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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冰冷的手术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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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舞蹈学院的毕业汇演落幕时,康婧娴穿着淡紫色的芭蕾舞裙,在舞台中央完成最后一个谢幕动作。
聚光灯下,她的足尖稳稳地钉在地面,裙摆像一朵盛极而衰的紫罗兰,缓缓垂落。
台下掌声雷动,有导师红着眼眶冲她挥手,有同学举着写满祝福的灯牌,可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四年大学,她一头扎进芭蕾舞的世界。每天清晨六点,舞蹈房的镜子前就有她压腿的身影;
深夜十一点,练功房的地板上还留着她汗水浸湿的痕迹。
她的足尖鞋换了一双又一双,每双鞋的鞋尖都被磨出深深的洞,像一个个无法填补的遗憾。
作为芭蕾舞系最出色的女舞者之一,系里给她安排过不少优秀的男搭档。
有跳双人舞时会细心帮她整理裙摆的学长,有技巧精湛、能完美托举她的同级生,还有在全国芭蕾舞比赛上和她并肩拿下金奖的师弟。
他们中,有人在后台递给她带着露水的玫瑰,有人在庆功宴后红着脸说“康婧娴,我喜欢你很久了”,还有人用一段自编的芭蕾独舞,向她表达心意。
可康婧娴每次都只是礼貌地微笑着拒绝。
她不是不懂得他们的好,只是年少时遇见的那个人太过惊艳,商臣在足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在领奖台上淡然的笑容、在朋友圈里带着困惑的那句“你写个‘柒’是什么鬼”,像刻在她心底的烙印,让她无法轻易对别人敞开心扉。
她总记得高三成人礼那天,自己穿着纯白的鱼尾婚纱,在舞台上跳着《致青春》,而商臣就坐在台下,和贺淮说着话,笑容温和。
那份长达三年的暗恋,没有随着高中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大学四年的时光里,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她无法跨越的屏障。
毕业后,康婧娴没有选择去往其他的城市,而是留在了京城。
她通过层层选拔,进入了一家小有名气的芭蕾舞团,成为一名职业舞蹈演员。
舞团的工资微薄,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几乎所剩无几。
她没有选择住在舞团安排的集体宿舍,而是在京城的老胡同里租了一间小四合院的东厢房。
那间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朝北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
窗外是青灰色的砖瓦,耳边是胡同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
康婧娴却格外喜欢这里。她觉得,老胡同的安静和沧桑,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在房间的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从高中时起,她就喜欢种花,只是那时学业繁忙,根本没有时间打理。
现在,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便迫不及待地买了各种花草的种子和幼苗——粉嫩的蔷薇、娇艳的玫瑰、清新的茉莉,还有她最喜欢的,象征着暗恋的雏菊。
每天早上,她都会早早起床,小心翼翼地给花草浇水、施肥、松土。
她会对着花盆里的嫩芽自言自语,说舞团里的趣事,说排练时的辛苦,说自己对未来的迷茫。
可那些花草,却像和她作对一样,总是养不活。蔷薇的枝条刚抽出嫩芽就枯萎了,玫瑰的花苞还没绽放就脱落了,茉莉的叶子黄了一片又一片,就连生命力顽强的雏菊,也只是勉强撑了几天,就彻底失去了生机。
看着阳台上那些空空的花盆,康婧娴总会想起自己的爱情。
她像一个虔诚的园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心中的那份喜欢,可这份感情,却像那些养不活的花草一样,始终结不出果实。
每天下午,她都会背着大大的舞蹈包,挤着地铁去舞团排练。
北京的地铁永远人潮汹涌,她常常被挤在人群中间,闻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听着嘈杂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淹没在钢筋水泥森林里的小草。
可只要一走进舞团的排练厅,她就会立刻打起精神。换上练功服,穿上足尖鞋,她就不再是那个在胡同里对着空花盆发呆的康婧娴,而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芭蕾舞演员。
排练的日子很辛苦。为了准备一场重要的演出,她和男搭档反复练习着高难度的托举和旋转动作。
有一次,男搭档因为体力不支,没能接住她,她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出了一大片淤青。
她咬着牙爬起来,笑着对男搭档说“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可眼泪却在转身的瞬间,悄悄滑落。
她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她没有亲人,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只能自己扛。
晚上回到胡同里的小屋,她会煮一碗简单的面条,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她会想起商臣,想起他被保送到清华大学的消息,想起他现在应该在清华园里,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忘记高中时那个写着“柒”字的信封。
她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更不敢去加他的微信,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有一次,舞团组织去清华大学演出。演出结束后,她站在清华园的荷塘边,看着满池的荷花,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象着商臣曾经在这里散步、读书、和朋友说笑的样子,想象着他可能就在这座校园的某个角落里,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去寻找他的身影,只是默默地在荷塘边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回到胡同里的小屋,她又买了一盆雏菊的幼苗。她小心翼翼地把它种在花盆里,放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她对着幼苗轻声说:“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养活。”
可没过几天,那盆雏菊还是枯萎了。
康婧娴看着那盆枯黄的幼苗,终于忍不住哭了。她蹲在阳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却还是养不活一盆花;为什么自己那么用心,却还是无法放下心中的那个人;
为什么自己的爱情,像那些养不活的花草一样,始终结不出果实。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站起身,擦干眼泪,默默地把那盆枯萎的雏菊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重新拿起一个空花盆,装上泥土,又买了一颗新的雏菊种子,小心翼翼地种了进去。
她知道,也许这颗种子还是会枯萎,也许她的爱情还是会没有结果。
但她不想放弃。就像她对芭蕾舞的热爱一样,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就算未来充满未知,她也会一直坚持下去。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胡同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康婧娴看着阳台上那个新的花盆,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人生,就像这盆刚种下的雏菊种子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而那份长达数年的暗恋,就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也许永远不会发芽,但却会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排练室的镜面墙映出康婧娴汗湿的额发,她正对着角落的把杆压腿,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韧带拉伸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窜。
手机突兀地响起时,她以为是舞团通知加练的短信,摸出屏幕的瞬间,看到来电显示是小区便利店老板娘的号码,心猛地沉了下去。
“婧娴啊!你奶奶晕倒了!我刚去送酱油,看见她倒在厨房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是邻居们七嘴八舌的惊呼和救护车的鸣笛
“我已经打了120,他们说要送京城第一人民医院,你赶紧过来!”
康婧娴的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把杆踉跄了两步,练功服上的亮片蹭过镜面,留下一道细碎的划痕。
她顾不上换衣服,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得近乎慌乱的声响。
舞团老师追出来喊她的名字,她只回头挥了挥手,喉咙里堵着的哽咽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康婧娴攥着手机的手沁出冷汗,屏幕上还停留在老板娘的通话界面。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奶奶站在楼道口送她,手里拎着刚蒸好的玉米,笑着说晚上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奶奶的身体一直不算硬朗,却总在她面前装作精神矍铄的样子,就连上个月说胸口闷,也只是摆摆手说老毛病,不肯去医院花钱。
赶到医院急诊室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康婧娴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长椅上的老板娘,对方看到她,立刻站起身迎上来,眼圈通红
“医生刚出来,说你奶奶是急性心肌梗死,堵塞的血管位置不好,必须立刻做支架手术,晚了就有生命危险。”
“手术费呢?”康婧娴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数字:“医生说,加上手术费、支架费和后续的监护费用,至少要二十万。”
二十万。
康婧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金属推车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数字在疯狂回荡。
她从高中开始就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在舞团当兼职伴舞,攒下的积蓄全部存在一张银行卡里,那是她为了考上京城舞蹈学院准备的学费,也是她和奶奶未来几年的生活费。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是五万三千二百六十二元七角。
她甚至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那是她昨天刚结的伴舞工资,还没来得及取出来。
五万,离二十万的缺口,差了整整十五万。
第一个想到的是舞团。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舞团团长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
“张团长,我奶奶病危,需要二十万手术费,您能不能先借我一些?我可以签欠条,以后舞团的演出我都可以免费参加,我可以……”
“婧娴,不是我不帮你。”张团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
“舞团最近的资金都压在了下个月的商演上,而且你也知道,咱们团里的孩子都是普通家庭,我就算想帮你凑,也凑不出这么多钱。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康婧娴的指尖彻底失去了温度。
她又翻出手机通讯录,从高中同学到大学室友,一个个电话打过去,有的接通后听到借钱两个字就匆匆挂断,有的则语气委婉地说自己刚交了房租,实在无能为力。
她不想去找章姝玲,因为知道她其实也蛮困难的。
她甚至联系了曾经教过她的舞蹈老师,对方叹了口气,说自己能帮的只有五千块,让她先拿着应急。
五千块,对于二十万的手术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康婧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急诊室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每一次都有医生护士匆匆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来叫她的名字。
她想起那些所谓的豪门亲戚,爷爷在世时,他们家也曾是京城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可自从爷爷去世,父亲生意失败,家道中落,那些亲戚就像避瘟疫一样躲着他们。
她记得去年过年,奶奶想让她去给大伯家拜个年,顺便问问能不能帮她找个稳定的兼职,结果她刚走到大伯家门口,就被保姆拦在了外面,说大伯一家去国外度假了,连门都没让她进。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和父亲离婚,改嫁去了南方,这些年除了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情况,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心。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母亲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睡意:“婧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妈,奶奶晕倒了,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二十万手术费。”康婧娴的声音哽咽,“我只有五万,您能不能……”
“心肌梗死啊。”母亲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的。婧娴,不是妈不帮你,我现在的家庭也不容易,你继父的生意最近也不好做。这样吧,我给你转五万块,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你也别太难过,生老病死,都是命。”
“妈!”康婧娴几乎是嘶吼出声,“那是你婆婆!是她一手把我带大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母亲的声音变得冷漠,“钱我会转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被挂断,康婧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银行APP里那串冰冷的数字。
五万加五万,再加上老师给的五千和同学们零零散散凑的三千,一共是十万八千块。离二十万,还差九万二。
她的目光落在通讯录的最底端,那里存着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爸爸。
自从三年前父亲为了还债,去港城打工,她就很少和他联系。
每次打电话,父亲都只会问她和奶奶的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而她总是笑着说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
她怕他知道自己在舞团里做着最底层的伴舞,怕他知道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怕他在千里之外的港城,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还要为她们担惊受怕。
可是现在,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康婧娴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急诊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病人家属,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手术必须尽快做,再拖下去,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康婧娴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父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声:“婧娴?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爸。”康婧娴的声音一开口就破了音,“奶奶晕倒了,医生说要做急性心肌梗死手术,需要二十万手术费。我凑了十万八千,还差九万二。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康婧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她听到父亲压抑的哽咽声,还有他匆忙和身边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请假。
“婧娴,你别急。”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爸这就去凑钱,你在医院好好陪着奶奶,爸明天一早就赶回来。不管多少钱,爸都想办法给你凑齐,一定让奶奶好好的。”
挂了电话,康婧娴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急诊室的方向,双手合十,一遍遍地祈祷着。
可是,希望往往在最接近的时候,碎得最彻底。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婧娴,对不起,爸没用。我问遍了工地上的所有工友,又找了老板求情,他们都说最近工程款没下来,实在没钱。爸只有三万块,是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已经给你转过去了。婧娴,对不起,爸真的尽力了……”
康婧娴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转账信息,三万块。加上之前的十万八千,一共是十三万八千。离二十万,还差六万二。
她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廊里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
她看着急诊室的门,那扇门仿佛成了一道天堑,隔开了她和奶奶的生死。
医生再次走出来,看着她摇了摇头
“病人家属,时间不多了。你要是实在凑不齐手术费,我们只能先采取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的风险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康婧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拿出手机,再次翻遍了通讯录,从第一个号码到最后一个号码,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了。
那些曾经的朋友、同学、亲戚,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远离。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急诊室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监护仪上的曲线在缓慢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的心上。
十三万八千块。
她终究还是没有凑够那二十万的手术费。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练功服上的亮片。
那些曾经象征着梦想和希望的亮片,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刺得她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