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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杀猪 ...

  •   十月底的贵州天气好的不得了,真是应了秋高气爽四个字,只有早晚有些凉意。鱼自在并不着急,在村里悠悠走着就当放松旅游一般,招猫逗狗看这看那,也就两百米的距离竟然走了快二十分钟。

      鱼自在以前去广东旅游的时候见过那边人的祠堂,密集的出现在各个片区,有的城中村里甚至会出现三四个大大小小的祠堂,有点钱的人家会修个特别气派的镬耳屋,广州那个有名的陈家祠更是奢华,三进三路九堂两厢,恨不得人眼能看见的所有地方都雕上花纹,处处写着有钱二字。

      他蹭着个不知道教什么的老师给学生讲解,跟着听了一路从建筑结构讲到主家往事再到当年下南洋的历史风潮,给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对那个祠堂的印象也格外深。

      眼前这个祠堂显然简朴很多,是常见的砖木三进院式,大门正中挂着吴家宗祠的牌子,站在外头朝里面正厅看什么也看不清,黑乎乎一片——倒也正常,毕竟里面没开灯也没点蜡烛。

      鱼自在不确定里面让不让他进,正在外面犹豫之时正好不远处过来一个村民,那村民也是自来熟,立刻攀谈起来。

      “没事!想看就进去看嘛!里面有电灯,左边一摸就能摸到,”男人很是热情,“你是小安他媳妇娘家人吧?怎么溜达到这了?”

      鱼自在递烟:“我是新娘弟弟,他俩被叫去看明天酒席,也用不上我,我就自己随便走走。”
      男人接过烟,神色间亲昵许多,又往下唠:“哎哟你姐姐好看,你也俊,有没有女朋友呢?也从我们村找个好了哈哈哈!”

      鱼师父无奈笑笑,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张口就说自己有个谈了十年的对象,明年五一就结婚,老乡这才放过他,言语间还透着可惜的意味,最后只交代了一句别碰倒祠堂里什么东西就好,其他随便看。

      鱼自在连连点头,他就是好奇想看看,当然不会乱碰里面的东西。

      进了院子更显简陋,像是许久没有人来打扫的样子,但仔细一看,边边角角都被打理的很干净,只是久未养护有些破旧而已。

      往屋里走去就能看见墙上贴的泡沫宣传板,红色的背景已经氧化成粉色,四角还P了国旗和红缎带,左边板子正中间一行红色大字写着“吴家村村规民约”,右边板子是“2017年,清明追思,文明同行”,年份那里还是单独补贴的纸条,底下层层叠叠许多张,也不知道这一块板子到底用了多少年。

      逛完两侧厢房又进了中间的主屋,主屋不大,基本一眼就可以装下所有东西,屋里打扫的很干净,供桌上不见一点灰尘,祖宗排位高低错落,最中间摆着个红布包住的塑像,墙上挂着一副祖宗画像,画工稍显粗糙,每个人看起来都长得一样。
      鱼自在多看了几眼塑像,红布盖得严实,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管是菩萨像佛像还是祖宗塑像,用红布包着还是挺少见的。

      不过各地民风民俗不同,祠堂规矩也不同,饶是他干这一行见识过各种事情,也不敢说了解每一个地方。

      站在门口正好收到侠姐问他在哪的微信消息,鱼自在低头回了句马上回去,微风蹭着他后颈吹过,鱼自在被吓到一般打了个激灵,摸着脖子走了出来。

      走出祠堂才发现天阴了一半,远山那里的天已经发黑,像是要下雨,明明天气预报这一周都是晴天……鱼自在回过头,阴天之下没有亮灯的祠堂更显阴暗,唯有那个被红布包住的塑像亮得晃眼。
      晚饭就是本地家常菜,吴家的女人各个都是做饭能手,鱼自在难得吃了三碗米饭,最后还是侠姐伸手把碗强行拿走。

      “多大的人了吃饭还不知道自己饭量!吃这么多也不怕积食。”蒋侠蝶没好气地说。

      几个负责做饭的阿姨倒是很高兴,下厨的人就喜欢看自己做得饭受欢迎,她们只知道鱼自在是蒋侠蝶的弟弟,见他能吃还以为他还在念书的年纪,忙说大小伙子正长身体就是得多吃点,说得鱼自在更不好意思。

      吃过晚饭大家开始收拾地方打麻将,鱼自在不感兴趣就想先回房间休息,可能是这几天穿少了,从下午开始他隐隐有些头疼,像是要发烧的前兆。
      吴禹安妈妈提前收拾出来一间屋子,被套床单什么的都是新换的,上面有一股好闻的洗衣液味道。
      姐弟俩坐在一起说小话。

      “侠姐,你去过吴家的祠堂吗?”鱼自在把下午逛祠堂的事和蒋侠蝶说了,蒋侠蝶摇摇头,她都没怎么来过这里,更别说去祠堂了。吴禹安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定居在贵阳市里,不是逢年过节不会回村,她婆婆倒是经常回村住,毕竟老一辈从这个村里长大,对人家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家。

      蒋侠蝶说:“红布包着的塑像?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什么说法,这村子我也就来过两回,每回都是见见长辈吃顿饭就走了,怎么了?你觉得祠堂有问题?”

      世上怪事千千万,蒋侠蝶从被老仙看中做弟马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了这个世界确实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存在,况且她见识过鱼自在的第六感,他说不对劲的那肯定就是有问题。

      鱼自在皱着眉想了一会才说:“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怪,但具体怪在哪里说不上来。你还要村里待几天?”

      蒋侠蝶算了算:“明天摆酒,后天再多歇一天,大后天就能走了,我俩直接回市里,他爸妈还得在村里多待几天,你把车票退了再在贵阳玩几天呗?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带你逛呢。”

      到今天为止蒋侠蝶对自己结婚这件事都没什么实感,刚领证那几天还挺高兴,但从开始筹备婚礼到顺利举行婚礼这一部分实在跨度太长,那点新奇的感觉早就没有了,加上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领不领证、办不办婚礼好像毫无区别,她和吴禹安之间并没有因为多了这个证而有变化。

      现在鱼自在要走了,她才对自己结婚这件事有了实感,同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意乱。
      蒋侠蝶把这些情绪总结为婚前焦虑。

      鱼自在自认不是个聪明人,但此刻突然从侠姐抠着手机壳的动作里读出来对方的不安,于是像小时候那样抬起脚碰了碰蒋侠蝶的鞋尖,换来对方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仔细端详着蒋侠蝶,东北女孩的长相很好认,窄脸高鼻梁尖下巴,很英气,乍一看有点男相,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侠姐的时候俩人才七八岁,那会儿侠姐还是板寸,干巴瘦一个像只猴子一样,总是皱着眉看他,脸上永远一副全世界都欠她八百万的表情,俩人互相看不顺眼,甚至还打过好几次架。

      没想到这个人越长大越柔软,不再时刻像个受到威胁的河豚一样鼓起自己的尖刺,鱼自在为她的变化感到开心。

      那些曾经困扰侠姐整个童年甚至青春期的负担终于被她甩下了,也许是她已经不在乎了,也许是她已经和解,但是这条关于人生的路侠姐已经自己摸索出来答案。

      鱼自在难得露出个松快的笑,说:“不多待了,回去我还有活呢,过来这一趟知道吴禹安家里对你好我就放心了,虽然吧……哎,我感觉这世界上没人配得上你,但只要你喜欢就行,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蒋侠蝶愣了一下,手比脑子快,使劲锤他一拳,一张脸皱着五官乱飞,连乡音都跑了出来:“我的妈呀你快拉倒吧,别跟我唠这煽情磕,太恶心了啊!”

      刚来的煽情氛围被一拳打破,一拳超人打完就走了,留下鱼自在坐在椅子上无语地玩着打火机,想揍死这个破坏气氛的女人。

      这一晚鱼自在没睡好,总觉得屋外面有人在来来回回地走,做了一个混沌不清的梦,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疲惫。

      鱼自在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六点,但实在是睡不着了,一出屋才发现吴家的亲朋好友来了大半,为了中午的席面已经开始忙碌上了。
      蒋侠蝶也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俩人无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浮肿的脸上看见弄弄困意。

      吴禹安看见他俩醒了,走过来打招呼,整个人亢奋的像打了鸡血,满面红光,看着比前天婚礼还要兴奋。

      “好家伙,他几点起的?”鱼自在嘴皮子不动地问。

      蒋侠蝶打个哈欠:“不知道,我都怀疑他就没睡。”

      吴禹安关切道:“吵醒了?没睡醒就再睡会吧,这刚过六点,要不去里面的屋睡,安静些,等快开饭的我再叫你们。”

      吴禹安妈妈也走过来,阿姨热情地搂着蒋侠蝶肩膀:“哎哟不用你俩帮忙,没睡够就再睡!今天都是家里人吃饭,没事的。”

      蒋侠蝶看着她婆婆这么早居然全妆上阵还脚踩一双中跟鞋活力四射,佩服地直比大拇指。
      他俩哪好意思接着睡,鱼自在使劲搓了把脸,冷水洗过脸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三分。

      农村的席面另有一番热闹。

      专门做农村大席的厨师团队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从搭锅摆碗到切菜备菜,每个环节都配合得极其丝滑流畅,听说主厨最出名的菜是酥肉,能订到他还是吴禹安妈妈拖了熟人找关系加塞抢来的。

      鱼自在旁边凑热闹,他不是头一回吃农村的席,但这么多人的厨师团队还是第一次见。鱼自在看着他们的动作幻视自己在看一场大型外科手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自己毛手毛脚耽误人家干活。

      吴禹安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手上端来两碗米粉让他俩先垫垫肚子,说:“小鱼杀过猪没得?一会来按猪玩啊!”

      鱼自在一口粉差点喷出来:“按猪玩?还要杀猪吗?我看厨房那边都准备那么多肉了。”

      “那些肉不行,祭祖得用要用现杀的猪。”

      蒋侠蝶半截粉还在嘴里,抬头问:“啊?今天还要祭祖?没人跟我说啊,那我要做点啥吗?”

      吴禹安让她安心吃饭:“没什么要你做的,我家祭祖就是摆上贡品烧烧香,没别的规矩。”

      说话间有人过来招呼猪送来了,鱼自在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跟着吴禹安去了,多问了几句:“结婚祭祖是你们这的习俗吗?我刷视频刷到过你们这里上坟要爬山,跟开荒一样,在一片比人还高的杂草里找路。”

      吴禹安哈哈一乐,解释说:“我家里我这辈孩子少,我又是最小的一个,我结婚全家人都高兴,我妈说家里好多年没有大喜事了,干脆借着我结婚,在村里大办一场热闹热闹。”

      说着说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猪挣扎的叫声,前面已经围了十几个精壮的大小伙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杀猪。鱼自在见人那么多有点不想过去,但已经跟过来了,只能慢了步速站在最外围浑水摸鱼。

      鱼自在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猪,准确来说是没见过这么胖的猪,他目测可能有400斤甚至更多,但它的体型并不巨大,像是一只正常骨架大小的成猪硬塞了两头的斤数,并没有让人觉得这只猪有多么肥美,反而感到诡异,至少对鱼自在而言他觉得这么胖的猪很病态。

      “这是你们自家养的吗?养得真肥啊……”鱼自在问完旁边就有人接话,甚是自豪地说这是为了祭祖特意养的,一栏里面数这只最肥。

      许是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定,在一声极度凄惨的嘶鸣声之后那只猪竟然自己主动躺下了,在场的人蜂蛹而上,放血的放血,剖腹的剖腹,杀猪总是一件令人感到喜悦的大事情,意味着团聚,意味着庆祝。

      那边围观做菜的人也聚了过来,人更多了,鱼自在默默走到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有几个男人兴奋地脱下上衣,光着膀子干活,瓷白的海碗从接血的桶里舀了一下,然后他们像是品尝香浓烈酒一样从喉咙哈出声音,血水沿着小臂滑落,滴在裤子与地上。

      鱼自在抖着手点起烟,努力压住呕吐的欲望,烟草的味道也难以盖住视觉上的震撼,终是背对着人群在旁边吐了出来。

      有人递来一杯热水:“漱漱嘴吧。”

      “……谢谢。”鱼自在接过水,抬头看见是吴禹安,他问道,“头一次看杀猪?不叫你来好了,早上吃这点粉全吐了。”听语气还很可惜。

      吐到充血的眼球牵连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鱼自在不想接话,胃里已经没有东西能吐了,但吐意未减。

      “他们也太兴奋了,也是村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吴禹安无奈说道,“你要不回屋休息休息?等快开席了再叫你。”

      鱼自在被他抓着胳膊扶起来,走了几步他轻轻挣开吴禹安的手,有点不好意思道个歉:“可能昨天没休息好,闻到血味没忍住……”

      吴禹安拍拍他让他别在意:“杀猪嘛血腥味就是大,都是一家人不讲这些!”

      又走了几步,鱼自在好像听见一声猪叫,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那只五脏六腑都被装在桶里的猪竟然还在喘气,已经毫无东西的胸腔一起一伏,隔着层叠的人群望向鱼自在,鱼自在对上它的目光,如有闷棍打在后脑一般,只觉得惊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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