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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的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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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脖颈,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左肩的位置,那个被拍了一下的触感还清晰地残留着——不轻不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实感,仿佛真的有一只手短暂地搭在那里。
可他身后空无一人。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警惕。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树叶沙沙作响,以及自己逐渐加快的呼吸声。仁王缓缓转过身,银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视着球场的每一个角落。围栏的阴影,长椅下的空隙,更衣室门前的台阶……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的质感变了。不是温度或湿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浓度上的差异。仿佛夜色变得更稠密,月光变得更冷冽,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耳膜中无限放大。
他按住左肩,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是幻觉,那种触感太真实了。
“出来。”这次他的声音更冷,带着平时少见的凌厉。
依旧没有回应。
仁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欺诈师,是擅长伪装和观察的仁王雅治,不是会被一点怪事吓到的小孩子。他闭上眼,开始调动所有的感官去感知周围——听觉、触觉,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在他身后大约三米的地方,那片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却确实“存在”着。像一个透明的轮廓,一个只存在于感知层面的影子。
而且,它正在靠近。
很慢,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缩短距离。每靠近一寸,仁王左肩的灼热感就增强一分,耳中的嗡鸣就升高一个频率。
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判断几乎是本能地浮现。仁王猛地睁开眼,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教学楼的方向。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但他顾不上了。背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球拍的拍框撞击着后背,但他只是拼命地跑。
穿过球场大门,踏上水泥步道,绕过花坛,冲进教学楼的后门。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直到身后的自动门“咔”一声关闭,将夜色隔绝在外,仁王才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走廊里亮着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从头顶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锐利。空荡荡的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是紧闭的教室门,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安全了。
应该。
仁王侧耳倾听。门外只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响动。那个“存在感”似乎没有跟进来——或者说,它被这栋建筑隔开了。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背包抱在胸前,像是抱着某种护身符。
手腕的灼热感已经消退,左肩的触感也渐渐淡去,但耳中的嗡鸣还在持续。不过这一次,它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
嗡——嗡——嗡——
三长一短,间隔固定,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心跳。
仁王皱起眉,试图分辨这个节奏。不是摩尔斯电码,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暗号,就是单纯的三长一短,不断重复,顽固地敲打着他的听觉神经。
“够了……”他低声说,用双手捂住耳朵。
嗡鸣没有停止。它似乎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在颅内响起。捂住耳朵只会让声音变得更清晰,更难以忽视。
仁王咬紧牙关,从地上站起来。他需要回家,需要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零七分。最后一班电车已经没有了,只能走回去。
幸好公寓离学校不远。
十五分钟后,仁王站在了自家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在月光下显得斑驳。他的房间在四楼,窗户黑洞洞的,和整栋楼大多数窗户一样——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应该睡了。
仁王掏出钥匙,打开楼门。老旧的弹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他踏上楼梯,每一步都让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呻吟。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一层层熄灭,像是某种沉默的目送。
四楼,402室。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洗衣粉味,旧书的纸张味,还有一点点长期独居特有的、空旷的味道。仁王关上门,反锁,将背包扔在玄关的地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家了。
这个认知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踢掉鞋子,赤脚走进客厅。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的矩形。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依稀可辨:沙发,茶几,书架,电视柜。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仁王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种极淡极淡的香味。不是他常用的任何东西的味道,更像是……檀香?或者某种古老的木质香气。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他闻到了。
而且,这股香味正从卧室的方向飘来。
他的卧室。
仁王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他放轻脚步,走到卧室门前。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比客厅里更清晰一些。
他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一片黑暗。窗帘拉得很严实,不透一丝光。仁王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了灯。
日光灯管闪烁两下,稳定地亮起,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一切如常。床铺整齐——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整理过。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笔记本,墙上贴着几张网球赛的海报,衣架上挂着几件换下来的运动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那股香味还在。
而且更浓了。
仁王皱起鼻子,试图寻找香味的源头。它似乎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没有明确的来源,但……好像是从衣柜的方向最强?
他走向衣柜。那是老式的木质推拉门衣柜,深棕色的表面有些划痕。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柜门的瞬间——
嗡!
耳中的鸣响骤然变大。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仁王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视野开始旋转,灯光变得刺眼,房间的轮廓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呃……”他闭上眼,但眩晕感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然后,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影像——
神社。
巨大的、古老的神社。朱红色的鸟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石阶上长满青苔,两侧是茂密得近乎诡异的古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和他此刻闻到的如出一辙。
他(或者说是某个视角)正站在参道的起点,抬头仰望。鸟居深处,神社的本殿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种庄严、古老、非人的气息却清晰可感。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在神社的最深处。
仁王想看清,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移动——不是向前,而是向上。抬头,看向本殿的屋顶。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狐狸。
不,不是普通的狐狸。它的体型比任何已知的狐狸都要大,几乎像一头小型的狼。毛色是纯粹的银白,在晨雾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尾巴——不是一条,而是九条。九条蓬松的银色尾巴在它身后舒展,像孔雀开屏,又像是某种神圣的光轮。
它蹲坐在屋顶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这边”。
金色的瞳孔。不是野兽的瞳孔,而更像是……人的眼睛。有智慧,有情感,有某种深不可测的古老。那双眼睛穿透了晨雾,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直直地望进仁王的意识深处。
他们在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仁王无法移开视线,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接受那双眼睛的注视。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某种近似于……期待的东西。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很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银色的发丝……温柔的笑声……某种摇篮曲般的哼唱……还有冰冷、光滑的触感……
玉佩。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与此同时,影像开始碎裂。神社崩塌,晨雾消散,银狐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四散消失。最后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彻底消失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仁王猛地睁开眼。
他正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T恤,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日光灯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痛,但那种真实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感觉让他稍稍安心。
刚才那是什么?
梦?幻觉?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衣柜。香味已经淡去了,几乎闻不到。但刚才的影像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神社的青苔,晨雾的湿度,银狐毛发的光泽,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以及那个突然跳出来的词:玉佩。
仁王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拉开了柜门。
衣服整齐地挂着。上层是校服和外出服,下层是运动装和家居服。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备用文具,旧手机,几本漫画,还有……
一个深紫色的绒布盒子。
很小,巴掌大,方方正正。盒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褪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仁王蹲下身,将盒子拿出来。入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坐在床边,将盒子放在腿上,手指摩挲着绒布的表面。
这个盒子,他记得。
是母亲的遗物。
母亲去世那年,他才七岁。葬礼结束后,父亲把这个盒子交给他,说这是母亲特意留给他的。但具体里面是什么,父亲也不知道——母亲嘱咐过,要等仁王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再打开。
这些年,仁王一直把这个盒子收在抽屉最深处。不是忘记了,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的形象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银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温柔但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笑容。
还有,她似乎总在哼唱一首奇怪的歌谣。歌词他记不清了,旋律也很模糊,但那种调子……和刚才耳中嗡鸣的节奏,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仁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绸衬垫。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材质是某种乳白色的玉,表面温润,泛着柔和的光泽。形状是一只蜷缩的狐狸——很简练的线条,但栩栩如生,连毛发的纹理都隐约可见。狐狸的眼睛处镶嵌着两粒极小的金箔,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玉佩的顶端钻了一个小孔,穿过一条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
仁王将玉佩拿起来。入手冰凉,但那种凉意很快就被体温同化,变得温润。他仔细端详着狐狸的造型,越看越觉得……熟悉。
和刚才幻象中那只银狐,太像了。
不是外形上的完全一致——幻象中的银狐有九条尾巴,玉佩上的狐狸只有一条。但那种神韵,那种姿态,尤其是那双眼睛……
就在他凝视玉佩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玉佩开始发光。
非常微弱,像是夜光涂料吸收光线后发出的那种莹莹微光。乳白色的玉体内部,似乎有银色的丝线在流动,很慢,很细,但确实在动。
与此同时,仁王感到胸口一热。
不是灼烧感,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被什么包裹住的感觉。那股热流从胸口扩散,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左手手腕——那个之前发出银光的位置。
手腕处的皮肤又开始发烫了。
但这一次,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共鸣。仿佛玉佩和他体内的某个东西,正在相互呼应。
仁王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耳中的嗡鸣声变了。不再是杂乱的三长一短,而是开始组合,排列,形成某种接近旋律的东西。很古老,很悠远,像是从时间的彼端传来的歌谣。
他想起来了。
这是母亲哼唱的歌谣。
几乎就在这个认知浮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一种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睡意,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仁王倒在床上,甚至没来得及盖好被子。玉佩还握在手中,紧贴胸口。他的意识迅速下沉,沉入黑暗的深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水面传来:
“终于……醒来了……”
然后,是无梦的、深沉的睡眠。
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在仁王卧室的窗帘缝隙间,投下一道银色的光痕。那道光痕正好落在他握着玉佩的手上,照亮了乳白色的玉体,以及玉体内部,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银色丝线般的光芒。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衣柜的阴影深处。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