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渡今朝》冬至未凛

1、渡新于水

　　「南方的春天总是与冬天相差无异，如此刻虽是初春，氤氲的雾气在玻璃窗上洇出一片朦胧，指尖触碰玻璃的瞬间还是被冷地一颤，却仍然要写下终将淡去的痕迹。」

　　曲渡在窗上随意地涂写着，透过朦胧的窗看向车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听着身边人的汇报。

　　“曲总，这次的见面地点傅先生说，您来定就好，他随意。”

　　“我也随意。”曲渡悠闲的看着窗外街道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面，又低头看向手腕上精致小巧的女士表道。

　　由绿钻镶成的藤蔓缠绕表圈，表盘内部是点点洁白的雪，白雪之上再由鲜艳夺目的红宝石点缀，从而形成冬日落雪中艳丽的红玫瑰，从表的做工来看必然是价值不菲。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11点31分。

　　助理听到这话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好，那这次地点就定在……”

　　而听者却不甚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刚才的一家三口已经走了，昏暗的街道上只有依稀几辆车飞速闪过，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暖色的路灯在街道两边对着飞驰而过的车辆散发着温和的光，却依旧显得冷清。

　　助手此刻仍在汇报“下周雨未意甜品……”话语被突然打断，她抬头只见曲渡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应眠！我们去吃夜宵吧！”

　　坐在人群略显嘈杂的烧烤店里，曲渡滑动着平板上的菜单勾选，“应眠你吃年糕吗？”

　　应眠正在看手机上刚发来的信息，头也不抬道：“嗯。”

　　曲渡点完把菜单交给店员后，应眠终于把头抬起来了，随手把手机里的信息给她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应眠说着倒了两杯温水。

　　曲渡随意的瞥了一眼手机，看到信息的一瞬，她顿了顿，收回眼神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下周我会让涣翊和小曲见一面，麻烦应秘书告知小曲一声，毕竟他们是姐弟。」

　　“做梦。”曲渡冷眼看着这仿佛强调一般的最后一句话。

　　应眠见她不屑一顾的样子，缄默不语。

　　看着玻璃杯中因杂音而掀起微微涟漪的水面，良久，才又问道：“这件事……宋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曲渡浑不在意：“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和之前一样劝她离婚，然后该干嘛干嘛，大不了又是被她骂一顿或者看她发疯吧。”

　　“行。”应眠听罢也不再担心了，她从初中认识曲渡，到现在为止十年了，彼此太熟稔，太了解，一个眼神，一句话，就知道曲渡的想法。她说起了另一件事情，她认真的看着曲渡。

　　“你和傅烬这次见面的事，如果不想，可以不去，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点的烧烤终于送上来了，应眠随意的挑了一串烤年糕，轻咬了一口，看向曲渡。

　　曲渡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笑道：“为什么会不想？多么好一个合作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讨厌他呢，毕竟你说过你最讨厌那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高傲冷漠、居高临下的人了。”应眠淡淡道。

　　“……”

　　“好吧，确实讨厌。不过这并不耽误这次的合作，也远比不上这次的合作，至于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曲渡摸摸额头，语调一如既往的懒散，好像哪怕整个世界即将毁灭，她也可以在毁灭前的一刻笑着说。

　　马上全世界的人都会给我陪葬啊，真好。

　　曲渡的眼神又飘向了已经黑屏了的手机，只是这次眼神中不再是以往懒散和无所谓的态度，而是赤裸裸的嘲讽和蔑视。

　　“至于这个私生子，秦段邢敢让他来见我，就要知道会付出一些代价。”她笑着拿了一串烤鸡翅，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歪头对应眠眨了一下眼。

　　“喝酒吗?”

　　“不啦，今天就不喝了。”

　　尽管曲渡说自己不喝，但应眠还是看出来她想喝的，曲渡一有心事就喜欢喝酒，喝醉后也是不管别人死活。

　　上次得知和傅烬有婚约的时候非要拉着她到顶楼天台喝酒，喝醉后扬言说要和傅烬同归于尽，还问应眠要不要和她一起跳楼，应眠骂她有病，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曲渡扛回了家。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应眠把曲渡放到别墅大门口，别墅大门是双开铁艺设计，黑色素金属框架上点缀着精致的花纹，庄重而典雅，大门两侧是米白色的石柱，石柱顶部是简洁的柱头装饰，与大门形成鲜明对比，而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后面才是别墅。

　　“拜拜啦眠眠，下次请你喝酒啊。”曲渡下了车，回头笑着对应眠挥手告别。

　　应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很久，才轻声道。

　　“下次，我请你。”

　　站在房门前的时候，曲渡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她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虽然那女人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但绝对不可能伤害自己，只会伤害别人。不过今天安静成这样，那八成是被气没招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玻璃窗传过来，洒在窗前的梳妆台上，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此时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木讷地看向窗外。她五官清丽秀雅，眉目温和，眼角微微上扬，原是一副典雅温婉的长相，此时神色淡然毫无波澜显得有些冷漠。

　　就是若明国际集团现任董事长夫人，同时兼Rosemary珠宝品牌设计创始人。

　　宋家唯一的千金。

　　也是曲渡的养母。

　　宋梨。

　　曲渡看着她没有说话，昏暗的房间只有微弱的月光照到一角，没多久宋梨开口了。

　　“秦段邢让你去见那个私生子了是吗？”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仍不死心的再问一遍，希望听到自己心中那个注定不可能的答案，可得到的回答只会让她那点期盼碾成满地灰烬。

　　“嗯。”

　　听到这个回答真是毫不意外啊。

　　当初她不顾一切，倾尽心力与秦段邢一起创立了若明，倾尽所有。可以说，秦段邢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宋梨帮他得到的。到头来，只换来了背叛和一个猝不及防的私生子……

　　还有集团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

　　年少相识，相知相爱，彼时满心满眼都是彼此，说什么一起并肩创业，得到想要的生活和幸福。

　　现在看来，过往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不，这只能说明秦段邢本来就是个烂人。

　　那个男人是得到想要的金钱、地位、名利了，那她呢？

　　曾经，她想要和相爱的人走过一生，幸福就好。

　　现在，她想要自由，再一次成为她自己，这就是她的幸福。

　　既然她可以帮秦段邢夺得权钱名利，当然也可以收回这一切。

　　早该明白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会去见那个私生子吗？”宋梨开口问道，刚说完她又反应过来，“不，你不会去的。”

　　“我当然不会去，你看我理他吗？”

　　“好，那之前说过的事可以开始了。”宋梨轻声道。

　　这句话说完的一瞬，曲渡轻按额头的动作停了，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你……”

　　话还未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事情成功后，我会跟他离婚。”

　　宋梨平静到有些漠然，好像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一样。

　　曲渡听到这也明白了，眼中惊讶被欣喜替代，轻笑着说：“唉呀，你想明白了啊，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事成之后——”

　　“权势归我，名利归你。”

　　春雨绵密，还裹着些残冬的凉意，天色是沉郁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街上的行人都在疾驰而奔，却被雨幕困住，只好在街角的屋檐下停泊片刻。

　　“滴答——”冷雨斜斜砸到车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得响起。

　　曲渡靠在窗边睡着了。

　　应眠良久地看着电脑中的信息，转头看了一眼曲渡。因为那件事情，她们最近都很忙，曲渡更是已经一个月已经没有好好睡了，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凌晨两三点睡，迟早要撑不住。

　　不过所幸一切都要结束了。

　　这几个月，曲渡在董事会和集团多方股东之间反复周旋，多方斡旋，再借宋梨的势多方借力，如今已经基本掌控若明了。

　　最后，只要把秦段邢彻底踢出局。

　　曲渡就是最后的赢家。

　　说来讽刺，秦段邢自己就是秦家的私生子，靠着宋家的势力，取代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成为了秦家的掌权人。现在竟然想让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和手握重权的曲渡夺权，简直愚不可及。

　　忽然，靠在窗边的人眼睫抖了抖，是要醒来的迹象。

　　应眠把电脑合上，向曲渡问道：“雨未意上了新品，去吃吗？”

　　听到这话，曲渡顿时倦意全无，眉眼含笑，语气跃然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

　　“去！！”

　　“叮铃——”伴随着推门而入的是悬挂着门口的风铃声。

　　室内设计简约精致，以奶油色系为主调，落地窗外就是长街，因为雨天，店里没有什么客人。

　　曲渡和应眠找了一个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点单。应眠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阴雨，灰蒙蒙的天，感觉心里都覆盖了一层阴翳。

　　是一种心悸，不安。

　　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看向曲渡，后者此时正津津有味的看着菜单。

　　“我要吃鲜花舒芙蕾！桂花糯米藕！焦糖布丁！提拉米苏！莓果冰淇淋……”

　　“你吃的完吗？”应眠突然出声。

　　曲渡终于停止了它报菜单的行为，抬头冲应眠讪笑了一下。

　　“都想吃，但好像吃不完啊……”

　　看曲渡这副样子，应眠有些无奈道：“你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吃不完的我帮你吃。”

　　曲渡愣了一下，突然双手撑着自己的脸颊扭了起来，娇羞道：“哎呦~我们这样有点暧昧了，怪不好意思的~”

　　“?”

　　神经病吧。

　　话是这么说，但曲渡还是点了几道自己最爱吃的，应眠点了一杯香草冰淇淋和一份蓝莓慕斯杯。

　　“你真的很喜欢吃甜食啊。”应眠道。

　　“还行吧，不常吃。只是因为吃甜品会让我心情变好。”

　　“你现在心情不好?”

　　“啊？可能吧，我最近总有一种心悸的感觉，应该是没睡好的原因。”曲渡扶着额头道。

　　其实还有一点她没说，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而这种感觉到最近特别明显，就好像自己的心少了一角一样。

　　因为这件事情她还特地去医院看过，但是一切结果显示她的心脏很正常，她还觉得自己有被害妄想症，总感觉有人想要害她，恐怕要去精神科看看了。

　　一看就是上班上的。

　　突然，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曲渡狡黠地冲着应眠眨了眨眼：“说起来，应眠你知道我上次在这里遇到谁了吗？”

　　“谁?”

　　这时候甜品上了，应眠挖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舌尖瞬间被丝丝凉意入侵。曲渡也挖了一块鲜花舒芙蕾上的草莓，咽下后才道。

　　“傅烬！”

　　应眠听到这个名字怔了怔。

　　应眠看她这副样子只当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说。

　　“真没想到啊，表面正经高冷的堂堂盛途集团创始人兼CEO居然喜欢吃小蛋糕！哈哈哈哈哈！”曲渡兴奋地狂笑起来，看起来像疯了。

　　“……”

　　应眠无语，刚把冰淇淋放到嘴边的动作也被迫停止。

　　“个人爱好很正常。”

　　“是很正常，但是我一看他表面装得正经高冷，内里喜欢吃可爱小蛋糕的反差感，我就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曲渡又像神经病发一样狂笑。

　　应眠已经习惯她随时发疯的狂笑了，“说到傅烬，你们约好的见面时间就是明天吧。”

　　“对啊。”曲渡不笑了，转而又一本正经撑着下巴道：“这么爱吃小蛋糕，要不我明天顺便给他带个吧，这样说不定合作会谈得更顺利。”

　　……

　　惊人的话题转变和脑回路。

　　应眠近乎绝望地叹口气，吃了一口冰淇淋试图给自己降温。

　　第二天早晨，九点整。

　　外面依旧在下雨，连绵不绝，好像下不完一样。

　　今天中午之前只需要去见傅烬，所以她可以多睡一会。

　　曲渡下楼吃饭早餐时，宋梨已经喝上了皮蛋瘦肉粥，这还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在餐厅看到宋梨，她有些惊讶。

　　这段事件秦家出事了，秦段邢也因为一些事情被缠的离不开秦家，她们也乐得自在，至于是什么事那就没什么人知道了，反正现在若明也不需要他了，谁会在乎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曲渡在宋梨对面坐下，先喝了一杯温水。这时，宋梨开口道：“你今天要去见傅烬是吗?”

　　“嗯。”

　　然后就是长久地沉默。

　　宋梨率先说道：“这段时间若明已经彻底被你掌权了，媒体也在报道这件事情。”

　　“对啊，我厉不厉害！”曲渡轻笑道，本是个玩笑也没想到她会回答。

　　谁知，宋梨轻声道：“厉害。”

　　这话一出餐厅又陷入里诡异的沉默。

　　从她小时候被宋梨领养到这个地方时，她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宋梨平时基本不会管她，她每天也只是反复循环的学习和上那些无聊的课，她知道宋梨是想培养一个优秀的人继承人，所以她也很努力。

　　说好吧，宋梨有时候会对她言语刻薄充满恶意，突然发疯无差别攻击，虽然她每次都靠灵活的走位躲过一劫。说坏吧，宋梨会在天冷的时候提醒她多穿衣服，会偷偷地给她准备自己喜欢了很久却不敢买的东西，这些让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怎么面对宋梨。

　　直到她很久之后才知道，明明宋梨有时候也很在意她却偏要装作不在乎，又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她散发突如其来的恶意和冷漠。

　　原来是因为宋梨生病了啊。

　　自从她们决定联手那天后，她们的关系熟悉了不少，终于有了点亲人的样子。

　　可曲渡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怎么面对她。

　　出门的时候，曲渡想了想，对宋梨道：“再见。”

　　宋梨愣住了，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嘴角漾起一抹浅笑，那是她以往从不会露出的表情。

　　“再见，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曲渡被这个笑晃了晃眼，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天空灰沉一片，雨水伴随着刺耳的雷鸣声划过，还在下。

　　一辆低调奢华的车在淮北大桥上飞驰而过，因为去约定地点的时候，曲渡突然去雨未意买了一份蓝莓慕斯蛋糕，导致时间有点紧，她可不想迟到。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半路会突然脑抽，去买小蛋糕。

　　曲渡在心中疯狂痛骂傅烬选的什么鬼日子，到时候要是出事了，她做鬼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里时，前方尖锐的刹车声刺破连绵的阴雨天，刹车片磨出刺目的火星，车身失控般在桥面疯狂旋转，曲渡来不及闪躲，直挺挺的撞上去，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股强烈的撞击，把曲渡的车撞向了桥边。

　　轰隆——

　　一声闷响车身狠狠撞向大桥护栏，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沫，狠狠地拍在桥栏上。护栏应声碎裂，伴随着沙石飞溅，车身因撞击凹陷变形，玻璃尽数崩裂。

　　巨大的惯性根本无法抵抗，整辆车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冲破护栏的缺口，朝着桥下漆黑的海面直直坠去。车内的一切都在倾覆，曲渡耳边是海风的呼啸声、浪涛的轰鸣声，和意识搅成一片混沌。

　　不过数秒的失重下坠，下一刻。

　　嘭——！ 车身狠狠砸入海面，炸起滔天的白色巨浪，海面如同巨兽的獠牙一般，瞬间冰冷的海水疯狂涌进碎裂的车窗，伴随着咸涩的海水铺天盖地的卷来，呛的人喉咙如撕裂般疼痛。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裹着冰冷的海水，将整辆车彻底吞噬，海面的浪花翻涌片刻，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寒冷刺骨的海风，在桥面上呼啸而过。

　　只有曲渡。

　　坠于深蓝的海水，陷于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