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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失的少女 ...

  •   黄大娘得知唐懿的父母难得在家吃晚饭,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横山羊肉煲、大烩菜、拼三鲜和烙饼,居然还有一只葫芦鸡。

      其他菜也就算了,这个葫芦鸡是一道工序十分复杂的菜,从唐代绵延到今天,黄大娘在家里的鸡舍选了一只肉质鲜嫩的小鸡,用麻绳打两圈绕三弯,经过煮、卤、蒸、炸才制成了这道菜,这道菜金黄酥脆,让人看着就流口水。

      唐懿当年和姑姑来陕西,都很爱吃这道菜,只不过制作工艺过于复杂,黄大娘很少露一手,谁知道今天居然做了这道菜。

      “还做了葫芦鸡啊!今天是过年了吗?”林小芸一进饭厅,将手中从西安买回来的名牌包挂上衣架,望见桌上琳琅满目的菜,目光赞赏的看着黄大娘。

      “你们俩回来吃饭,那可不是过年了吗。”黄大娘很开心得说道。林小芸和唐建华工作都很忙,矿上的事情千头万绪,能一起在家吃饭的日子屈指可数。

      “小懿,你带小游去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唐建华朝唐懿吩咐道。

      唐懿点了点头,带着游昉走到院子里,因为平时黄大娘种花养草,所以院子里也装了一个洗手台。

      “你不用担心了,你妹妹现在在我小姨家,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去接她了。”唐懿站在游昉旁边,一边搓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对他说。

      本以为他会很惊讶,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你父母在车上说了,我猜到是小念。”少年见唐懿洗完,走过去将双手打上肥皂,也开始仔仔细细地搓洗手上的灰尘。对游昉而言,今天是十分混乱的一天,母亲再婚,妹妹犯病,直到现在这一刻,他内心紧绷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

      从唐懿家走到客车站要走半个小时,走在黄沙满地的路上,他的内心如同一锅滚烫的沸水,伸手扯下了胸口那朵破烂的塑料胸花。早晨母亲喜气洋洋的出嫁,嫁给市里的二把手。

      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

      等这一天,她已经等待六年了。

      她出阁的时候,给两人的衣服上别上了两只鲜艳的塑料花,到了晚上,塑料花早就变得破烂不堪。母亲给他别上塑料花的时候,他虚着笑容朝母亲贺喜,游念则是冲回卧室,把门摔的震天响。

      “像什么样子,今天管好你妹妹。”素来雷厉风行的母亲朝他说完,就奔向了她的新生活。

      游念在卧室里哭到哽咽,“哥,我能不去吗?”

      游昉木着脸,摇摇头,新父亲位高权重,连他们母亲那样在市里混的不错的企业家都要仰人鼻息,他和游念手里空空,只是两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鹌鹑。

      “那我可以去找林禹山吗?”

      “你想都不要想。”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游昉一定不会阻止,但是想到母亲托新父亲找留美心理医生给游念做的诊断,他必须狠下心来。

      难道林禹山和游念接触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吗?

      怎么可能。

      所以他一直对林禹山抱有强烈的不满。

      下个学期,母亲要随新父亲去省会上任,他和游念会转学到省里最好的学校读高三,她和林禹山怎么也会断了。反正只有一年了,一年以后的今天,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七八年的地方,也许会去南方、也许会去海外,他会给她找最好的心理医生,直到她成为一个正常人。之后,天高任鸟飞。她找林禹山、何禹山、王禹山都无所谓。

      忍耐,有人说是一种懦弱,而游昉觉得这是最深切的智慧。

      游昉洗完手,夏日的一阵晚风吹来,听的院子里的花草“扑簌”作响,风扬起了唐懿的长发,他看见女孩恬静的侧脸,心中突然觉得十分安宁。这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

      “洗好了?”女孩张口问他。

      他点点头。

      “那还在这傻站着干啥,进去吃饭吧。”她走在前面,长长的发丝随风摆动,晃动的手臂让人看着心里轻松起来。突然想到九月份,他也不会再见到面前的女孩,心中莫名有些空空的,明明接触的时间很短暂,但在她身边却莫名心安。

      他走到客车站的时候,天刚刚擦黑,走到售票处却发现售票阿姨早就下班了。金矿村是一个矿山旁边的小村庄,这样封闭的村庄里一般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矿上的工人,一种就是如唐懿家这样的工头,只是在这里落脚。前者不怎么外出,后者一般都能从一些地方托关系买到私家车,所以客车站每天只有寥寥几班车,他刚走出客车站,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就把卷帘门一拉,拍拍手掌,准备骑自行车回家了。

      “叔——,这附近有没有招待所?”游昉朝那个中年男人问道。

      那个中年男人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他一番,看着面前的少年身上穿着打扮肯定是个城里人,脸上笑容也暧昧不明,“有有有——”,转身就把他拉到了一个闪着许多霓虹转筒的一条街。

      “弟——,这里哪家都能包夜。”他朝游昉眨眨眼,浑浊的瞳孔让游昉一阵恶心。

      “叔今个还差包烟抽,你看——”

      游昉看男人七扭八拐带他绕路,心中也是了然,内心发出一阵冷笑。

      “好啊——叔,我先带你去买烟吧。”

      “哎哟,小伙子真上道。”马大军口袋空空,有点钱都被家里那娘们搜刮走了,谁让他之前干脏事被老婆抓到了,现在没办法,也就只能带些老色胚和小伙子来。按他的经验,这些小伙子也就嘴上恩恩啊啊的,实际上没几个能抵抗住。他不仅能两头抽点钱偶尔买包烟抽,还能在门口过过眼瘾。

      马大军推着自己的小破自行车,带着游昉朝巷子深处的杂货店走去,那杂货店看上去是卖扫帚热水瓶的,但私下倒卖烟草。

      “老板娘,一包软玉溪。”马大军龇着通黄的牙齿,朝老板娘笑笑。

      这老无赖倒是会挑好烟。

      80年代,农村人基本上都抽旱烟,这里采矿的矿工一个月工资顶多几十块钱,一包软玉溪起码二十块钱,这人面热心黑还眼尖,能看出游昉是个有钱人。

      那老板娘懒得搭理这个老无赖,一边嗑瓜子一边“呸呸呸”的吐瓜子壳,这老泼皮平日最多买包金丝猴,谁知道是不是来骗烟了。

      “没有。”见这两人不走,她冷冷道。

      “怎么没有啊?我看你那天还进了几包。”马大军见这老板娘敷衍自己,心里一股火。

      “卖光了。”老板娘还是不搭理他。

      “你这老娘们!什么叫卖光了!你他娘的......”马大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来就是无赖的性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

      游昉本来是打算给他一个教训,听见那些污言秽语都懒得跟他周旋了,转过身就要走。马大军一看自己的小财神爷要走,也不管什么软玉溪硬玉溪了,“小子,别走别走,给叔拿包金丝猴就成。”

      捞不到玉溪,捞包金丝猴也是好的。

      游昉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毛票,“婶子,有打火机吗?”,他问道。

      那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伙子,高高大大又生的白净,心中很不是滋味,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打火机随烟一起递给他。

      “送你了。”

      马大军和游昉一前一后走出杂货店,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地抽了一口烟,之后一手夹着烟、一手拖着自己的自行车走在游昉的右侧,嘴里给游昉介绍起了这边的“行情”,说的正起劲时,路过一个偏僻的岔路,旁边高大的少年一脚把他宝贝了十几年的自行车踹进了岔路的巷子里。

      那一脚不仅把自行车的一个车轱辘踹掉了,还把马大军这个外强中干的身子猛得震了一下,马大军眼见着那车轱辘朝着漆黑的巷子越滚越远,嘴里还没骂出声,就被游昉推进了巷子里。

      那少年的力气极大,一手卡着他的脖颈,把这男人狠狠按在脏污的土墙上。

      “你不会以为我是傻子吧。”游昉一手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闪烁的火焰凑近了马大军的眼睛。

      “你说,如果烫上去,你会瞎吗?”游昉的话宛如鬼魅,马大军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尤其是那两条腿,简直都要站不稳了。

      说着,那只打火机越靠越近,马大军如果此刻动弹一下,那灼热的火星子就要黏上他的眼皮,马大军动也不敢动,只感觉自己的眼前雾蒙蒙的,马上就要晕倒了。

      谁知那只火机,最后只是擦过他的太阳穴,被面前的少年人扔在了地上并且一脚跺碎。

      “滚吧——”,游昉松开桎梏住马大军的胳膊,“以后再让我看见你这么做,就不止是今天这样了。”他看马大军瘫软地坐在地上,拼尽全力站了起来,朝着巷外不要命的跑远了。

      游昉皱着眉,用手帕擦过自己的手指,一步一步朝着外面走去,继续去寻找晚上能够落脚的地方,这地方肯定是不能过夜的,谁知道马大军反应过来会不会来寻仇。

      快步走出这个涌动着暧昧与粘腻的巷子,他走在黄土路上,也弄不清现在的位置,于是只能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哔哔哔——”土路上传来汽车的声响,一辆小型越野车距离他越来越近。他有些意外,能在矿上开上越野车的人,认识他母亲和继父的可能性都很大,或许可以能让他有机会落个脚。

      他在越野车靠近时,朝着汽车挥了挥手。

      那汽车一开始并没有停下,径直地朝前方开去,游昉有些失望,没想到不一会儿,这车居然又倒了回来。

      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主驾驶座的位置,旁边的副驾驶是一个中年女人。

      “小伙子?瞧你面生,有事吗?”唐建华和老婆林小芸刚从矿上忙完回家,路上远远看见一个人朝车子招手,本来不想管的,但是他瞥见这小伙子莫名有点眼熟,还是把车倒了回来。

      “您是,林禹山的父亲?”游昉有些惊讶道,高一时的家长会他曾见过这个中年男人。

      “你是...小游?”唐建华一瞅这小伙子,不是和小山是同班同学么。高一的时候给小子开家长会的时候他还见过,这小子的妈妈游叶是市里首屈一指的女强人,他还攀谈过几句,听说放在县里是因为她没空照顾,丢给姥姥姥爷了。高一的家长会,她也只来过一次。最近听县里的办公室的人说她再婚了,再婚对象他怎么问那些人也不说,尽是卖关子。

      “老唐,这是?”林小芸坐在副驾驶,好奇地问道。

      “是咱儿子的同班同学,你高一给小懿开家长会,不认识。”

      “小伙子,你怎么来矿上了?晚上有没有地方歇脚?”唐建华关心的问道,毕竟是小山的同学,更重要的是,这也是游叶的儿子。唐建华心思活络,和这样的家庭能攀上关系,总归有百利而无一害。

      游昉摇摇头,“本来是来找林禹山还书,没想到他不在家,客车站也...。”

      “你这孩子,赶快上车上车,在叔叔阿姨家住一晚,正好明天我们要去县里。”“反正明天还要送小山的另一个同学回家。”唐建华赶忙让游昉上车。

      “还有同学来找林禹山吗?”游昉坐在车上问道,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是一个和家里闹矛盾的小同学,现在住在小山小姨家里,明天我们一起把她送回去。”林小芸在副驾驶,一面回头打量着这个样貌不凡的少年,一面答道,昏暗的汽车内,她看这少年的脸总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游昉听见林小芸的话,暗暗松了一口气。

      四个人在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吃完了晚饭,游昉似乎是饿极了,一个人就吃了三碗饭,唐建华看着这个大口吃饭的小伙子,内心十分喜欢,大声说:“好小子,男人就该这样大口吃饭!”

      唐懿在一旁慢悠悠的喝着羊肉汤,差点没被唐建华吓死。“老爹,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吗,您女儿的小心脏受不了。”刚准备再喝一口,林小芸又突然“啊”了一下,唐懿的汤碗没拿稳,彻底摔在了地上。

      ......

      “你是不是小叶的儿子?”

      “你认识他妈妈?”

      “你认识我妈妈?”

      唐建华和游昉一齐问道。

      饭桌上的其他三人都望向林小芸,她张了张口,在三个人的注视中怔愣几秒,继而微微笑道:“是以前在市里的办公室见过,不过你妈妈可能不认识我了,只是你和你妈妈太像了,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真是太巧了,谁知道你和小山是同学。”她补道。

      “我现在和唐懿也是同学。”游昉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补了一句,连他自己说完都愣住了。

      “那真是太有缘了,等未来有机会,我们一定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几人又说了几句,林小芸就嘱咐唐懿把游昉引进了离他们房间很远的客卧。

      睡前唐懿还是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床上,起夜路过父母房间时听见两人的争吵声,可惜门板太薄,她什么也没听见,夜里母亲钻进她的被窝和她一起睡,谁知晚上她的梦魇症又犯了,一直临近天擦亮才睡着。

      “叮铃铃——叮铃铃——”唐懿眼皮很沉、很重,听见家里堂屋内的座机不停作响,响了一会儿又停,停了一会儿又响,终于有人去接了电话,让铃声止息。

      没想到片刻之后,她就被母亲推醒。

      “你小姨的电话。”

      “昨晚住在她家的姑娘,不见了。”

      唐懿在睡梦中糨糊一样的脑袋瞬间清醒。

      游念,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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