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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Handshake] 握手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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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私人诊所库房。
手电筒的光柱在晃,亓默的人也在晃。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或者是在搞零元购。脑子里的医学知识还在,但逻辑已经断成了碎片,冒出来的全是这种没头没脑的废话。
光柱扫过货架。
“双氧水……缝合针……手术包。”
“哈,挺全。”
亓默眼神发直,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伸手跟进货似的往怀里揽:
“广谱抗生素……头孢曲松,好东西,拿来吧你。”
“非甾体抗炎药……酮咯酸,不晕头劲儿大,拿来吧你。”
“生理盐水、葡萄糖……全都是我的。”
“能活了。这就包活的。”
亓默暂时不想控制自己乱飞的脑子。
她找了个板凳坐下,敲开一支酮咯酸,抽进针管,反手对着屁股就是一针。
推药。
“爽啊……”
虽然药效还得二十分钟才能上来,但这叫心理预充能。
亓默低下头,掀开裤管。
左小腿上,那一圈银灰色的工业管道胶带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一天前为了救袁问,没法清创,直接填了止血绷带硬缠上的。
现在,报应来了。
止血一时爽,处理火葬场。
亓默看着那圈胶带,手有点抖。
要是早知道,她完全不用那么急。她可以美美地去抢个三甲医院急诊科,逼着主任医师给她做个美容缝合,然后再把警察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结果呢?
为了那只电耗子,她在这黑诊所里,把自己搞得像个修轮胎的。
“不想了。越想越亏。”
现在,那一针酮咯酸纯纯是用来壮胆的。
她抬起头,目光锁定货架角落。
盐酸利多卡因。
“有救了有救了。”
以前训练的时候,那个变态教官说真正的战士敢于直面疼痛,以此保持清醒。
“呸。”
亓默对着空气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抓过麻药,甚至贪心地拿了两瓶:
“挺好。麻药谁不用谁他妈脑子有病。”
“老娘这肉是肉,又不是铁打的。有药不打,是给阎王爷省钱吗?”
物资备齐。
她拿起剪刀,看着那条腿,又疯了。
“造孽啊……”
胶带和血痂长在一起了。
不能撕,撕了就得看见骨头了。
亓默咬着牙,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地剪。把胶带和好肉之间的那层粘连,像是拆弹一样慢慢分开。
每剪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在酮咯酸的壮胆下,她一声没吭,硬生生清出了一圈可以下针的隔离带。
“起飞。”
她抓起抽满利多卡因的针管。
对着伤口周围那圈好皮,一针接一针,稳准狠。
一圈封闭打下去。
两分钟后。
亓默伸出手指,戳了戳伤口中心那块还粘着胶带的烂肉。
麻麻的。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手套摸猪肉。
“妥了。”
她深吸一口气,捏住胶带边缘。
用力一揭。
滋啦——
胶带连带着一圈皮肉,还有那些黑红色的血痂,被整块撕了下来。
伤口暴露,血肉模糊。
但因为那圈完美的封闭,她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肉被拉扯的钝感。
开始缝合。
针脚走得很粗糙。
不是她技术不行,是伤口实在太烂了,皮都缺了一块,根本对不齐。
“就这样吧。”
亓默打了个死结,剪断线头。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技术退步的。
“都怪这伤口长得不争气。”
她看了看那条像蜈蚣一样趴在小腿上的疤,叹了口气。
“这腿以后是不能美美地穿裙子了。”
“倒霉啊。”
广谱抗生素挂上,身上的烫伤涂好药膏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把架子上剩下的药,一股脑全扫进了袋子里。
这晚,阎王爷在门口晃了一圈。
看见里面那个一边给自己打麻药、一边淡定缝大腿、嘴里还念叨着“谁不用谁有病”的疯女人。
阎王爷摇了摇头,走了。
这女的太专业。
下一位吧。
走出库房的时候,天快亮了。
冷风一吹,亓默打了个寒颤,但并不觉得冷。
也许是那两针利多卡因和酮咯酸起了化学反应,也许是那种“老娘把自己修好了”的成就感。她现在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诊所。
满地的血棉球,撕下来的烂皮肉,还有那个带血的弯盘。
到处都是她的生物信息。
要是搁在以前,作为顶级特工,她必须哪怕用火烧、用酸泼,也得把这地方处理成无菌室才能走。
但现在?
亓默嗤笑一声。
“处理个屁。”
她转身拉起蹲在门口打瞌睡的袁问:
“走。”
“姐,不烧了吗?”袁问指了指里面的狼藉,“会被查到的。”
“让他查。”
“换车,换地方。”
亓默一脸无所谓的嚣张:
“等他在垃圾堆里验出我的DNA,咱俩早就跑到几千公里以外吃火锅了。”
“有钱,能跑。这就是真理。”
……
天亮后。
她们在隔壁县城的二手车市,豪掷千金,换了一辆二手的丰田。
虽然车龄老了点,但底盘高,减震好,暖气足得能把人烤干。
逃亡之路,进入了疗养模式。
不再走高速,也不走荒野。
她们专挑那种城乡结合部的国道走。
这种地方,虽然路况一般,但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路边的小镇,冒着热气的包子铺,炖得软烂的羊肉汤,还有那种现杀现炒的土菜馆。
对于两个饿了半个月、精神紧绷到极限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姐,吃这个!这个肘子看着就香!”
“姐,喝汤!老板说这羊杂汤大补!”
袁问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只刚刚被放出笼子的撒欢小狗。
她不再那个只会敲键盘的阴郁黑客了。她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塞满零食,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路边的每一家饭馆。
而亓默,也在这种充满了油脂香气和碳水化合物的旅途中,一点点地“活”了过来。
伤口虽然还在愈合期,但有了那种效力超猛的消炎药和止痛针顶着,再加上吃得好睡得好,她的脸色终于从死人白变成了稍微有点人气的惨白。
但最让亓默感到舒坦的,不是吃,也不是车。
而是身边的这只“小动物”。
这种感觉在深夜尤为明显。
某家国道旁的小旅馆。
亓默半夜醒了。
伤口愈合时的发痒和口干舌燥让她有些烦躁。
房间里黑漆漆的。
“……水。”
她只是下意识地、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
声音很小,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但是。
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零点一秒后。
唰——!
隔壁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利落的、被子被掀开的声音。
紧接着。
是一阵光速的蠕动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频率快得像是装了马达。
咕嘟、咕嘟。
那是倒水的声音。
吸溜。
那是试水温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亓默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
一个温热的杯子就已经递到了她的嘴边。
“姐,水。”
袁问的声音清醒无比,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种随时待命的警觉和讨好。
借着窗外的月光,亓默看到了袁问的样子。
她穿着松垮的秋衣秋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尾巴仿佛都在后面摇出了残影。
亓默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
温的。刚刚好。
“……去睡吧。”
亓默喝完,轻声说了一句。
“哎!”
又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袁问钻回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三秒钟后,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仿佛刚才那个光速倒水的服务员根本没存在过。
亓默躺在黑暗里,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她知道袁问这是病。
这是严重的PTSD加上讨好型人格。她害怕自己没用,害怕自己动作慢了会被嫌弃,所以她把“伺候姐”当成了保命的本能。
这很可怜。
但亓默不得不承认……
真他妈的爽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养了一只全世界最聪明、最忠诚、还没什么脾气的边境牧羊犬。
你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哼哼,它就能领悟你的所有意图。
它不问为什么,不抱怨累,它的全世界只有你。
“唉……”
亓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是人。”
“我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也需要一点……心理慰藉。”
“享受一下怎么了?”
“又不是不给她饭吃。”
她听着隔壁床上袁问安稳的呼吸声,心里的最后一点戾气也消散了。
“这孩子,养着还挺顺手。”
亓默闭上眼睛,在那股令人安心的、有人守夜的氛围里,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