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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个名字而已 ...

  •   季舒窈身子大好时,时节已入仲月。
      这一场病,让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原本合体的旧衣穿在身上,如今再上身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白昭月一边拿着软尺为女儿细细量着新裁夏衣的尺寸,一边心疼地念叨:“看看这病的,去年这衣裳穿着还正好,如今肩线都垮下来了。”
      给季舒窈量罢,她又拉过一旁静立的季怀瑾,替他丈量肩宽臂长。这一量,眉头蹙得更紧了:“你们这两个小猢狲,约好了来折腾为娘的不是?怎的怀瑾也瘦了这许多?肩膀摸着都比先前单薄了。”
      侍立在一旁、自幼伴着季怀瑾长大的小厮蒲生闻言,忍不住插嘴告状:“夫人您是不知道,姑娘病着的这一个月,公子心里也记挂得紧,日日去瞧不说,回来自己也吃不下睡不香,还得硬撑着熬灯油温书备考。如此一来,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耗啊……”
      “蒲生。”季怀瑾轻声打断,语气温和,“越发没规矩了,怎好随意接母亲的话。”
      白昭月听了蒲生的话,又见儿子这副正经模样,抬手便不轻不重地在季怀瑾肩头拍了一记。
      季怀瑾愕然:“母亲?”
      “打你个不知好歹!”白昭月嗔道,眼中却含着笑。“蒲生那是心疼你,替你说实话呢。”
      她转而对蒲生和颜悦色地吩咐:“好孩子,莫听他虚张声势。往后他若再这般不顾惜身子,你只管悄悄来告诉我,不必怕他。他要是敢因此罚你,”她作势伸手,虚虚捏向季怀瑾的耳廓,“我就先拧了他的耳朵!”
      一番话后,屋里的丫头婆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怀瑾起初有些窘迫,可目光一转,落在身旁的季舒窈身上——她大病初愈,气色尚弱,此刻却被这温馨场面逗得眉眼弯弯,眼眸里盛满笑意,苍白的面颊也晕开淡淡的粉嫩。
      看着她开怀的模样,季怀瑾心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了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可这温馨光景并未持续多久。厅内众人的笑意还未从眼角眉梢完全散去,便有下人匆匆来报,呈上一封烫金拜帖。
      “夫人,骁骑将军府遣人送了帖子来。”
      白昭月接过,展开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邀我忠勤侯府全家七日后,往将军府为城阳郡主贺生?”
      她将帖子轻轻搁在案上,语带疑惑。
      “这可真是奇了。城阳郡主徐氏……今年方至不惑,离五十始寿还远着。这般年岁的生辰,至亲好友小聚便罢了,怎会广发帖子,还邀到我们这素无深交的人家头上?”
      季怀瑾目光扫过拜帖,沉吟道:“城阳郡主出身高贵,最重门第规矩。按常理,我们这忠勤侯府她必瞧不上眼。此番主动邀约,恐怕与月前桃花宴上,蒙二郎当众护送幺幺离宫之事脱不了干系。”
      白昭月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冷诮:“如此说来,这怕不是贺生宴,倒是场鸿门宴了。”
      “母亲,”季怀瑾眉头未展,提议道,“不如便以幺幺病体未愈、仍需静养为由,婉拒了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昭月却缓缓摇头:“若人家存了心要寻你晦气,这劫,躲是躲不过的。与其避而不见,落人口实,显得我们怯懦可欺,不如大大方方登门,瞧瞧她究竟唱的是哪一出。人若欺你,正是料定你可欺。你越躲,她便越觉得拿捏住了你。”
      一直安静听着的季舒窈此时抬起头,赞同道:“母亲说的是,我们去。我也正想看看,若蒙家主母当真当着众人的面给我季家难堪,蒙少将军会作何反应。”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话说得分明:“我知他对我有意。可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都无法出言维护我季家,那我便绝了日后与他接触的念头。省得就算侥幸与他有了好结果,将来关起门来过日子时,还是免不得受磋磨。”
      白昭月听罢,转向季怀瑾骄傲道:“瞧瞧,谁家姑娘能有幺幺一半的明白?”
      季怀瑾看着妹妹沉静却坚定的侧脸,缓缓点了点头,只是眼底深处忧虑未散。
      季舒窈察觉到他目光中的不解与担忧,悄悄凑近些踮起脚,在他耳边用极轻的气音说:
      “阿兄,我爹当年在外人面前,就从没护住过阿娘,任由别人轻贱她。所以,我绝不要找一个,在紧要关头不为我说话的郎君。”
      季怀瑾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眼眸中那抹早慧的执拗,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只是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低沉:
      “无妨。日后自有为兄护着你。”
      ---
      为备几日后的贺生宴,白昭月携一双儿女前往自家月宝斋与月绣坊采买时新衣饰。
      季舒窈刚踏进月宝斋的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争执之声,夹杂着女子刻意拔高的嗓音。
      她循声望去,竟是熟人——御史中丞家的蔺海澜。
      只见她的贴身婢女正扬着下巴,气势凌人地对一位面生的闺秀呵斥:
      “这套钗环,既入了我家小姐的眼,你识相些让出来便是,哪来这许多啰嗦!”
      对面那位小姐瞧着温婉怯懦,似不愿生事,正欲将手中那支精巧的累丝嵌宝蜻蜓钗递出,却被她身侧一名身形利落的婢女疾手拦住。那婢女动作快而稳,季舒窈一眼便看出是个练家子。
      “这位姑娘,还请讲些道理。”那婢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东西是我家姑娘先挑中、已准备付账的,岂有旁人看一眼便要强夺的道理?”
      “红绸,罢了……”温婉小姐轻声劝阻,婢女却执意不退。
      季舒窈见状,拨开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那面生的小姐面前,一副全然未看见蔺海澜主仆的模样,只对那小姐盈盈笑道:
      “姐姐好眼光!这支累丝嵌猫睛石蜻蜓钗,蜻蜓双目以金刚石点睛,翅展以薄金镂空成纱,乃是南洋刚到的时新样式。除了我这月宝斋,满盛京怕是寻不出第二支来。”
      她说着,极自然地拿起那支钗,在那小姐乌黑的发髻旁比了比,满意地点头:“果然与姐姐的气质甚是相配。”话音刚落,便顺势将钗子轻轻簪入她发间,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些,季舒窈转向那名为红绸的婢子,抬手一指柜台道:“红绸姑娘,那边付账便是。”
      被唤红绸的婢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利落地抱拳一礼:“多谢姑娘。”转身便去结账,毫不拖泥带水。
      “季、舒、窈!”
      蔺海澜终于忍不住,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自桃花宴蒙砚舟当众弃她而去,她便视季舒窈为眼中钉,此刻这人竟还敢帮着旁人截胡她看中的东西,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季舒窈这才仿佛刚瞧见她一般,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笑容无懈可击:“蔺姐姐安好。”
      蔺海澜看着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强压下心口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她款步走近季舒窈,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轻柔却不失狠厉:
      “妹妹今日,想来也是为着城阳郡主的贺生宴来挑行头的吧?无妨,这支钗子,今日我便让了她。反正日后自会有人捧着更好的送到我眼前。”
      她顿了顿,展开笑颜道:“今日这点小龃龉,姐姐我咽得下。毕竟往后你丢脸的机会,还多着呢。”
      说完她直起身,又是一副端庄贵女模样,仿佛方才的低语从未发生。她优雅地一挥衣袖,唤了声“我们走”,便领着婢女,在众人各色目光中翩然离去。
      季舒窈垂眸保持着送客的姿势,心中反复咀嚼着方才蔺海澜那句“往后你丢脸的机会,还多着呢”。
      正思忖间,臂上忽地一暖。她回头,正是方才那位得了钗子的温婉小姐。
      “今日多谢妹妹解围。”那小姐声音细细柔柔,带着歉意与担忧,“可我瞧着,方才那位贵女的婢子跋扈非常,我是不是……给妹妹惹麻烦了?”
      季舒窈迅速打量了她一眼——身上所着乃是上好的吴地产花绫,绝非寻常人家能用。
      她展颜笑回道:“姐姐这身绫罗可是苏杭最新的花样,想必家世不俗,未必就怕了她。只是妹妹眼拙,瞧着姐姐面生,敢问是哪府的贵人?今日有缘,交个朋友,日后姐姐若得空,多来照顾妹妹生意便是。”
      那小姐闻言,却垂下眼帘面现难色,声如蚊蚋:“我并非京城人士。此番来盛京,是……是来投奔未来夫婿的。并无什么家世可言,日常穿戴,也不过是他给什么,我便穿什么罢了……”
      季舒窈从善如流,立刻笑着恭维:“那想来姐姐的未来夫婿定是极疼惜姐姐的,瞧这衣料首饰,无一不是精心挑选的好物。”
      女子听后耳根微微泛红,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羞涩又满足的浅笑:“他待我确是极好。”
      季舒窈见她性子实在软和腼腆,却又不似缺钱的模样,便主动释放善意:“还未请教姐姐芳名?既初来盛京,想必也没什么朋友。若是平日闷了,尽管来妹妹这铺子里逛逛,挑些新奇玩意儿解闷也好。”
      女子抬起眼,目光温柔却保藏秘密,轻声道:“妹妹唤我阿媛便好。待我日后……日后成婚安定下来,若与妹妹有缘,再告知妹妹我的名姓不迟。如今实有不便之处,还望妹妹体谅。”
      季舒窈虽觉奇怪——一个名字而已,何至于如此讳莫如深?但见对方态度恳切,也不便强求,便从善如流地应下:“好,那妹妹便唤你阿媛姐姐。”
      此时,红绸已结完账,拿着包好的钗盒回来,警惕地护在那位阿媛姑娘身侧。主仆二人再次向季舒窈道谢后,便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街市人流。
      季舒窈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轻声嘀咕:
      “真是奇怪……一个名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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