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和不高兴》半步大宗师

33、[Handshake] 握手 01

　　接下来的三天，金杯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袁问“闭麦”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兴奋地展示挖到了多少矿，也不再跟亓默讨论晚饭吃什么。
　　她缩在那个满是电线的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她在思考。
　　在自己那有限的、野路子出身的知识体系里，试图拼凑出一张通往最高殿堂的地图。

　　深夜。C城远郊的一处破旅馆。
　　“姐。”
　　袁问声音嘶哑。
　　她转过身，把屏幕转向亓默。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城市网络拓扑图。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袁问指了指那个象征着“利维坦”的红色图标，语气异常冷静：
　　“我们一直被吓住了。我们以为利维坦是科幻电影里那种无所不知的天网，能随时随地调取任何一个摄像头的画面，能监听任何一段代码。”
　　“其实不是。”
　　袁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看透真相的嘲讽：
　　“这不是科幻片。这是现实。”
　　“利维坦的本质，只是一个‘公共资源的超级整合器’。”
　　她手指划过屏幕上的几个区块：
　　“它能调取天网探头，是因为那是执法单位建的。”
　　“它能查银行流水，是因为那是银行监管的。”
　　“它能追踪手机信号，是因为运营商是国企。”
　　“它能看见太平洋数据中心，是因为那本就是组织的资产。”
　　“但是……”
　　袁问的手指停在了CBD最繁华的那片区域：
　　“它进不去私有领地。”
　　“现在的互联网大厂，数据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出于商业机密保护、用户隐私协议，甚至是防止数据泄露给竞争对手，这些商业巨头和利维坦之间，并没有直连的实时接口。”
　　“利维坦想要看他们的数据，得发公函，得走流程，得申请‘调取’。”
　　“那是滞后的。那是有时间差的。”
　　“所以。”
　　袁问的眼神亮得吓人：
　　“只要我们躲进这种庞大的、私有的商业帝国里。”
　　“对于利维坦来说，我们就等于是在它的眼皮子底下——物理隐身。”

　　袁问点开了一个红蓝相间的Logo。
　　【星云科技（Nebula Tech）】
　　国内最大的短视频与直播平台。
　　日活8亿，每秒钟有数万条高清视频上传，数亿条弹幕交互。
　　“就是它。”
　　“它是商业巨头。它有自己独立的、庞大的私有云数据中心。”
　　“它的内部网络，就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且利维坦看不清的黑箱。”
　　亓默聪明的脑袋瓜上线了，突然问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如果利维坦发现了流量异常，但他抓不到人，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比如，直接切断整栋大楼的电源？或者逼迫星云科技物理断网？”
　　“它不敢。而且它也做不到。”
　　袁问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第一，物理做不到。”
　　袁问竖起一根手指：
　　“星云科技这种级别的数据中心（IDC），建设标准是Tier 4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双路市电+工业级UPS阵列+地下油库和柴油发电机组。”
　　“就算Auditor有权让国家电网拉闸，大楼里的灯连闪都不会闪一下。地下的蓄电池组能撑4小时，柴油发电机能撑48小时。”
　　“想要让这栋楼瞬间彻底断电，除非他们能来把楼拆了，还得是握手那段时间，拆个干净。”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系统逻辑不允许。”
　　袁问指了指天：
　　“利维坦的最高指令是什么？是秩序与稳定。”
　　“星云科技日活8亿。它是国民级的基础设施。无数的资金流、信息流、甚至舆论导向都在上面跑。”
　　“如果星云突然全面瘫痪，哪怕只有半小时，造成的社会恐慌、股市震荡、以及舆论爆炸，都是组织无法承担的后果。”
　　袁问冷笑一声：
　　“我们现在就是钻进瓷器店里的老鼠。”
　　“Auditor手里有枪，有炮。”
　　“但他不敢开火。”
　　“因为为了打死我们而打碎满屋子的古董，在利维坦的算法里，这是一个极低效能的错误决策。”
　　“他只能派人进来抓。”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要完成那个‘握手’，它不是发一条短信那么简单。它需要和利维坦同步，进行高强度的解压、校验、然后同步进利维坦的底层。”
　　“如果在外面传，那是找死。但在星云科技……”
　　袁问比划了一个手势：
　　“只要我能混进它的内网，就能借用它的服务器向外发送数据……”
　　亓默看着那栋大楼的照片。
　　全玻璃幕墙，门口全是人脸识别闸机，还有身穿制服的安保巡逻。
　　“怎么进？”亓默问，“这种大厂，物理安保很严。我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硬闯。”
　　“没错。”
　　袁问立刻接话，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而且这次，我们不能再顶着大灯泡（红外干扰眼镜）进去了。”
　　“上次在太平洋数据中心能混过去，是因为那里人少，且那是突发状况。还有……Auditor放咱们进去的……”
　　“但星云科技这种大楼，如果保安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一团刺眼的白光在移动，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不出三分钟，保安就会把你按住。顺手报个警，咱们以后别想来了。”
　　“所以，姐。”
　　袁问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红线：
　　“在我们进门之前，必须先戳瞎他们的眼睛。”
　　“你要黑掉他们的监控系统？”亓默问。
　　“不，星云科技的内网安防我进不去。”
　　袁问摇摇头：
　　“但我可以黑掉卖摄像头的。”
　　“星云自己不造摄像头，他们也是买的供应商的设备。为了远程维护，厂商通常会留后门。”
　　“只要我知道他们用了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的摄像头，我就能黑进厂商的云端，给星云大楼推送一个‘加料’的固件。”
　　“让他们的监控画面永远卡在‘一切正常’的循环里。”
　　袁问看着亓默，竖起一根手指：
　　“所以，姐，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进去，抬头，看一眼。”
　　“告诉我那该死的摄像头到底是什么牌子的。”
　　“搞定了眼睛，还得有路。”

　　袁问打开了一份Excel表格。
　　【星云科技供应商列表】
　　“外网攻击不行。星云的安全团队是顶级的，我一个人干不过几千个天才。”
　　“所以我得走物联网（IoT）通道。”
　　她指着列表上的一个个名字：
　　- 绿植租赁公司
　　- 保洁外包公司
　　- 智能贩卖机运营商
　　“看这个。”
　　袁问调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星云科技茶水间的一角。
　　“他们每一层楼的茶水间，都有一台‘极速鲜’的全自动现磨咖啡机。”
　　“这机器大概率是联网的。为了方便运营商远程查看缺不缺豆子、缺不缺奶，维护商通常会给它装物联网模块。”
　　说到这里，袁问的声音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兴奋。
　　她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过，姐，这些都是‘纸面数据’。”
　　“网上只能查到他们买了什么，查不到他们怎么用。”
　　“万一这台咖啡机根本没插网线呢？万一 IT 部门给它划了独立的VLAN隔离了呢？万一它坏了正放在角落吃灰呢？”
　　“那我费劲巴拉写个病毒塞进去，就是塞进了一块废铁里。”
　　袁问转过身，看着亓默，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而且，我不信只有咖啡机这一个漏洞。”
　　“这么大个公司，几万人在里面吃喝拉撒。”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智能会议平板（安卓系统，万年不更新）。”
　　“高管办公室的智能鱼缸（为了远程喂鱼，也是联网的）。”
　　“健身房的智能跑步机（为了同步运动数据）。”
　　“走廊里的广告屏、智能售货机、甚至厕所里的智能香氛机……”
　　“这些东西，每一个都可能连着网，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被忽视的‘后门’。”
　　“但我坐在车里，看不见。”
　　袁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亓默，眼神里充满了对精准情报的渴望：
　　“姐。”
　　“我需要你进去。”
　　“我不做盲人摸象的攻击。我要确切的靶标。”
　　“我需要你混进那栋大楼。”
　　“不需要你偷东西，也不需要你破坏什么。”
　　袁问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只要你去看。”
　　“第一，看摄像头型号。这是保命的前提。”
　　“第二，看所有的电器。不管是咖啡机、电视、还是服务器，只要是插着电、闪着灯、特别是背后插着网线或者有天线的东西。”
　　“你都要帮我记下来。”
　　“我要知道具体的品牌、具体的型号、具体的摆放位置。”
　　“我要知道哪个角落是摄像头的死角，哪个网口是没人管的。”
　　“只有拿到这份物理资产清单，我才能从中挑出那个最软、最烂的柿子，然后……”
　　袁问做了一个狠狠抓握的手势：
　　“一击毙命。”

　　亓默看着袁问。
　　她听懂了。
　　这孩子不想赌博。她想要必胜。
　　网上黑客做不到的事情，需要物理特工来补全。
　　“行。”
　　亓默没有丝毫犹豫。
　　“我去。”
　　亓默的声音平静而冷冽：
　　“既然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搞鬼，那就得先摸清楚他们的眼皮怎么眨。”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左肩虽然还有点僵硬，但不影响干活。
　　“我去看看那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好货。”
　　“上到服务器，下到咖啡机，甚至是智能鱼缸。”
　　“只要是通电的，我都给你摸一遍。”

　　那是星云科技。
　　是无数精英汇聚的圣殿。
　　但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充满了漏洞和缝隙的巨大蜂巢。
　　“准备干活吧，袁问。”
　　亓默拉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我去弄个身份。”
　　“那种能走遍全楼、能盯着设备看半天也不被人怀疑的身份。”
　　袁问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重新放在了键盘上，眼神发亮：
　　“明白。”
　　“姐，你是想当保洁，还是修空调的？”
　　亓默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只要不是通下水道的。”
　　“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