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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苟住!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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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到十九岁,是我记忆里相对平静,甚至偶尔能窥见一丝亮色的五年。
高长恭的生活极其简单规律。
读书,练武,偶尔被召去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宗室活动,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没有玩伴,没有来自父兄的关爱,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安静地生长。
他待下人是温和的,甚至可称宽厚。从不无故打骂,说话总是“有劳”、“辛苦”。
院子里就我们两人,事务不多,我做完分内事,常常有机会看他读书习武。
他读的多是兵书史策,有时也看诗文。
练武则在院子那棵老树下,一杆旧枪舞得虎虎生风,与平日沉静书卷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看过他无数次对着沙盘推演,眉头微蹙,手指在虚拟的山川城池间移动;也看过他在大雪天里坚持练枪,单薄的衣衫被汗浸湿,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融化飘落的雪花。
我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史书后来渲染的那么“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像个完人。
他会有看不懂兵书某个篇章时的烦躁,用笔杆轻轻敲自己额头;会有练枪某个招式总不到位时的小小沮丧,抿着唇一遍遍重复;天冷时,他也会像我一样悄悄呵气暖手,鼻尖冻得发红。
这些细微的、生动的瞬间,让我逐渐把他从一个符号化的“历史白月光”,看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在艰难成长的少年。
我也会在极端孤独和恐惧的夜晚,生出一些妄想:我知道历史,我知道他将来会成为战神,也知道他最终会被赐死。如果我做点什么,提醒他,改变他……
但很快,现实就会狠狠给我一耳光。
有一次,府里一个负责采买的仆役,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位得宠王子爱妾的一只镯子(后来我知道那只镯子其实本就是次品),被当众活活杖毙。
惨叫声回荡在院子里,血肉模糊的场景让我吐了一天,之后做了好几天噩梦。
还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两个老仆议论当今天子高洋的“丰功伟绩”——如何酗酒癫狂,如何虐杀嫔妃大臣,如何将宗室女眷强行掳入宫中……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恐惧。
在这个时代,人命轻贱如草芥。尤其是下人的命。尤其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下人的命。
我只是一个丫鬟。
一个不小心就会无声无息消失的蝼蚁。
我改变不了任何事,贸然开口,不仅救不了他,很可能立刻就会把自己搭进去,死得毫无价值。
我能做的,只有看着。记住。
然后,活下去。尽可能活得久一点,看到更多。
乾明元年(公元560年),转机来了。
或许是因为高长恭成年后展现出的沉稳和学识得到了某位当权者(很可能是他那位同样命运多舛、但此时已有些话语权的叔叔高湛)的些许注意,这位被遗忘已久的宗室子,在十九岁这一年,终于得到了封号——兰陵王。并有了一座虽然不算奢华但规整像样的王府。
我们搬出了那个破败的小院。
离开的那天,高长恭站在院中那棵老树下,仰头看了许久。
春寒料峭,树上刚刚冒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然后转身,上了前来接他的简陋马车。
我抱着我们仅有的两个小包袱,跟在他车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困住他少年时代的小院。心情复杂。
为他终于迈出一步感到些许高兴,又为即将到来的、已知的腥风血雨感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