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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Lamb] 羔羊 03 ...

  •   第七天。
      铁门推开,自然光灰扑扑地漏进来。
      袁问缩在墙角,听到动静,身体像条件反射般绷紧。

      亓默走进来,手里提着那个装满装备的包。她走到袁问面前,蹲下,钥匙转动。
      脚踝上的铁链松开了。
      袁问呆呆地看着断开的锁,没有动。
      她在等指令。没有指令,她不敢动。
      “起来。”
      亓默的声音平淡。

      袁问手撑着地,踉跄着站起来。腿部肌肉萎缩得厉害,膝盖一软就要跪,她咬着牙硬撑住了,低着头,死死盯着亓默的鞋尖。
      亓默没有立刻走。
      她突然伸出手,捏住了袁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张嘴。”
      袁问浑身一抖,眼神惊恐,以为又要挨烫。但她不敢反抗,哆哆嗦嗦地张开了嘴。

      一股腐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口腔内壁全是白色的溃疡,舌头肿得像块烂肉,那是高温烫伤后感染的迹象。
      再不处理,这就是败血症的前兆。
      亓默皱了皱眉,松开手。
      “烂透了。”
      她扔过来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罩住了袁问一身的污垢和伤痕。
      “穿上。走了。”

      烂尾楼外。
      久违的风吹得袁问眼睛刺痛。
      她像个盲人一样,紧紧贴着亓默的后背,甚至不敢看周围空旷的荒野。
      有辆灰扑扑的金杯面包车就停在门口。
      亓默拉开车门。
      袁问极其自觉地钻进副驾驶,熟练地抱膝缩成一团,把自己卡在座位和仪表盘的死角里。
      只有狭窄的空间能让她感到安全。

      亓默上车,发动引擎。
      车厢里全是袁问身上发酵了一周的馊味,还有嘴里那股烂肉味。
      “姐……”
      袁问试图喊一声,但舌头肿胀得根本无法卷曲,发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浓痰:
      “……额……唔……”
      “闭嘴。”
      亓默打断了她那一串听不清的音节。
      “别用舌头。你会把脓包挤破的。”

      车子驶上公路,颠簸感传来。
      亓默目视前方,语气冷淡:
      “去诊所。给你消炎。”
      “修好了,还要干活。”
      袁问闭上了嘴。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还要干活。
      那就好。

      亓默把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树林边。
      她身上的现金不多了,刚才路过黑诊所时,买了些基础的消炎药、营养液和输液器。
      她熟练地处理着药水,排掉针管里的空气。
      挂钩钩住车顶的扶手,吊瓶晃晃悠悠。
      “手。”
      亓默简短地命令。
      袁问乖乖地伸出枯瘦的手臂。
      她根本不问那是什么药水,也不问疼不疼。她的眼神空洞,只有一种对指令的绝对服从。
      针头刺入血管,她连颤都没颤一下。
      亓默看着点滴开始滴落,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是C城的方向。
      她们要回去。
      这在卖掉雷子那辆路虎之前,就已经在亓默的计划之中了。
      当时情况紧急,带着一大箱子显眼的遗物和大量现金逃亡是找死。所以她在换车前,把那箱东西藏在了 C 城的一个安全点。
      那是她们现在唯一的补给站,也是重要的线索源。
      遗物。
      那是袁问父母留下的核心,也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其实,亓默之前一直压着不让袁问碰遗物,也不让她尝试破解,并不全是因为怕这只小老鼠黑吃黑。
      更多的是一种风险控制。
      逃亡这种事,谁也没把握百分百成功。
      万一出了岔子,袁问被组织抓回去了呢?
      如果袁问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还能活。
      但如果袁问脑子里装着解密后的核心数据……
      等待她的就是吐真剂、信息榨取。那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还回去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总比还回去一个怀揣炸弹的死人要好。
      这曾是亓默给这个孩子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几小时后,不知名小旅馆。
      亓默用最后的现金开了一间房。
      她把袁问抱进去,扔在床上。
      “我要出去一趟。”
      亓默整理装备,把那把P320检查了一遍插回后腰。

      原本安静躺着的袁问,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那种巨大的、被遗弃的恐慌瞬间爬满这了她的脸。她张着嘴,因为喉咙的伤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急促的气音,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抓住亓默的衣角。
      亓默停下动作,转身按住她的肩膀。
      “不许乱动。”
      “不许发出声音。”
      “好好休息。”
      三个指令。
      袁问僵住了。她看着亓默的眼睛,眼里的恐慌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死寂。
      她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头,一动不动。
      她答应了。
      亓默看着被子里隆起的那一小团,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她是医生。
      从医学角度,她很清楚把一个人关在黑暗中饥饿七天会发生什么——代谢紊乱、电解质失衡、应激障碍。
      但现在的后果,似乎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亓默关上门,走进了夜色。
      她走了很久,绕开了所有的监控,甚至为了保险绕了三条街。
      最后,在那个隐蔽的安全点,她取回了那个沉重的箱子。
      里面装着泰迪熊、相册、乱七八糟的杂物,还有那是她们最后的救命钱。

      回到旅馆。
      袁问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缩在被子里,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直到听到亓默特有的脚步声,她才敢探出头。
      亓默放下箱子。
      她没有急着谈任务,也没有谈钱。
      她走进浴室,放了一缸热水。
      “过来。”
      亓默把袁问从床上拎起来,带进浴室。
      “洗澡。”
      袁问一听这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唔唔唔唔唔!”
      她慌乱地抢过毛巾,想要证明自己还有自理能力,还有价值,不需要被伺候。
      她抓起肥皂,想要往身上抹。
      但是,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痉挛,加上神经系统的损伤。
      湿滑的肥皂在她手里像条泥鳅。
      肥皂掉了。
      她捡起来。
      又掉了。

      袁问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想抓住那块该死的肥皂,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她越急越抖,越抖越抓不住。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了地上的肥皂。
      亓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行了。”
      亓默把她按进水里,拿起毛巾。
      “省省力气吧。”
      她没有再让袁问自己动。

      亓默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洗着袁问身上的污垢。
      袁问僵硬地坐着,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布。
      她不再挣扎了。
      她看着亓默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给姐添麻烦了。
      我是个连肥皂都抓不住的废物。
      亓默看着这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动作放轻了一些。
      洗干净了,就不臭了。
      不臭了,应该就像个人了吧。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像是在修补一台报废机器。
      为了照顾袁问那满嘴的溃疡,亓默把粥晾得透凉,肉末捣成泥。
      即便如此,袁问吞咽时依然像是在吞刀片。

      晚饭时间。
      袁问捧着碗,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敢咽下去。
      突然,一阵剧烈的呛咳。
      “噗。”
      一口混着粘液的白粥喷在了桌子上。
      袁问僵住了。
      下一秒,她惊恐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秽物,想要塞回嘴里。
      亓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垃圾桶上方。
      “扔了。”
      亓默看着她那副“我甚至不配浪费一口吐出来的饭”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脏了就是脏了。我有钱,买得起。”
      袁问哆哆嗦嗦地松开手,看着粥掉进垃圾桶,仿佛犯了死罪。
      ……

      随着消炎药水一瓶瓶滴进去,袁问口腔里的肿胀终于消退了。
      第三天深夜。
      房间里没开灯。袁问缩在床脚的地毯上,她还是不敢睡床,抱着膝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姐……”
      一个沙哑、粗糙,像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清晰地吐字。
      亓默顿了一下:“怎么了?疼?”
      “不是……”
      袁问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保证,又像是在乞求:
      “我不跑了。”

      亓默转过身,看着她。
      袁问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滴溜溜乱转、充满了小聪明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
      “姐,我真的不跑了。”
      她指了指门口,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
      “今天下午门开着,我看见了。但我没动。”
      “以后你不用锁我,也不用关我。”
      “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亓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手腕。
      她本该高兴的。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一个绝对听话、不会背叛的工具。
      这就是驯化的终点。

      “……睡觉。”
      亓默的声音有些哑。
      “养好精神。明天干活。”
      “哎!好的姐!”
      袁问如释重负,乖乖地缩回了床脚,很快就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因为她确信,只要自己不跑,饲养员就不会丢下她。
      逃亡结束了。
      那个曾经想黑吃黑的天才少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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