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
-
申时差一刻,柳依依已经像个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杵在试剑坪中央了。
流霞剑在她手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手心里全是汗。她今天特意挑了身最不起眼的青色剑服,头发扎得紧得头皮发麻,生怕哪根发丝不听话,给沈云疏留下“不认真”的印象。
“稳住,柳依依。”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就当面对一头金丹期的妖兽,不,比妖兽还可怕……”
“怕什么?”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柳依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剑扔出去。她猛地转身,就见沈云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三步开外,白衣胜雪,神情淡漠,像一尊玉雕的神像突然有了生命。
“沈、沈师姐!”柳依依连忙行礼,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慌的。
沈云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握剑的手:“手太紧。”
“啊?”柳依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剑不是仇人,不用这般用力。”沈云疏走到她身侧,伸手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托,“放松。”
那指尖微凉,触感却让柳依依手腕一麻,差点真把剑扔了。她慌忙调整姿势,却发现自己连怎么“放松”都忘了。
沈云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也可能是柳依依的错觉,因为对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先练一遍青云出岫。”沈云疏退开两步,“不必求快,但求标准。”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她会怎么看我”“我做得够不够好”“她会不会觉得我蠢”的杂念甩出去。她闭上眼,回忆林教习早上教的要领,然后——
起手,运剑,灵力流转。
剑光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风声。这一遍她练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甚至比早上那一百遍加起来还要用心。
收势时,她偷偷瞥了沈云疏一眼。
对方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剑谱。
“问题有三。”沈云疏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柳依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其一,目光太直。你盯着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要攻哪里。”沈云疏走到她面前,“真正的剑修,目光要活,要虚。”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攻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二,灵力运转有断层。”沈云疏的指尖虚点在她肘部,“青云出岫讲究一气呵成,你在这里滞涩了,导致剑势后劲不足。”
柳依依顺着她的指尖看向自己的手肘,这才惊觉确实如此——每次灵力运转到这里,都会莫名其妙地慢上一拍。从前她从未注意过,或者说,从未有人指出过。
“其三,”沈云疏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你怕伤到我,所以收了力。”
柳依依的脸一下子红了。被说中了。
“在真正的战斗中,这三分力可能就是生死之别。”沈云疏转身走回原位,“再来。”
柳依依咬咬牙,握紧剑,再次起手。
这一次她刻意不去看沈云疏的肩膀,灵力运转也特别注意肘部。至于那三分力……她心一横,全力以赴。
剑光比之前凌厉了许多。
然后她就看见,沈云疏连剑都没拔,只是侧身、抬手,两根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点。
“嗡——”
流霞剑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柳依依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又来了?她甚至没看清沈云疏是怎么动的!
“目光对了,灵力运转有进步。”沈云疏的声音响起,“但手腕太僵,变招不灵活。”
柳依依默默捡起剑,心里那点“我今天表现不错”的小得意碎了一地。
“继续。”沈云疏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柳依依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还是个操作不熟练的提线木偶。她练一遍,沈云疏点出一个问题;她改一点,沈云疏又指出另一个问题。
剑脱手了七次,灵力岔气三次,还有一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到第八次剑脱手时,柳依依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了。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弯腰捡剑,只觉得手臂酸得像不是自己的。
“歇一刻钟。”
沈云疏的声音忽然传来。柳依依一愣,抬头看她。
“你的身体到极限了。”沈云疏走到石凳旁,从储物戒里取出两个白玉瓶,“回春散外敷,聚气丹内服。”
柳依依呆呆地看着那两个瓶子,没敢接。
前世沈云疏可从没给过她任何东西。别说丹药了,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拿着。”沈云疏将瓶子放在石凳上,“我去取水。”
她转身离开,白衣在夕阳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影子。
柳依依这才挪到石凳边坐下,拿起玉瓶。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暖玉。拔开瓶塞,丹药的清香和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这哪是普通弟子能用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出一颗聚气丹服下。丹药入腹,立刻化作温热的灵力流遍四肢百骸,疲惫感肉眼可见地消退。
真不愧是金丹修士拿出来的东西。柳依依闭目调息,心里却乱糟糟的。
沈云疏……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不对,这不叫好。这叫负责任的教学。她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沈云疏只是受父亲所托来指导她,自然要保证她别练出毛病来,否则没法交代。
对,一定是这样。
她正胡思乱想,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依依,你真在这儿呀?”
柳依依睁开眼,就见赵婉儿提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过来。
“婉儿师姐?”柳依依站起身,心里警铃大作。
“我听人说你在这儿加练,连晚饭都没吃。”赵婉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和灵果露,快歇歇。”
食盒打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柳依依胃里一阵翻腾——前世她最爱这些,现在闻着却只觉得腻。
“谢谢师姐,不过我申时还要练,吃甜的怕待会儿使不上劲。”她婉拒道。
赵婉儿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也是,沈师姐要求严。对了——”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沈师姐亲自指导你?”
来了。柳依依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几分苦恼:“嗯,父亲安排的。说实话,我有点怕沈师姐。”
“怕她也是应该的。”赵婉儿拍拍她的手,“不过依依,这其实是个好机会呀。”
“什么好机会?”
“你看,沈师姐是咱们青云门百年一遇的天才,平日里多少人想求她指点一句都难。如今她能亲自教你,你若表现得好,岂不是能在掌门和各位长老面前大大长脸?”赵婉儿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楚师兄最欣赏剑法好的女子,你若是能得沈师姐真传,楚师兄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又是楚天阔。
柳依依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前世她就是被这套说辞忽悠得团团转,真以为只要自己变强变优秀,楚天阔就会喜欢她。
结果呢?那人只是把她当棋子,当笑话。
“婉儿师姐说笑了。”柳依依垂下眼,“我练剑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给谁看。至于楚师兄……他欣赏谁,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赵婉儿彻底愣住了。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妹。还是那张娇俏的脸,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那双杏眼里总是盛着天真和任性,现在却沉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透底。
还有这身打扮。素色剑服,简单马尾,连最爱的流霞剑穗都摘了。整个人干净利落,没有半分从前的娇气。
不对劲。
赵婉儿心里警铃大作。柳依依是她在这青云门最大的倚仗,掌门独女,身份尊贵又头脑简单,是最好的挡箭牌和垫脚石。若这丫头突然开窍了,她的许多计划都要受影响。
“依依,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赵婉儿试探着问,“还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
最好的姐妹?
柳依依想起前世自己被软禁时,赵婉儿是如何当着众人的面痛心疾首地说“依依,我劝过你很多次,你怎么就不听呢”。
胃里的翻腾感更重了。
“没有闲话。”柳依依抬头,直视赵婉儿的眼睛,“我只是觉得,过去太不懂事,给父亲和宗门添了不少麻烦。如今想通了,该长大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婉儿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时,沈云疏拎着水囊回来了。
“赵师妹有事?”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赵婉儿连忙赔笑:“没事没事,我就是给依依送点吃的。既然沈师姐来了,我就不打扰了。”她转向柳依依,“依依,那你好好练,晚点我再来看你。”
说完便提着食盒匆匆离开,脚步有些慌乱。
柳依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轻松。赵婉儿越是这样示好,就越说明她有所图谋。
“今日到此为止。”
沈云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柳依依一愣:“啊?这才……”
“修行非一日之功。”沈云疏将水囊递给她,“你今日练得太狠,需要时间让身体适应。记住,过犹不及。”
柳依依接过水囊,触手温热——里面装的不是冷水,而是用灵力温过的热水。
一个小细节,却让她心里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那……师姐,我明日该练什么?”她忍不住问。
沈云疏沉默片刻,说:“手腕。你的手腕太僵,影响剑招变化。回去后可以尝试单手持剑,做最简单的刺、挑、抹三个动作,每个动作三百遍,注意手腕要活。”
“三百遍?”柳依依倒吸一口凉气。
“嫌少可以加。”沈云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等你什么时候能不假思索地完成这三个动作,我再教你下一步。”
“不嫌少不嫌少!”柳依依连忙摆手,“三百遍,我一定完成!”
沈云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柳依依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的沈云疏,和她记忆里那个冰冷疏离的师姐,好像……不太一样?
虽然话还是很少,虽然要求还是很严,但会注意到她练到极限,会给她丹药,会告诉她该练什么、怎么练。
这哪是死对头?这分明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柳依依喃喃自语,握紧了手里的水囊。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不能因为沈云疏对她好一点就放松警惕。前世那一剑的教训太深刻,她必须时刻记住,这个人有能力、也有理由杀她。
“先做好眼前的事。”柳依依对自己说,提起剑往流云小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比早晨来时坚定了许多。
---
而此刻的镜湖边,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楚道友有事?”
沈云疏看着拦住她去路的楚天阔,语气冷淡。
楚天阔笑容温润,手里拎着个竹篮:“方才见师姐在指导柳师妹练剑,真是辛苦了。我这里有些清心草,泡茶可宁神静气,师姐若不嫌弃……”
“不必。”沈云疏打断他,“楚道友若有心,不如多花时间在自身修行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楚天阔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师姐教训的是。”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只是见柳师妹如此刻苦,想起她从前……变化很大,有些感慨。”
沈云疏脚步一顿。
“人总是会变的。”她丢下这句话,没再回头。
楚天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心草,又望向柳依依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有意思。
那个草包大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沈云疏……似乎对她格外上心?
---
流云小筑里,柳依依正在跟自己的手腕较劲。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剑尖在空中机械地重复着“刺”的动作,手腕酸得发麻,但她咬着牙没有停。沈云疏说了三百遍,她就要做三百遍,一遍都不能少。
窗外月色渐明,屋内烛火摇曳。
当第三百次“抹”的动作完成时,柳依依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她连拿剑都觉得累,总觉得有父亲庇护,有楚天阔可以依靠,何必吃这种苦?
蠢透了。
真正的依靠,从来只有自己。
她撑着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满脸疲惫,眼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柳依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一世,你要活得像个人样。”
说完,她吹熄了灯,倒在床上。
累极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而与此同时,后山寒潭边,沈云疏刚踏入洞府,就听见一个戏谑的声音:
“哟,我们沈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当了一下午的教书先生?”
秦晚照翘着二郎腿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笑得一脸促狭。
“你怎么来了?”沈云疏问,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无奈。
“来给你送新炼的剑鞘啊。”秦晚照拍拍桌上一个长条木盒,“顺便看看热闹。怎么样,教咱们青云门的大小姐练剑,感觉如何?”
沈云疏没接话,走过去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素白银鞘,纹路简洁流畅。
“谢了。”她说。
“别急着谢。”秦晚照凑过来,“快说说,柳依依那丫头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娇气得要命?”
沈云疏动作一顿,想起试剑坪上那个一次次捡起剑的倔强身影。
“……她变了。”
“变了?”秦晚照挑眉,“怎么个变法?”
沈云疏摇摇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
“她在认真练剑。”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嚯。”秦晚照灌了口酒,笑得意味深长,“能让咱们沈冰块说出‘认真’二字的,可不多见。怎么,觉得这丫头有意思了?”
沈云疏瞥了她一眼:“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秦晚照摊手,“我就是好奇嘛。你向来不爱管闲事,掌门让你教他女儿,你居然真答应了?这不符合你的人设啊沈师姐。”
沈云疏沉默着将剑鞘收好,走到寒潭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答应?
也许是因为昨夜那声绝望的梦呓。
也许是因为今早试剑坪上那个不一样的柳依依。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需要人教。”沈云疏最终只是这么说,“而掌门开了口。”
“啧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秦晚照晃着酒葫芦,“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不过——”
她走到沈云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云疏,若那丫头是真的想改,你拉她一把,是善事。但若她另有所图……”
“我知道。”沈云疏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秦晚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起来:“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那我走了,下次再来找你喝酒。”
她挥挥手,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洞口。
洞府里安静下来。
沈云疏在潭边站了许久,直到夜深,才转身走向内室。
路过石桌时,她瞥见秦晚照留下的酒葫芦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小心天衍宗那小子,我看他对你那小师妹,可‘关心’得很呐。”
沈云疏指尖掠过纸条,灵力微吐,纸张化作齑粉飘散。
她走到窗前,望向流云小筑的方向。夜色中,那处院落亮着温暖的灯火,在群山之间像一颗小小的星。
柳依依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练那三百遍基础动作,还是已经累得睡着了?
沈云疏垂下眼睫,轻轻合上窗。
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