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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贺生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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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郡主贺生宴当天,季舒窈起个大早,一脸倦容地坐在镜前任由秋穗摆弄。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秋穗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季舒窈轻轻摇头,抬起双手托住脸颊恹恹回道:“倒不是身子不舒服……只是不知怎的,今儿总觉着心慌。”
秋穗利落地将最后一缕发丝绕进发髻,从镜中对上季舒窈的眼睛,柔声安慰着:“姑娘莫要多想。今儿个夫人和公子都在呢,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即便真有什么,蒙二将军不也在么?他向来看重姑娘,定会看顾周全的。”
季舒窈闻言,心底安定了几分。她伸手摸了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转身拉住秋穗的手:“好秋穗,手巧就算了,这张嘴更是伶俐。”
秋穗抿唇一笑,朝门外唤道:“冬梅,快些进来!姑娘只夸我一个,有人怕是要吃味了!”
冬梅端着铜盆进来,耳根微红。
季舒窈瞧着她那副模样,心中阴霾霎时消散。她松开秋穗,将冬梅拉到身边,笑道:“冬梅也好,细致妥帖。你们两个呀,都是顶顶好的。”
冬梅头垂得更低,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秋穗噗嗤一笑,室内顿时盈满了轻快的笑声。方才那点不安,在这温馨的笑闹里,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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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一行人抵至骁骑将军府门前,白昭月将一双儿女拢至身前,三颗脑袋轻轻挨在一起。
“今日这宴席虽不好过,”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眼前气派的门庭,“但只要我们一家人同心,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谅他们也挑不出大错处。”
季怀瑾与季舒窈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三人刚下轿,府门内便快步迎出一位衣着体面的妈妈,笑容堆了满脸——正是城阳郡主徐槿恭的心腹陈妈妈。
“贵客临门!想必是忠勤侯府的夫人和公子小姐吧?快快请进,郡主已恭候多时了。”陈妈妈嗓音热情,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白昭月端起得体笑容上前寒暄,眼风向季怀瑾轻轻一扫。季怀瑾会意,示意身后小厮将贺礼捧稳,母子三人随着陈妈妈穿过影壁回廊,朝正厅而去。
厅内早已坐满了盛装华服的官眷命妇,珠翠环绕,语笑盈堂。
然而当季家三人踏入厅门的刹那,满屋笑语声如被利刃骤然切断。
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审视。
蔺海澜的母亲王氏坐在主位下首,见人进来,率先扬起笑脸,声音又尖又亮:
“呀,季妹妹来了!你们瞧瞧,人家这时辰卡得才叫精妙呢——不像我们这些心急的蠢人,来得这般早,扰了徐姐姐清净不说,茶水都用过半盏了。待会儿开宴若是没了胃口,倒要招主人家怪罪呢!”
紧挨着她的一位妇人立即用帕子掩嘴,笑着附和:
“王姐姐这话说的!满盛京城里谁不知道,忠勤侯府的当家主母最是懂得掐算?姐姐怎能怪我们蠢笨?”
这一唱一和,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讽着季家小气算计、专挑开宴时辰来蹭席面。
季舒窈听得心头火起,指甲悄悄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白昭月神色未动,只依礼微微屈膝,声音平稳如三月春溪:
“各位姐姐们莫要打趣我了。自先夫去后,我深居简出鲜少赴宴。此番承郡主不弃下帖相邀,自当格外郑重,唯恐有失礼数,故而在家准备了好一番才出门。”
她抬起眼,目光温婉地扫过众人:
“千算万算,原以为来得尚早,不想竟还是落在诸位姐姐后头了。实在是惭愧。”
端坐主位的城阳郡主徐槿恭一直含笑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她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窃语归寂:“妹妹既提起季大人……我倒还记得。八年前元宵宫宴,他一介文官,为护驾挺身而出,英勇殉国。那胆魄——”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深了些,“倒比我家那整日在沙场打滚的将军,都不差呢。”
接着,她端着茶碗,目光掠过白昭月依旧姣好的面容,感慨道:
“只是时光荏苒,这些年少见季妹妹出门。今日一见……”
她轻轻搁下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妹妹倒是比八年前,更显年轻娇嫩了。”
白昭月脸上的笑容温婉依旧:“郡主过誉。先夫尽忠职守,乃人臣本分,不敢与蒙大将军的赫赫军功相较。至于妾身……不过是谨守本分,教养儿女,不敢有负先夫所托罢了。皮相外物,无非父母所赐,不比郡主福泽深厚、尊荣天成,才是真真令人钦羡。”
徐槿恭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划,唇边的笑意如薄冰般浮在表面:“妹妹过谦了。”
她目光转向季舒窈,语气愈发慈和温软:“这就是舒窈吧?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瞧着便让人心疼。听说前些日子在宫里落了水,身子可大好了?”
季舒窈依礼上前半步,敛衽垂眸:“劳郡主挂怀,已无碍了。”
“那就好。”徐槿恭微微颔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话般,“今日府里热闹,我家砚舟也在前院。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话说,舒窈,不如让怀瑾陪你去园子里转转?总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闷坐,怪无趣的。”
这话说得轻巧,厅内却骤然一静。
几位相熟的夫人悄悄交换了眼神——这是明晃晃要把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往外男堆里推呢,季舒窈若是去了,这不知进退不懂规矩的名声,可是要做实了。
听到此话,一直静立一旁的季怀瑾上前半步,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时,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诚挚:“多谢郡主体恤。前日桃花宴上,砚舟兄对舍妹多有照拂,怀瑾与家母一直感念在心,正欲寻机会当面致谢。”
他语气温朗,字字清晰:“砚舟兄如此侠义热肠,想来定是承袭了蒙大将军的风骨。今日既蒙郡主相邀,怀瑾亦深感荣幸——正好能借此良机,亲睹蒙将军英姿,当面拜谢将军教养出这般磊落儿郎。”
话音落定,厅内静得能听见香炉灰烬塌落的轻响。
徐槿恭脸上的笑意褪去,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身侧几位夫人面色齐齐一变。
谁不知道,蒙将军与郡主夫妻不睦,早已分院而居多年。今日这贺生宴,主角是她,可蒙渊——这将军府真正的主人——从头至尾,根本不曾露面。
王氏此刻面上讪讪。她原想替郡主给季家些颜色,却万没料到季怀瑾轻飘飘一句话,正正戳中郡主最忌讳的痛处。
蔺海澜见母亲尴尬,忙笑着上前卖乖:“郡主娘娘,说了这许多话,我都觉着饿了。季夫人与季妹妹站了半晌,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请她们坐下?”
徐槿恭感念这个台阶,神色稍缓,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发髻:“瞧瞧,还是海澜心细。”她眼风似有似无地朝季舒窈一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厅听清:
“若是海澜这样知冷知热的孩子能当我儿媳,我也就不必总为砚舟那愣小子悬着心了。”
蔺海澜颊边飞红,羞怯地垂首抿唇。
几位夫人立时会意,纷纷笑着附和:“砚舟与海澜青梅竹马,真真是一对璧人。”
“这婚事啊,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季舒窈垂眸静立,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辨不清神情。季怀瑾朝她投去一瞥,眼底忧色深重。
正僵持间,一声清朗的“母亲!”自厅外传来,打破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已踏入厅门。蒙砚舟身着墨蓝骑装,额角还缀着细密的薄汗,显是跑着来的。他目光在厅内迅疾一扫,直直落定在季家三人身上。
他大步上前,先朝主位的徐槿恭端正行礼,随即转向白昭月,抱拳躬身,姿态郑重:“白夫人安好。方才在前院与几位世交兄弟叙话,听闻夫人携怀瑾与季妹妹到了,特来问安。”
满厅寂然,只余香炉青烟袅袅。
蒙砚舟却似浑然未觉这微妙气氛,转头望向季舒窈,唇角扬起明朗笑意:“季妹妹,自上次一别,许久未见。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季舒窈依礼敛衽,声音温软清晰:“多谢蒙将军挂怀,已痊愈了。听兄长说,您还特地亲送了药来。只恨当时病体昏沉,未能起身亲谢。如今这声谢,倒显得迟了。”
蒙砚舟闻言,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颈,此刻他眼中只有季舒窈,全然未察觉满屋的龃龉,笑意真切:“季妹妹不必客气。你安康,我便心安。”
见此情形,徐槿恭与蔺海澜面上那层温婉得体的笑意,终是再维持不住,寸寸冰裂。
“逆子!”徐槿恭倏然拍案,茶盏轻震,“平日教你的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正厅此刻皆是女眷,你贸然闯入,成何体统?!”
蒙砚舟面露困惑:“母亲,此处是将军府,儿子前来迎客,有何不妥?方才在前院迎其他府上夫人时……”
“住口!”徐槿恭厉声截断,“今日是你母亲生辰,你非要在此刻惹我不痛快么?”
蒙砚舟神色一凛,当即躬身告罪:“儿子失言,母亲息怒,万勿因儿子气伤了身子。”
被他这般放低姿态一哄,徐槿恭胸中那口郁气稍平。她重新端起笑意,上前亲昵地执起白昭月的手,语气转柔:“让妹妹见笑了。我家这浑小子,成日只会惹我生气,哪像姑娘家贴心乖巧。我们武将门风粗疏,妹妹可莫要见怪。”
白昭月回握住她的手,笑容温婉得体:“郡主说笑了。蒙二将军沙场骁勇,却独独对您恭敬孝顺,正是至纯至孝的好儿郎,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自家孩子被夸,徐槿恭眼底掠过一丝真心的悦色。
她转身朝满厅女眷扬声道:“莫要立在那里了,诸位快请入席吧——今日宴上,可是特意备了白家酒楼还未上市的新菜式呢。”
众人依序起身入席,衣袂窸窣,环佩轻响。
城阳郡主徐槿恭走在最前,绛红锦袍曳过光洁的青砖地面。行至屏风旁时,她的心腹陈妈妈悄步上前,虚扶了一把,借着身形遮挡,极轻地在她耳边送了一句:
“都安排好了。”
声音轻得像呵气,却让徐槿恭唇角那抹端了许久的笑意,倏然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