼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轻声喊了一句:“阿屿……”
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而阁楼里,葛屿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看着楼下那道蜷缩在银杏树下的、模糊的身影,眼底的绝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心疼。
他撑着地板,缓缓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打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清晨的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葛屿站在阁楼的楼梯口,低头望着楼下的王书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王书研,你是不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