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Ghost] 幽灵 08 ...
-
安全屋的空气净化器还在嗡嗡作响,但掩盖不住空气里那股酸苦的味道。
那是胃液的味道。
“呕——”
袁问趴在马桶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掉了脊骨的虾米,剧烈地痉挛着。她刚才试图吞下去的那点压缩饼干,混着黄色的胆汁,全部吐了出来。
她没吃多少,但吐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药物戒断反应引发的生理性排斥。她的胃在抗议,她的神经在尖叫,那种被强光照射、被药物控制的恐惧,并没有随着逃离晨曦学校而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一样爆发了。
“咳……咳咳……”
袁问满脸眼泪鼻涕,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想站起来,但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要往瓷砖地上栽。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腋下。
亓默把她架回了沙发上。
“别动。”
亓默的声音依然冷,但那种冷里多了一丝职业化的严谨。
她没有再逼袁问吃东西,而是转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金属柜前。随着几声清脆的密码锁响动,柜门打开。
这一次,袁问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急救包。
那是一个微型的、设施完备的野战医疗站。手术刀、止血钳、各种规格的针剂、甚至还有便携式的生命体征监护仪,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无菌格里。
亓默戴上了一双蓝色的□□手套。
她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乳白色的液体,又配了两支透明的安瓿瓶。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弹开气泡、排气、寻找静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是什么?”袁问看着那个尖锐的针头,本能地往后缩,声音发颤,“别……别再给我打那个药了……”
“闭嘴。”
亓默一只手按住袁问乱动的手腕,另一只手精准地将留置针扎进了她手背上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管里。
回血,贴胶布,调节滴速。
“甲氧氯普胺止吐,加上复方氨基酸和葡萄糖。”
亓默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问,“你现在的胃已经痉挛了,吃什么吐什么。如果不挂水,不用系统动手,两个小时后你会因为电解质紊乱休克。”
袁问愣愣地看着她。
她看着头顶挂着的输液袋,又看了看亓默。
“你……是医生?”
“曾经是。”
亓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听诊器,虽然没挂在脖子上,但手里把玩的姿势说明了一切。
亓默的语气平淡,“我父亲希望我救人。他觉得手里拿着手术刀,比拿着枪干净。”
她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可惜,手术刀救不了他。”
袁问沉默了。
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慢慢压了下去。她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却有着一双外科医生手的女人,心里那种单纯的恐惧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你……”
袁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这么恨这个组织?如果是为了钱,没必要冒着被系统追杀的风险救我。”
“钱?”
亓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想点。她看了一眼输液的袁问,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烦躁地把烟塞回了烟盒。
她没有回答。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亓默才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五年前。那个酒店的大堂。”
听到这个词,袁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那是她噩梦的起点,是她所有恐惧的源头。
“官方通报是‘意外斗殴’,组织内部档案写的是‘清理完成’。”
亓默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但我不信档案。”
“那一晚执行任务的人里,有一个人……失踪了。”
“这五年,我一直在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核心。那一晚,他原本的任务目标,是你父母。”
“他违背了某些指令。他必须死。”
“所以,袁问。”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姓袁,也不是因为你可怜。”
“是因为你是那场任务里唯一的线索。”
袁问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冷漠,偏执,藏着巨大的秘密。
袁问很聪明地闭上了嘴。她听懂了,这个女人和组织有血仇,但这仇恨太私密,问多了会死。
只要确定“她和组织不是一伙的”,这就够了。
“如果你解不开这个谜题,”亓默直起身,指了指头顶的药瓶,“这瓶葡萄糖就是你的断头饭。”
袁问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成交。”
袁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只要拿到东西。”
“但我现在的状态,走不动。”
亓默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
“睡吧。”
她说,“这一针里加了镇静剂。你需要让大脑强制关机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不管你能不能走,我也要把你拖起来。”
袁问的眼皮开始打架。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亓默转身走向了桌子,拿起了那部加密电话。
【四小时前·晨曦矫治中心·观察室】
老邢坐在那张硕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火苗一窜一灭。
屏幕上,显示着“目标0913信号丢失”。
但他一点都不急。
“邢队,”行动组长雷子有些沉不住气,“就这么让她们跑了?系统那边的红色警报一直在响,催着要‘确认清除结果’。”
“让系统闭嘴。”
老邢猛地合上打火机,眼神阴鸷,“把0913的状态改成‘已清理/尸体回收中’。先让那个死脑筋的AI拿到个像样的结果。”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响了。
那是加密线路。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雷子下意识地要回避。
老邢摆摆手,示意他别动,然后接起了电话,按下了免提。
“喂。”
“是我。”
听筒里传来了亓默的声音。没有慌乱,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冷静。
“老邢,你养的狗咬人了。”
老邢挑了挑眉,语气故作惊讶:“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可能是系统故障吧,你也知道,最近‘主模型’的算法有点激进,我也控制不了。”
“别演了,老邢。”
亓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嘲讽。
“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系统越过了你,直接给那个司机下达了最高指令。它不信任你,也不信任我。”
“老邢,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以前,你是那个下棋的人。”
“现在呢?系统一句话,你的人就能把枪口对准你派出去的干部。”
“再这么下去,下一个被‘清理’的,是不是就是你了?”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老邢的肺管子上。
老邢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他最恨的就是被架空。他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被一串代码当成工具。
“你想说什么?”老邢冷冷地问。
“我想帮你证明,人比机器有用。”
亓默抛出了诱饵。
“系统判定0913是污染源,要直接抹除。因为它只懂计算风险,不懂计算人性。”
“我给她用了药。她的脑子虽然乱,但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老邢身体前倾。
“她提到了五年前的几个关键节点,还有几个加密账户的碎片。我觉得,她脑子里没有现成的地图,但她是一个‘解码器’。”
亓默顿了顿,开始铺设她的障眼法:
“我要去验证这些线索。我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我要恒通数据仓库五年前那个月的所有出入库原始日志,我要查那个时间点的物流动态。”
“第二,”亓默语气变得随意,“我要把那天扣押的袁家遗物箱提出来。”
“你要那个破箱子干嘛?”老邢皱眉,“技术科扫了八百遍了,那就是一堆破烂。”
“因为这丫头疯了。”
亓默冷笑了一声,“药物反应太大,她现在除了哭就是闹,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心理医生说这叫‘退行性防御’。她只认得小时候的玩具和画。”
“我需要用那些破烂去安抚她的情绪,让她镇定下来,这样我才能把她脑子里关于账户的信息一点点抠出来。”
“老邢,你也不想唯一的线索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吧?”
老邢沉默了。
他在权衡。
亓默要的东西很巧妙。“出入库日志”听起来才是真正的硬货,是用来查线索的;而“遗物箱”只不过是个安抚工具,是个为了让犯人开口的道具。
这很符合逻辑。
而且,亓默那种“我们是人类,我们要联手对抗系统”的论调,让他很受用。
“24小时。”
老邢终于开口了,“我可以帮你挡住系统24小时。我也想看看,那个自以为是的‘主模型’到底是不是错的。”
“我去给仓库打招呼。你自己去拿。”
“但是亓默,记住。”
“你现在还是通缉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下交易。”
“如果你敢耍花招,或者拿了东西跑路……”
“放心。”亓默淡淡地说,“我也想知道真相。”
电话挂断。
老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猎者的凶狠。
他看向雷子。
“听见了吗?”
雷子立正:“听见了。邢队,真放她们进去拿资料?”
“给她们。”
老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那箱破烂给她们无所谓。至于那个出入库日志……哼,那是海量数据,给神仙看都得看三天。她要那个,说明她还没找到方向。”
“但是,我也不能让她们太轻松。”
老邢转过身,指了指雷子。
“带上你的人,去恒通仓库埋伏。”
“记住,要演得像一点。”
“等她们拿到东西出来,立刻动手。要打得狠,要像是在‘全力追杀’。枪声要大,场面要乱。”
雷子愣了一下:“邢队,那要是……误伤了怎么办?或者真把她们抓住了?”
“蠢货!”
老邢骂了一句,“谁让你真抓了?我是让你赶鸭子!”
“如果不追杀她们,以亓默的多疑,她敢信那些资料是真的?她敢带着东西去找最终的坐标?”
“我要你们做那条鞭子,狠狠地抽她们,把她们赶向终点。”
“同时,通知暗组,启动‘幽灵模式’。”
“全城的天眼、无人机、交通探头,给我死死咬住那辆车。从她们拿到箱子的那一刻起,她们就是我的引路犬。”
老邢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去吧。演出开始了。”
【四小时后·安全屋】
袁问醒了。
四个小时的强制深度睡眠加上营养输液,让她那种吃了就吐的痉挛感终于停了下来。但身体还是沉得像灌了铅。
她睁开眼,视线刚一聚焦,身体就猛地哆嗦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了亓默。
那个给她打针的疯女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醒了?”
亓默头也没抬,声音冷淡。
袁问本能地往被子里缩,呼吸急促。她还记得那种心脏狂跳、脑子却像要炸开一样的恐怖感觉。在这个女人面前,她没有任何尊严和秘密可言。
“醒了就滚起来。”
亓默随手抓起手边的一套黑色西装,扔到了沙发上。
“换上。把脸洗干净。”
袁问看着那套衣服,不敢动,也不敢问。
“怎么?还要我帮你穿?”亓默转过头,眼神凉飕飕地扫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想再来一针提提神?”
“不……不用!”
袁问吓得差点滚下床,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她手指还在发抖,扣子扣错了好几次,但她不敢停,生怕慢一秒就会惹怒这个煞星。
“我们……我们要去哪?”她声音极小,带着颤音。
“恒通数据仓库。”
亓默站起身,单手扣着衬衫的扣子,左臂依然有些僵硬地垂着。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特意选了大一号的,好遮住里面缠得厚厚的绷带。
“我和老邢谈过了。他给了个特批,我们现在是总部派去查账的特别调查组。”
袁问愣住了,扣扣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我们走?”
“他不是放我们走,他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亓默走到袁问面前。
袁问下意识地闭上眼,缩着脖子,以为要挨打。
但亓默只是伸手帮她把扣错的领口扯平。
“听着,袁问。”
亓默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老邢那只老狐狸,会让我们进去,也会让我们拿到东西。但他绝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离开。”
“为什么?”袁问不敢睁眼。
“因为如果不追杀,我就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慢慢解密。但他等不及。他需要我们恐慌,需要我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拿到东西就没命地往终点跑。”
“所以,出了仓库大门,枪声就会响。”
“那是他在‘赶鸭子’。”
亓默拍了拍袁问僵硬的脸颊,力道不轻。
“待会儿在里面,你要装作专家的样子;但一旦出了门,你就得拿出生死逃亡的劲头来。”
“跑慢了,假戏真做,你就真的死了。”
袁问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不合身的大人西装,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无助。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什么专家,就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明白了吗?”亓默问。
“明……明白。”
袁问点点头,牙齿在打架。
她没有选择。
前面是老邢的枪口,后面是亓默的针管。她只能夹在中间,拼命地活下去。
“走。”
亓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像拖个物件一样把她拖向门口。
“去拿你的遗物。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