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和不高兴》半步大宗师

28、[Lamb] 羔羊 11

　　某城市，停车场地下。
　　这里的风比外面小一点，而且有裸露的插头。
　　袁问盘腿坐在一堆废弃的硬纸板上，身上裹着那件散发着馊味和机油味的军大衣。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两只手和半张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两米外，亓默躺在几件旧衣服铺成的地铺上，背对着她，身体蜷缩得很紧。
　　她睡着了。
　　而且是深度昏迷般的沉睡。

　　这一路逃亡，亓默几乎没合过眼。
　　开车是她，守夜是她，去药店撬锁偷药是她，在快餐店像雷达一样盯着门口的也是她。
　　她的身体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左肩的枪伤、腹部的淤青、腰上的缝合口，都在透支着她的生命力。
　　现在，到了这个暂时安全的死角，这台铁人机器终于强制关机了。
　　亓默只是在睡梦中皱着眉，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
　　袁问收回目光，鼻头有点酸。
　　她知道，这几个小时的安宁，是姐用透支身体给她换来的“自习课”。
　　她不敢浪费一秒钟。

　　【炼金台：Offline】
　　袁问转过身，面对那台ROG冰刃。
　　电脑右下角的网络图标，是个刺眼的红叉。
　　离线。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打开了那个 4TB 的外接硬盘。屏幕被切割成了三个区域，像是一座精密的炼金台。
　　左边窗口：[Llama-3-13B-Instruct-Local]
　　这是她本地部署的大语言模型。它吞噬了互联网上万亿字节的知识，它没有感情，不知疲倦，是她现在唯一的私教老师。
　　中间窗口：[The Library]
　　这里是她的“图书馆”，是她这一路颠簸中，像松鼠一样一点点收集来的“坚果”。
　　- StackOverflow Dump：全球程序员的问答圣地。
　　- Github Leaks Archive：那些被删库的、被遗忘的黑客工具源码。
　　- Reddit /r/netsec：黑客们的匿名交流区，藏着最野的路子。
　　右边窗口：[Visual Studio Code]
　　漆黑的背景，光标在疯狂闪烁。
　　她在“啃”书。
　　不是看，是啃。连皮带骨，混着血水往下咽。

　　【天赋：母语者的红利】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RFC文档、内核源码注释、黑客论坛的俚语讨论、几十万页的技术白皮书。
　　对于国内很多自学成才的黑客来说，这道语言关就能卡死一半人。他们需要等汉化，需要用翻译软件，需要去猜那些生涩的专业术语。
　　这就是差距。
　　但袁问不一样。
　　她在蒙特利尔长大，那是她的母语。
　　她的脑子里没有翻译这个过程。
　　那些枯燥的英文文档，在她眼里是流动的、直观的逻辑。她阅读英文源码的速度，和读中文小说一样快，甚至更快。
　　她能看懂StackOverflow上那些大佬在评论区里的阴阳怪气，能看懂代码注释里那些只有Native Speaker懂的隐喻。
　　这就是她过去那个优越生活留给她的最后遗产——信息获取的零延迟。
　　这让她在这个没有网络的车库里，依然能以世界级的速度吸收养分。

　　【觉醒：从脚本到 APT】
　　以前她写脚本，靠的是拿来主义。
　　import nmap（扫描器），import metasploit（漏洞库）。
　　那是搭积木。只要积木块是好的，谁都能搭出房子。
　　但现在，她很清楚，Auditor的监控系统是一个精密的筛子。
　　任何标准的“积木块”特征，哪怕只是一个默认的HTTP User-Agent头，或者TCP握手时的固定时间间隔，都会在毫秒级内触发警报。
　　想活命，就得拆掉积木。
　　她得自己去烧砖。
　　“咳咳……咳……”
　　袁问压抑着咳嗽声，肺部的震动让她胸口一阵刺痛。她抓起旁边的凉水灌了一口，强行把喉咙里的腥甜压下去。
　　她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提问：
　　>> Llama，我要绕过基于行为分析的流量防火墙。解释APT（高级持续性威胁）组织"Equation Group"使用的 TCP隐蔽信道逻辑。
　　屏幕左边的文字飞快生成，AI开始拆解那些顶级的攻击案例。
　　袁问盯着那些文字，瞳孔在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APT（高级持续性威胁）。
　　以前她以为黑客就是“快”。手速快，入侵快，跑路快。
　　错了。
　　真正的APT，不会拿着锤子砸门。
　　APT会把自己变成一阵风，顺着门缝钻进去。或者把自己伪装成主人每天都要收的快递，光明正大被搬进去。
　　它利用的是系统自带的工具（Living off the Land），它修改的是最底层的协议。

　　袁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她没有写任何攻击代码。
　　她在写伪装。
　　她在本地搭建了一个虚拟机环境，模拟高级的防火墙规则。
　　然后，她尝试构造一种数据包。
　　一种看起来极其丑陋、充满了噪点、像是视频卡顿产生的垃圾碎片的数据包。
　　在防火墙眼里，这就是一坨无害的数字垃圾。
　　但在袁问眼里，这是信使。
　　她学会了如何把指令拆碎，混在几千个正常的HTTPS请求里。
　　她学会了如何在内存里“借宿”，而不是在硬盘上写文件。
　　她学会了如何利用系统的正常进程，比如打印机服务、比如自动更新程序，来替自己干脏活。
　　她没有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病毒。
　　她只是学会了如何在这个数字丛林里，穿上一件看不见的吉利服。
　　她终于摸到了那扇门。
　　那扇通往顶级掠食者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了动静。
　　亓默醒了。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僵硬，显然是伤口还在疼。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她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
　　袁问听到了动静，合上了电脑。
　　风扇的呼啸声停了。
　　袁问转过身。
　　“姐。”
　　声音哑得厉害。
　　亓默放下水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疲惫，但依然锐利。
　　“弄完了？”
　　“没弄完。”
　　袁问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学不完的。但我大概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就在手边的、卷成一团的网线。
　　那是从隔壁工地偷拉过来的临时网线。
　　只要插上去。
　　她就能回到那个她熟悉的、却又充满杀机的世界。

　　袁问的手伸向那根网线。
　　但在指尖触碰到水晶头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她缩回了手。
　　把网线推远了一点。
　　她转过身，看着亓默，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小心翼翼。
　　那是被驯化后的规矩，也是对生存的敬畏。
　　“姐。”
　　袁问咽了口唾沫，喉咙很痛。
　　“我想……我想出去了。”
　　“我想申请，联个网。”
　　“就十分钟。不，五分钟。”
　　“我觉得……我现在能骗过它了。”
　　“只要我不贪心，只要我走得慢一点，系统应该看不见我。”
　　她像是一个在笼子里练好了功夫的小兽，正抬起头，询问饲养员是否可以打开笼门去试炼。

　　亓默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只会偷火腿肠、现在却眼神沉稳的女孩。
　　亓默不懂代码，但她懂那种眼神。
　　那是猎手在出发前检查装备时的眼神。
　　“有把握吗？”亓默问。
　　“有。”
　　袁问点了点头，“只要不贪。”
　　亓默沉默了几秒。
　　她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她们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反击。
　　而唯一的路，就在那根网线上。
　　“行。”
　　亓默撑着身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那就连。”
　　袁问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压抑许久的兴奋感终于冒了出来。
　　她拿起网线，却没有急着插。

　　她转过头，看着亓默，非常认真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姐。”
　　“那我第一步……先干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
　　亓默站在风口，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看着那个把你死我活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城市。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她的回答非常简单，也非常直接。
　　没有宏大的复仇，没有复杂的战略。
　　亓默转过头，看着袁问，吐出了两个字：
　　“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