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和不高兴》半步大宗师

29、[Lamb] 羔羊 12

　　正午，连锁快餐角落。
　　袁问深吸一口气，敲下回车。
　　`GET /favicon.ico?hello=world
　　User-Agent: Microsoft-WebDAV-MiniRedir/6.1.7601`
　　76字节。
　　在Auditor的天眼系统里，这是一条来自老旧 Win7 系统的垃圾日志，是无需关注的尘埃。
　　十分钟过去。
　　窗外无警笛，店内无特勤。
　　安全。

　　亓默收回盯着门口的视线，起身去点餐。
　　回来时，盘子里只有一个超大牛堡。三十多块，那是她们之前两天的伙食费。
　　亓默坐下，把盘子推过去：“吃。”
　　袁问看着那个昂贵的汉堡，又看了看亓默空空如也的手，刚伸出去的爪子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姐……你的呢？”
　　她一脸惊恐，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不吃我也不吃。太贵了，咱退了吧……”
　　她是真怕。怕自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累赘，怕因为这点享受被抛弃。
　　“哪那么多废话。”
　　亓默靠在椅背上，冷着脸，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饿。这是命令，立刻吃完。”
　　袁问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推辞，抓起汉堡大口咬了下去。
　　真香。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怯生生地偷瞄亓默。
　　亓默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孩子像只护食的小仓鼠一样把腮帮子塞满，她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种看着自家养的狼崽子终于能咬肉了的满意。
　　袁问捕捉到了这个表情。
　　悬着的心“啪”地落地了。
　　姐没生气，姐是高兴的。
　　那一瞬间，那种卑微的惶恐烟消云散。
　　袁问猛吸了一口可乐，冲着亓默露出了一个沾着芝麻和酱汁的傻笑。
　　“吃饱了？”亓默嫌弃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饱了！”袁问用力点头。
　　“行。”
　　亓默指了指那台连着网线的电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干活。搞钱。”

　　A城远郊，电竞酒店。
　　袁问已经盯着屏幕三个小时了，眼睛熬得通红。
　　【第一步：不敲门的“扫描”】
　　“姐，我不能直接扫描。”
　　袁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给身后的亓默解释。现在的她，每一次操作前都会经过深思熟虑。
　　“Auditor在全城的骨干网节点都挂了探针。我要是敢用Nmap对着某个IP段发一堆请求，那就是在黑夜里打手电筒找死。”
　　“那怎么找目标？”亓默问。
　　袁问打开了一个网页。
　　那是她通过全是垃圾话的隧道，慢吞吞加载出来的页面。
　　Shodan。
　　“我不去敲门。我去查‘电话黄页’。”
　　袁问指着屏幕：
　　“互联网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设备在裸奔。Shodan早就帮我把它们记录下来了。”
　　“我只需要在它的数据库里搜，谁家的门没锁。”

　　她输入了一串精准的搜索语法：
　　搜索：C城、设计类公司、开放445端口、Windows系统。
　　回车。
　　屏幕上跳出了几百个IP地址。
　　这是一份“潜在受害者名单”。
　　亓默看着那些跳动的IP，她站起身，走到袁问身后。
　　“需要我做什么？”
　　亓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时刻准备拼命的觉悟。
　　她不懂技术，但她想帮忙。哪怕是充当一个只会报警的人肉雷达
　　袁问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亓默，看着那个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姐姐。
　　袁问突然笑了。
　　那是她这一路逃亡以来，露出的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不用。”

　　袁问指了指旁边的床：
　　“姐，你坐着就行。”
　　袁问指了指屏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但这根线插上以后……这里归我管。”
　　“你去歇着。或者帮我想想晚上吃啥。”
　　“这种脏活累活，我一个人就够了。”
　　亓默愣了一下。
　　她看着袁问那副“这事儿不用大人操心”的表情。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行。
　　既然孩子能当家了，那她就安心当个保镖。

　　袁问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她筛选出了两个最有价值的目标。
　　目标A：NAS（网络存储器）。
　　是城南一家盗版电影压制组的私服。24小时开机，用来存片子的。
　　CPU弱，但稳定。这是“低保”。
　　目标B：高性能工作站。
　　是城西一家名为“地平线”的建筑渲染工作室。
　　24 台装配了RTX 4090显卡的怪兽级电脑。
　　这是金矿。
　　“我要进去了。”

　　袁问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上传任何.exe文件，也没有上传任何脚本。
　　因为杀毒软件会扫描硬盘。一旦文件落地，就会留下痕迹。
　　她打开了一个远程命令行窗口。
　　输入了一串长得吓人的PowerShell指令。
　　“这是什么？”亓默看不懂。
　　“这是把代码直接写进内存里。”
　　袁问盯着屏幕上的反馈：
　　“我命令它的系统，直接从互联网下载我的挖矿核心代码，然后在RAM内存里直接运行，不经过硬盘。”
　　“这就叫高级的无文件落地，Fileless！”
　　说完点了点骄傲的小脑袋。
　　“只要这台电脑不断电，我的程序就在跑。”
　　“一旦那个设计师来上班，重启了电脑……”
　　袁问打了个响指：
　　“我的程序就彻底消失了。连法医鉴定都找不出痕迹。”
　　Ghost Miner（幽灵矿工）。
　　它不留脚印，它只借宿。

　　两个小时后。
　　[Status: Shadow Farm]
　　Active Nodes: 42(NAS)+8(GPU Workstations)
　　Current Hashrate: 12 KH/s(XMR)+450 MH/s(ETHW)
　　袁问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叹了口气。
　　“姐，没我想象的多。”
　　她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NAS的CPU算力太低了，40台加起来，一天也就够买两包烟。”
　　“那8台显卡倒是猛，但那个广告公司好像有人在加班，我被踢出来了三次……只能断断续续地偷。”
　　“现在的产出……”
　　袁问看着屏幕：
　　“折合下来，大概28美元。”
　　“也就是不到两百块钱。”
　　没有一夜暴富。
　　只有像拾荒者一样，从几百台电脑的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抠出这点电费。
　　亓默在沙发上抬起头：
　　“够了。”
　　“两百也是钱。”

　　下午五点。
　　经过复杂的混币、洗钱流程，这28美元变成了一张面值200元的“电子商城E卡”卡密，还有点零头被手续费吃掉了。
　　楼下，便民超市。
　　老板正对着计算器算账，一脸愁容。
　　风铃响。
　　袁问缩着脖子进来，亓默站在门口放风。
　　“叔……”
　　袁问这回没敢说买烟，她看起来更像是那种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卖的小孩。
　　“我这有张电子商城卡……200的。我想换点现金吃饭。”
　　“160给您，行吗？”
　　8折。
　　这是黑市的流血价。
　　但为了绝对的安全，为了不留任何电子痕迹，这40块钱必须让利给老板。
　　老板眼皮抬了一下，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卡密？”
　　“嗯。”袁问递过去一张纸条。
　　老板在电脑上试了一下。
　　【充值成功：200元】
　　“行。”
　　老板拉开钱箱，抽出两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50的，换成了三张10块和两张20块的零钱。
　　一共160。
　　“拿好。”
　　老板也没多问，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走出超市。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
　　袁问手里攥着那160块钱。
　　钱很旧，软塌塌的。
　　但这是她们逃亡以来，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收入”。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是用技术，是从那个庞大的数字世界里，硬生生“挖”出来的。
　　“姐。”
　　袁问把钱递给亓默，声音有点更咽。
　　“只有160……”
　　“那一万五的电脑……得挖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啊……”
　　亓默接过钱，揣进兜里。
　　她伸手揉了揉袁问乱糟糟的头发。
　　“不少了。”
　　“160，够我们吃顿热乎的羊肉，再买两盒消炎药。”
　　亓默抬头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而且，你会越挖越多的。”
　　“今天是你如果不熟练。等你把那个农场扩大到一千台、一万台的时候……”
　　“走。”
　　亓默拉起袁问的手，那只手冰凉，但很有力。
　　“去买肉。”
　　“今晚自己涮。买最好的羊肉卷。”
　　虽然只有160。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就是希望能活下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