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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领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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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褚宁,卓予承回到家里。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借着廊下的灯光,他径直走向厨房,拎起铸铁壶,灌满水,放到炉子上。拧开旋钮,蓝色的火苗呼地一声窜起来,在黑暗中跳跃着。
他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水壶。
水壶里发出细小的声响,气泡在壶底翻滚。
“褚宁的性向未明。如果因为我的靠近,让他对同性产生了好感,那会不会错误地改变他的一生?”
水壶的声音渐渐变大,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喷薄而出,他心里几百个念头也像蒸汽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
“可是,急诊室里他哭成那样……”
褚宁埋在纸巾里哭泣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那不是单纯因为疼痛而掉的眼泪,他见过太多病人,能分辨得出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有什么不同。
“他是不是也像我对他一样,对我动了心?”
“我想去外地工作,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逃避对他的感情。可现在既然他说不想我去……”
“何不给两个人一个机会?”
水彻底烧开了,卓予承关掉火,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杯中,热水注入的瞬间,茶的清香迎面扑来。
他捧着茶杯坐到电脑前,逐一回复了那些向他发出录用通知的医院,告诉他们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去处。
而他信中的去处,依旧是康奥医学中心。完成住院医培训后,他会留任,正式成为一名急诊外科医生。
他转过椅子,凝望窗外。
窗外雪已经停了,夜空挂着一轮白月亮。
褚宁坐在床上,抱着一只膝盖,静静地发着呆。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注意过什么人。”
“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却是个男人。”
“但这个人是卓予承。”
他心里想着,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大概是我的心动无关性别,只因为他就是他。”
之后的日子里,卓予承每天清晨与夜晚都准时出现在褚宁的公寓,为他涂药,穿鞋,做康复训练。尽心尽责,一丝不苟。
这周六,潘岩又去滑雪了。卓予承来的时候,褚宁正望着窗外出神。
“在看什么?”他走过来,站在褚宁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
“今天天气真好啊!”褚宁感叹。
这是漫长冬季里难得的好天气。
“想出去走走吗?”卓予承问。
“想啊,我一个星期没出门,都快闷发芽了。”他叹口气,“可我这脚……”
“你等我二十分钟。”褚宁还没反应过来,卓予承已经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二十分钟后他准时回来,将褚宁扶到楼下车前,从后备箱里取出一辆折叠轮椅。
“这轮椅,你从哪儿找来的?”
“别问了,只管坐下。”他弯腰打开折叠轮椅,又坐下来亲自试一下,确认安全后,才将褚宁扶到上面,推着他朝河边走去。
迎面走来一对陌生人。
一个戴着米色的针织帽,棕黄色的卷发从帽子边缘伸出来。另一个高高壮壮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当他们看到褚宁和卓予承时,脸上立刻露出友善的笑容。
“Hi!早上好!”卷发男主动打招呼。
“早上好!”卓予承和褚宁几乎同时回应。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很适合出来散步。”眼镜男拉着卷发男走近几步,看到褚宁,问道:“不过看起来,你好像受伤了?”
“是啊。”卓予承拍拍褚宁的肩膀,“他在家里闷一个星期了,难得遇上今天这么好的天气。”
“哎呀,你怎么伤的?”卷发男弯下身来,一脸同情地看着褚宁。
卓予承和褚宁几乎同时开口:“滑雪崴的。”
“天哪,太巧了!”卷发男立刻兴奋起来,“我去年这时候也滑雪崴了脚!你们去的哪个滑雪场?”
“林赛山。”褚宁说。
“我也是在那儿摔的!”卷发男激动地讲述自己受伤的经过。
眼镜男一脸微笑,目光一直在他身上,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褚宁注视着他们,心底泛起奇异的感觉。
他注意到两人手牵着手,自然又理所当然,交谈时对视的眼神里有只属于彼此的温柔。
他们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也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这个世界接纳着他们的爱。
原来,可以这样。
这个认知让褚宁心跳加快。
几个人聊了一阵,就在他们互相道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镜男忽然凑近卓予承。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褚宁一眼,像是什么都懂的样子,然后压低声音,在卓予承耳边说:“从天花板上吊下一根绳……角度会很好,不会压到受伤的脚……相信我,我有经验。”
卓予承不自然地笑笑,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呃,谢谢。我会、会考虑的。”
眼镜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拉着卷发男离开了。
褚宁注视着两位陌生人的背影,陷入沉思。
卓予承也跟着望向他们,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褚宁摇摇头,“对了,刚才那人对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摸了摸鼻尖,局促地说,“就是、就是一些医疗方面的……建议。”
“什么?你自己是医生,还需要别人的建议?”褚宁不解地问,“不过,你走路走热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卓予承尴尬地咳了一声,推着褚宁继续往前走。
前方微风吹过,带来一阵饭香。有一家人在河边的草地上野餐。
卓予承放慢脚步,低头问褚宁:“中午想吃什么?”
褚宁思考片刻,一脸乖巧地望着卓予承:“突然很想吃妈妈做的蛋炒饭。”
“蛋炒饭啊……”卓予承想了想,“那我做给你吃。”
他推着褚宁转向附近的超市,很快买齐了食材。回来的路上,褚宁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装满食材的纸袋子,卓予承在身后推着他,迎着和煦的风缓缓走着。
恰逢教堂的钟声响起,悠远而绵长。草坪上,一群白鸽受到惊扰,扑棱扑棱地飞起来,又整齐地落到蓝色的屋顶上。
褚宁抬头,目光追逐着那群白鸽,情不自禁地感叹:“真好啊。”
“嗯?”卓予承问。
“这样的日子。”他眯着眼睛,脸上洋溢着微笑,“晒着太阳,散着步,听钟声,看白鸽。”
风吹乱了褚宁的头发,卓予承停下来,弯下腰用手指给他梳理整齐,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这样的日子,你想过的话,每天都可以。”
褚宁一阵心悸。他呆呆地望着卓予承,等待他说下去。
身边的马路上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发出刺耳的噪音,又卷起一阵风。
这显然不是表白的好地方。
卓予承笑着摸摸他的头,站起身,继续推着他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卓予承很快给褚宁做了一份炒米饭。
“怎么样?和你妈妈做的有什么不同?”卓予承坐在褚宁对面,看他一勺一勺地吃着米饭。
褚宁停下来想一想:“是有一点不同,但都很好吃。”
“怪不得他们说你厨艺很好。”
“他们?”卓予承挑了挑眉。
”哦,就是潘岩他们。”
卓予承单手托腮,不紧不慢地追问:“哦?他们还说我什么?”
“说你们常常聚餐和露营。”
“这样啊。那以后我们也可以常常聚餐和露营。”
片刻后他又接着问,“还有呢?他们还说了什么?”
褚宁低头看着盘里的米饭,抿了抿嘴唇,心底泛起一层酸涩,他多想直接说出口:“还说你有一个交往十年的前女友……”
然而想了几秒钟后,褚宁垂下眼,低声说:“没有了。”
他埋头继续扒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午后的时光安谧而慵懒,吃完午饭,两人分别倚在沙发的一角,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
不知不觉中,褚宁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打了个哈欠,最后直接歪倒在卓予承的肩膀上,睡着了。
卓予承托住褚宁的后背和肩膀,将他平放在沙发上,给他枕上靠垫,并盖上毯子。自己则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他注视着褚宁安静的睡脸,内心深处燃起一个念头:他想吻他。
褚宁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卓予承已经在厨房做好了饭。
吃过晚餐,卓予承收拾着碗筷,对褚宁说:“先去洗个澡,洗完我给你换药。”
褚宁撑着拐杖一跳一跳地去了卫生间。
单脚站立洗澡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等他终于洗完,推开门走出卫生间时,样子有些狼狈。
睡衣穿得歪歪扭扭,领口的扣子错位,一边的肩膀露了一小片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滴在半露的肩膀上。
卓予承听见他走出来的声音,转过身。看见这样的褚宁,忙走上前去。
“怎么弄成这样?”他微笑着,声音微哑,带着紧张。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地帮褚宁重新扣扣子,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脖颈、锁骨和胸口。
褚宁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微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他的胸前,恰好看到那胸口的起伏。
卓予承尽量让自己专注在扣扣子这件事上,不去想别的,可他的手指还是难以控制地轻颤着。
两个人面对面站立,沉默不语,呼吸声短短长长。
时间似乎变得绵长而缓慢。
终于,扣子扣完了,领子也整理好了。
“谢谢。”褚宁缓缓抬起头,透过还有些湿润的睫毛,看着近在咫尺的卓予承。
卓予承对上那双眼睛,心脏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
有那么一瞬间,卓予承搭在褚宁衣领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