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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水区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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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在训练营主建筑的负一层。
沿着冰冷的金属楼梯向下,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管,照得墙壁上的灰色涂料泛着病态的光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盖过了所有其他气息。仁王跟着柳生和幸村,脚步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的左手手腕已经不再流血,但那个细小的伤口——被拍线断裂时崩开的——还在隐隐作痛。更痛的是骨头深处,那种被重锤砸过般的钝痛,以及经脉里残留的灼烧感。每走一步,痛楚就顺着小臂向上蔓延,像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穿行。
“到了。”柳生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医疗室-1”,下面有一行小字:“非请勿入”。
幸村按下门边的呼叫按钮。几秒后,门上的电子锁发出“咔哒”声,门向内滑开。
房间很大,但被分割成多个区域。最外面是接待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正在整理档案。她抬起头,看到仁王时,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受伤的选手?”她问,声音很职业化。
“左手手腕,可能还有内伤。”幸村说,“他刚才接了一个力量很强的球。”
女性点点头,从柜台后走出来。“我是三浦医生,训练营的常驻医师。跟我来。”
她领着他们穿过接待区,进入里面的诊疗室。诊疗室很简洁,一张检查床,一套医疗仪器,还有靠墙的药柜。窗户很高,很小,像监狱的观察窗,透进来的光线很有限。
“其他人请在等候区等待。”三浦医生说,指了指外面的椅子。
幸村和柳生对视一眼,退了出去。门关上,诊疗室里只剩下仁王和医生。
“请坐。”三浦医生指了指检查床,“把外套脱掉,卷起袖子。”
仁王照做。当他把左手的袖子卷到肘部时,三浦医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手腕上的伤口并不深,只是表皮划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红色——不是淤血的红,而是更鲜艳的、仿佛皮下有火焰在燃烧的红。而且,以伤口为中心,皮肤表面有极细的、银色的纹路向外辐射,像冰面的裂纹,像闪电的分支。
“这是……”三浦医生戴上手套,手指轻轻触摸那些银色纹路。
冰凉。医生的手指很凉,但触摸的瞬间,仁王感到纹路下的皮肤在发热,在跳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什么时候出现的?”医生问,语气依然平静,但仁王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探究。
“刚才接球的时候。”仁王说,“球的力量很大,拍线断了,可能是崩到的时候划伤的。”
“只是划伤不会造成这种印记。”三浦医生站起身,走到仪器柜前,取出一台手持扫描仪。仪器像超市的条码扫描枪,但前端是透明的晶体面板。她打开开关,面板发出柔和的蓝光。
“把手腕放在这里。”她指着检查床上的一个托盘。
仁王照做。蓝光扫过手腕,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几秒后,旁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图像——骨骼、肌肉、血管的层析扫描,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模糊的、银白色的光晕,像雾气一样包裹着腕骨,并沿着小臂的血管向上延伸。
三浦医生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什么?”仁王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单纯的好奇。
“未知能量残留。”医生终于开口,语气里有种科学家发现新物种时的克制兴奋,“不像是物理性损伤,更像是一种……能量侵染。你接的那个球,打过来的人是谁?”
仁王犹豫了一下。“平等院凤凰。”
医生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关掉扫描仪,将数据保存。
“平等院选手的球,确实带有特殊的‘场’。”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金属盒子,“这种‘场’会对某些敏感体质的人产生反应,你的情况虽然罕见,但不是第一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支装着淡绿色液体的注射器。
“这是中和剂。”她拿起一支,拆开包装,“可以帮你分解掉手腕上的能量残留,减轻疼痛。但过程可能会有不适感。”
“会有什么副作用吗?”仁王问。
“暂时性的疲劳,可能会有轻微发烧。”三浦医生熟练地给注射器装上针头,“躺下,放松。”
仁王躺到检查床上。医生用酒精棉擦拭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肌肉紧绷。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刺痛被另一种感觉取代——冰冷,像液态氮顺着血管流动,所过之处,那股灼热感迅速消退。
但同时,一种空虚感涌了上来。
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存在的东西,被强行剥离了。不痛,但很难受,像失去了重要的器官。
注射持续了大约十秒。医生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伤口。
“休息十分钟,观察反应。”她说,然后转身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仁王看着天花板。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声音和他耳中的嗡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合奏。他闭上眼睛,试图感知体内的变化。
银色的纹路在消退。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中和剂在血管里流动,像清道夫一样扫荡着残留的能量。灼热感确实减轻了,但那种空虚感却越来越强,强到他开始怀疑——被中和掉的,真的只是“能量残留”吗?
还是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本身?
十分钟后,三浦医生再次检查了他的手腕。银色纹路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还有些微红。
“可以了。”医生说,“今天不要进行剧烈运动,晚上如果发烧超过38度,再来找我。”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手腕上的印记,以及扫描结果,属于医疗隐私,不会记录在公开档案里。这是训练营的规定。”
仁王坐起来,看着医生。“规定?”
“对。”三浦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的话里有话,但仁王没有追问。他穿好外套,道谢后离开诊疗室。
等候区里,幸村和柳生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柳生问。
“打了针,好多了。”仁王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灵活了不少,只是那种空虚感还在。
“医生怎么说?”幸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现在只有普通的红痕。
“说是能量残留,平等院的球带的特殊‘场’导致的。”仁王重复了医生的解释,“打了中和剂,已经没事了。”
幸村和柳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显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也没有追问。
三人离开医疗室,回到一楼大厅。此时大厅里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所有成功抵达山顶的选手,大约三十多人。失败者已经被遣返,剩下的都是第一轮筛选的幸存者。
斋藤教练站在前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名册。
“现在开始分配宿舍和训练组。”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念到名字的人,到对应的区域集合。”
名单很长,仁王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立海大的七人被分开了——幸村、真田、柳被分到A组,丸井、胡狼在B组,而仁王和柳生……
“仁王雅治,柳生比吕士,C组。”斋藤念道。
C组的集合区在左侧。仁王和柳生走过去,发现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冰帝的迹部景吾,青学的不二周助,四天宝寺的白石藏之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
迹部看到他们,挑了挑眉。“立海大的欺诈师和绅士吗?有意思。”
不二微笑着点头致意。白石则友好地挥了挥手。
“C组的负责教练是黑部由纪夫。”斋藤继续说,“训练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现在,领取你们的宿舍钥匙和训练服,解散。”
领取物品的柜台前排着长队。仁王拿到钥匙时,看到上面贴着的房号:C-307。柳生在他隔壁,C-308。
“单人宿舍?”仁王有些意外。
“根据数据,U-17训练营的宿舍都是单人间。”柳生说,“为了确保选手的隐私和独立训练空间。”
隐私。这个词在今天显得格外有分量。
他们按照指示前往宿舍楼。那是一栋三层建筑,外表朴素,内部却很现代化。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壁是米白色,每扇门上都贴着房号。
C-307在走廊尽头。仁王用钥匙打开门,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床,书桌,衣柜,独立卫浴,还有一个小阳台。窗外能看到训练场的部分区域,以及远处连绵的山脉。
他将背包扔在床上,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从这里能看到主训练场,几个球场亮着灯,有人在自主训练。
其中一个人,站在最角落的球场里。
金色的头发,黑色的运动服,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仁王也能认出那个身影。
平等院凤凰。
他正在对墙练习。每一次挥拍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网球撞在特制的钢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球场的地面微微震颤。周围的其他选手都离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
仁王感到左手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之前的灼热,而是一种空洞的痛,像是伤口愈合时的那种痒痛,又像是……某种被切断的联系在试图重新建立。
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屋,平等院忽然停下了。
不是慢慢停下,而是瞬间静止。球从钢板上弹回,他没有接,任由它滚到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仁王所在的方向。
即使隔着几百米,即使光线昏暗,仁王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锐利,直接,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他。
平等院抬起手,指了指仁王,然后又指了指地面。
下来。
意思很明确。
仁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因为那一刻,他体内的空虚感突然被填满了——不是被中和剂清除掉的东西回来了,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共鸣,正在被平等院的“波动”唤醒。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去,还是不去?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仁王转身,抓起外套,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选手都在整理行李或休息。仁王快步下楼,穿过连接宿舍和训练场的空中走廊。晚风穿过走廊的开口,带着山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训练场的灯光很亮,照得地面白晃晃的。仁王走进球场时,平等院已经等在网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扔过来一个球拍。
仁王接住。很重,比他自己用的重至少50克,拍面也更大。握柄上缠着吸汗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很扎实。
“用这个。”平等院说,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你那把拍线断了,用不了。”
仁王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手腕。确实,如果现在用断线的球拍,手腕负担会很大。
“你想干什么?”他问。
“测试。”平等院走到球场另一边,“刚才那一球,我只用了三成力。”
仁王感到后背一凉。
三成力,就让他手腕出现能量侵染,让他吐血,让拍线断裂。如果是十成力……
“为什么找我?”仁王握紧球拍,“这里有很多更厉害的选手。”
“他们没意思。”平等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他们的‘场’是死的,或者顶多是活的。但你的‘场’……”
他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
“是‘醒着’的。”
仁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平等院笑了。“你当然懂。只是你还不习惯它,还不认识它,就像深水区的鱼第一次被拉到水面,还不适应空气。”
他抛起一个球。
“但没关系。”他说,球拍挥下,“我会让你认识它的。”
球来了。
比之前的更快,更重,但奇怪的是,球体表面没有那些金红色的能量。这一球很“干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没有任何附加的“场”。
仁王本能地移动,挥拍。球与拍面接触的瞬间,他感到手腕一震,但还能承受。球被回击过去,落在底线附近。
平等院轻松接住,再次回击。
就这样,他们开始对打。不是比赛,不是练习,更像是一种……试探。平等院的每一球都在变化角度、速度、旋转,但始终没有使用那种毁灭性的“场”。而仁王则集中精神,调动所有技巧去应对。
但打着打着,他感觉到了。
不是平等院的球有问题,而是他自己。
每一次挥拍,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种空虚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流动的温热感,从胸口开始,流向四肢,最后汇聚到手腕。
而且,这一次,它很安静。
没有银光,没有嗡鸣,没有幻象。它只是存在着,像沉睡的河流,缓缓流淌。
平等院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对,就是这样。”他说,回击的球开始加重力道,“不要抵抗它,让它流动。”
仁王照做。他不再试图控制,不再试图压制,而是像放任河水顺流而下一样,放任那股温热的力量在体内流动。渐渐地,他的动作变得流畅,变得轻盈,变得……更快。
球拍击中网球的瞬间,他甚至能“看到”球的旋转轨迹,能预判落点,能提前移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突然打开了某种限制器。
对打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平等院收拍,球滚到场边。
“可以了。”他说,走到网前。
仁王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后背。但他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手腕不痛了,身体的疲惫感也很轻,反而有一种精力充沛的活力感。
“你体内的‘东西’,和我的是同源的。”平等院看着他,语气认真,“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觉醒者’的力量。”
“觉醒者?”仁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拥有特殊天赋的人。”平等院说,“在网球界,这类人不多,但也不少。U-17训练营就是筛选和培养觉醒者的地方之一。”
仁王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他的异常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天赋?而且,平等院也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需要指导。”平等院转身走向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你的力量刚刚苏醒,还不稳定,如果不学会控制,迟早会失控。而一旦失控……”
他回头看了仁王一眼,那目光里有罕见的严肃。
“训练营的监控系统,会把你当成‘异常’处理掉。”
监控系统。仁王想起医务室的三浦医生,想起她说的“规定”,想起那个扫描仪显示的银白光晕。
“你会指导我?”他问。
平等院笑了。“我不会免费教人。但你可以用别的东西交换。”
“什么?”
“你的‘场’。”平等院说,“我需要研究它。你的力量和我的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我的是‘毁灭’,你的是……‘幻化’?还是‘伪装’?总之,研究你的‘场’,也许能找到我下一步进化的方向。”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等着失控,然后被处理掉。”平等院说得轻描淡写,“选择权在你。”
仁王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球拍,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和流动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
“好。”他说。
平等院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明天晚上,同一时间,这里见。”他说,“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觉醒者的存在,在训练营里是机密。”
他转身离开,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渐渐远去。
仁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球场出口。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手掌上。
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
掌心,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的光。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像月光下的水银,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