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她说她喜欢自由 ...
-
小馆子的门被夜风轻轻推开一条缝,凉意掠过两人之间。
外面比来时更冷一些。
陆沉又看了眼林知意身上小小的外套,却没有开口提醒,而是先上车开了空调。
车子驶上营区外的道路。
夜很深,两侧路灯被风吹得摇晃。
林知意靠着椅背,刚吃过热食的胃暖得舒服,有一种放松下来的倦。
车内安静。
空调打开的暖风轻轻吹过。
就在他准备调高一点时,林知意转了转头:“能把空调关掉吗?”
陆沉侧眸,有些不解:“冷。”
“吃饱了不冷。”她轻轻笑,“我想吹吹风。”
她的声音带着刚刚吃完热粥后的轻松,语气柔软却真诚。
不是作,也不是任性,只是一个简单的、属于她个人的小偏好。
她的偏好从来都说得很坦率。
陆沉没有马上按下车窗键。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不是逞强。
最终,他按下车窗。
夜风瞬间灌进来。
风不急,却有一种自由的凉,吹乱了她的发丝,也让她原本疲惫的神色一下清亮起来。
她伸手去迎接窗外的风,脑袋靠着窗沿,享受着:
“最喜欢吹风了。”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他问得轻,很克制,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重,会打破这段难得平静的时刻。
林知意想了想,没有避开这个问题:“因为……很自由。”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前行。
自由。
这个词落在陆沉耳里,有一点意外。
他以为她是那种养尊处优、习惯被安排的人。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娇气,也没有造作。
倒像是——
从某个束缚紧的、呼吸不顺畅的地方逃出来的人。
他没有多问。
只是默默将速度放慢了一点,让风可以更柔和地拂进来。
突然,她侧过头看他,眼神有一瞬间明亮,却又暗了下去:“你应该不懂。”
“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从小就活得很规整的那类人。”她抬手指了指他肩膀上的线条,“从立姿都能看出来。”
陆沉没说话。
她继续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说坏话。”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沉稳,“你只是说事实。”
林知意轻轻一笑:“那你呢?规整的人会喜欢吹风吗?”
陆沉沉默了一秒。
“不会。”他说。
林知意挑眉:“果然。”
不过下一秒,他又开口了:
“但我不介意你喜欢。”
林知意怔了怔。
像是没料到他会接一句如此……不军人式的回答。
车内的夜风更轻了,像故意留给两人空间似的。
———
第二天清晨,营区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六点半,集合哨声响起,训练场上整齐的队列铺开,口号声一声压过一声,踏步落地的时候,大地都轻轻一颤。
陆沉站在看台侧方,视线从一列列队伍上掠过。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种无声的压力。
旁边的副手低声汇报上午的训练安排,他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看。
看每一组的状态,看谁的动作有偏差,看谁的精神不在点上。
这对他来说,都是极其熟悉的日常。
直到某一刻,一块熟悉的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不对劲”的一笔。
——
那是靠近东侧的一小组。
跑完一圈后重新列队时,有个兵的步伐明显乱了一瞬。
“那是谁?”陆沉问。
副手顺着目光看过去:“新调来的侦察连王崇。”
“出了几次任务?”
“刚归队两周。”
陆沉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那孩子的肩线和握拳的手指上——紧得发白,呼吸节奏也有一瞬乱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口令声还在继续。训练场上的节奏没有因为那一个人的状态停下来。
直到另一轮冲刺后,那个叫王崇的兵,在队列里突然控制不住地喘了两声,动作明显跟不上节奏,喉咙像是卡了什么,表情一下绷紧。
“王崇!”带训教官喝了他一声。
对方像是被惊了一下,脸色却更白了。
下一秒,他竟直接脱离队列,后退两步,双手撑在膝上,呼吸急促得近乎濒临失控。
训练场边上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空气里的紧绷感迅速蔓延开。
有人下意识想过去扶一把,却又不知该不该动。
陆沉抬起手,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场面:“原地休息,两分钟。”
口令立刻传开,队伍恢复静止。
他朝那边走过去。
王崇的肩膀起伏很大,额头渗出汗,眼神发直,像是有一瞬间不在这里。
他明显没完全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手指甚至微微发抖,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濒临断裂的弦。
“王崇。”陆沉站在他面前,声音不疾不徐,“看着我。”
那双眼睛抬起来,却没有聚焦的感觉。
短暂的对视里,是某种过度撕扯过的神经在发出无声的警报。
副手压低声音:“可能是任务后遗症,还没彻底缓过来。”
“医疗组在哪?”陆沉问。
“已经通知了。”
陆沉没说话,视线扫过训练场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处。
这不是好事。
他迅速做了个决定:“其他人先转场,照原计划继续。”
口令再次响起,队伍开始移动,训练场上很快只剩一小块空地。
医疗组的人推着担架过来,顾念也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是之前任务触发的?”
“可能。”陆沉简短回答,“你们先做急性处理。”
顾念刚蹲下去,王崇却突然把她伸过去的手一把甩开,整个人退了两步,警觉得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兽。
“别碰我!”他声音嘶哑,“别碰我——”
他的眼神已经不完全识别“自己人”和“危险”了。
医疗组的人一时不敢上前。
场面僵住了一秒。
顾念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像是在寻找某个人。
——
林知意被叫到训练场时,还没完全弄清楚状况。
她原本在办公室整理昨晚的那批初筛问卷,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顾念只说了一句:“训练场出问题,有人可能需要你。”
她匆匆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站到训练场边缘时,她先被那里的气压压了一下。
空地中央,年轻的兵站在那里,制服皱得一团,眼神极度紧绷。
医疗组的人不敢上前,顾念蹲在稍远处,正对他低声说话。
还有——
站在一侧,像把整个场面用一只手压住的陆沉。
“情况?”她走近,问得简短。
顾念迅速给了几个关键词:“任务后,高压、失眠、惊醒。之前评估有记录,但没到干预线。今天训练中突然失控。”
“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吗?”
“时好时不好。”
林知意点点头,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在远处观察了几秒。
——
呼吸急促。
眼神游离。
对触碰高度防御。
对声音特别敏感。
“先不要再说‘你冷静点’这类话了。”她低声说。
顾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现在任何‘控制’他的指令,都会被他当成危险信号。”林知意目光仍落在那人身上,“压力已经超过他能承受的范围了。”
林知意盯着那名失控的士兵,轻声问旁边的医务员:“他叫什么?”
她朝前走了两步,却没直接靠近,而是停在对方还能看得清她、但又不至于压迫的距离。
“王崇。”
她叫他的名字,语速刻意放慢,“你还记得我吗?”
只是轻轻一声,却像把他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拉回来了一点。
士兵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却像听到了。
林知意确定这个反应后,才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稳:
“我不碰你。”
“他们也不会碰你。”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是安全的。”
王崇的呼吸更乱,像是被什么画面狠狠扯住。
“看这里。”
林知意抬手,把手指停在他视线正前方,却仍然保持足够的距离。
“不用看我,盯着这根手指就行。”
她说话时,始终让语速比训练场的急促节奏慢半拍。
——不是安抚。
——是节奏控制。
王崇开始抖。
像是要撑不住,也像是卡在某个反复缠绕的记忆里。
王崇的目光盯着她的手,像抓住了什么。
他照着做了一次,呼吸仍旧乱得厉害,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节奏。
旁边的人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什么。
林知意的语调始终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眼前看到的,是训练场,不是任务现场。地面是干的,你脚下踩的,不是泥,也不是血。”
她没有让他“忘记”,而是在一点点把现实的边界划出来。
“你听到的是口令,不是爆炸声。”她继续说,“你身边的人,都是活着的,还在训练。”
王崇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有点像在拼命把什么压回去。
“你可以难受,可以喘不上来,可以想起那些画面。”
她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但你现在站在这儿,说明——你从那次任务里活着回来了。”
她这句话一落下,空气里忽然沉默了几秒。
陆沉站在一边,视线微微收紧。
“活着回来”,在他们的体系里,是一种极重的判断。
但她说得一点也不轻浮。
王崇的眼眶有点发红,呼吸终于不再完全失控,只是还很急促。
“你现在可以做两件事之一。”
林知意不疾不徐,“第一,继续一个人撑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应该试过,也知道结果。”
“第二,让我们暂时帮你分担一点。”
她刻意用了“我们”——
把医疗组、把顾念、把站在一边的陆沉,都包含了进去。
王崇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你……你不会跟他们说我扛不住吧?”
他哑着嗓子问,“我不想……不想连累队里。”
这句话一出来,比刚才的喘息声更加刺人。
林知意没急着保证,而是看了陆沉一眼。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外来顾问能许诺的范畴。
训练场上的风刮过,旗杆轻轻震动。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陆沉身上。
他看着王崇,声音沉稳,却没有一丝含糊:
“没有人会因为需要帮助,就被定义成‘扛不住’。”
“真正扛不住的,是你倒下的时候,把别人一起拖下去。”
王崇咬紧了牙。
那一刻,他不像是在听上级训话,倒更像是在被某种被允许的软弱击中了防线。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让自己稳定下来。”陆沉继续,“这也是对你自己、对队友负责。”
王崇的肩膀终于垮了一点,像是承认了自己的极限:“那……那我听你们的。”
这句话像是一枚迟到的信任,砸在场地中央。
顾念给医疗组使了个眼色:“我们来。”
这一次,王崇没有再推开伸过来的手。
他任由对方给他测血压、做初步检查,整个人仍在发抖,却不再排斥。
林知意退后半步,把空间让给医疗组。
她抬头时,正对上陆沉的视线。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确认——
不是审视她行不行,而是在确认:这个人,能不能纳入“我可以依靠的体系”里。
她朝他点了下头,像是交回主动权:“接下来,我会把他的评估记录整理出来,配合你这边的任务安排做调整。”
陆沉“嗯”了一声:“医疗观察结束后,先暂缓他接下来的高压训练。”
副手下意识皱了皱眉:“可这样会不会影响——”
话没说完,就被陆沉平静地打断:“比起那一次任务,他以后还有很多次。”
这句话落下,争议自动消散。
——
训练场的秩序渐渐恢复。
王崇被送去医务室,周围窃窃私语被各自的带训教官压了下去,队伍重新集合、口令再度整齐。
林知意站在场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走到看台下的阴影处时,脚步声从后面靠近。
“刚才谢谢。”陆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知意停下,回头看他:“按职责分工,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那部分。”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成这样。”他补了一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
林知意笑了一下,笑意不重:“那我也实话跟你说——刚才如果你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或者只会让他‘坚持训练’,我这边也处理不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了几分:“你说的那几句,对他很重要。”
“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他说。
“可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她轻声,“很多人连‘这是该说的话’都意识不到。”
两人就这样站在训练场边,一时间谁都没急着走。
远处口号声整齐传来,阳光从建筑物后面升起来,拉长了他们脚下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意忽然开口:“你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活着回来’。”
陆沉看向她。
“我那一刻在想,”她说,“你大概比我们任何一个外来顾问,都更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陆沉没有否认。
“所以我现在大概也能明白一点,”她轻声总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别人来‘打扰’你的秩序。”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很明亮:“但我会尽量让自己,成为你秩序里可以用的一部分,而不是变量。”
这话太坦诚。
坦诚到让人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陆沉看着她,眼底难得浮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先从别再饿着自己开始。”他淡淡说。
话题被他拉回到昨晚。
林知意被逗笑了:“你这是工作要求,还是私人意见?”
“都有。”他说。
阳光越发亮了些,旗帜在高处猎猎作响。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不是靠近到暧昧的那种近,而是那种:“我可以在真正的风险里,放心把背后的一块交给你” 的近。
对他们两个来说,这比任何情话都更重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