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兄他不太对劲》满杯果橙

17、第 17 章 他们肯定很

　　榕城的深秋转眼便到尾巴，校园道路两旁成片的榕树一半金黄一半青绿，零星老叶被风一吹，凋落在地，空气中渐渐泛起了凛冽的寒意。

　　季纾端坐在大课室里，笔尖唰唰唰在纸面快速滑动，留下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

　　书包里调了静音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许久又复暗。

　　老师站在讲台上，时不时起来活动两下，一眼望去，整个课室都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他们将是社会的年轻血液，也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未来。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难的计量经济学专业课考试，时长一个半小时，季纾交卷的时候，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是第一个走上讲台交卷的人，他一动，余下眉头紧锁的同学心里一片哀嚎。

　　季纾走出教学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神清气爽，第一次很期待考试成绩出来，因为这是他和陆衍共同努力的成果。

　　从前他只想着要变强，要还恩，要带着离开陆家，要给季乐一个无忧无忧的正常生活，没有考虑过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被陆衍提醒了之后，现在偶尔也会想，如果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是不是能不用再躲在暗处，也能像陆衍和李家俊他们一样，按部就班做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

　　只是这么随便想着，心里却雀跃起来，开始一点点勾画未来的轮廓。

　　季纾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想要告诉陆衍自己已经考完试了，问他中午要去哪里吃饭，却在看见信息的那一刻，乌黑的瞳孔地震，握住手机的指尖颤抖起来，半晌才狂奔起来。

　　一路着急不安，赶到医院时，脚步反而缓了下来。

　　周围都是白色的，好像八岁那年爸妈被送去的医院，也是这样，一片白茫茫，仿佛来了就要被永久接去另外一个时空。消毒药水的味道一阵阵往鼻腔里钻，不断提醒他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地方。

　　在靠近病房的地方，季纾远远看见门口两个男人在争吵，他们激动的话语隔空朝他投掷而来。

　　“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李家俊怒吼：“还有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廖舟垂首回答：“这是陆总的考量。”

　　李家俊口不择言：“他说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他的狗吗？上司不清醒的时候，作为下属不应该要劝解吗？……不对，肯定是你拱火的！你为了拉你哥下马你什么事干不出来？！当初我就不该让你靠队，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廖舟静静听他骂着，直到最后一句才露了个嘲讽的笑：“我这种什么人？”

　　李家俊气到眼都红了，拿手指头指他：“你别以为……”

　　廖舟握住他的手腕：“别以为什么？别以为跟你睡了一觉就可以接近你？别以为跟你睡了一觉就跟你们是自己人了？”

　　李家俊打掉他的手，撇开脸。似乎知道自己说得过了，闭着嘴巴不再开口。

　　廖舟的脸色平静，明明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出口却是比身前这个接近三十岁的男人还成熟：

　　“想要得到一样东西不可能不付出代价，从小被大妈和大哥打压的我是这样，一成年就怕被争权直接赶去国外，因为亲爸年纪慢慢上来，怕被其他房头夺权，就把儿子招回来制衡他们，然后转头又被推去当南城项目替死鬼的陆总也是这样。”

　　“你从小是家里宠爱的独子，除了怕你风流太过毁了自己的身体，你家里给过你什么压力吗？来这里你当是玩一样，可对我和陆总来说，不成功便成仁，失败了是真的可能会死的。”

　　“像你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李家俊忍不住回嘴：“那你就可以不顾他的安危吗？”

　　廖舟犹豫了一下，仍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是陆总的决定，我只是配合，现在进程不是快了很多吗？顺利的话……”

　　李家俊怒极反而频频点头，“是，是快了很多，但也因为你们激进的行事风格，现在被那两个房头，码头的宗老，还有南城那边的势力一起盯上了，这次受伤不就是码头的工人被人挑唆闹事搞出来的吗？我看你们是嫌自己命太长！”
　　一开始，陆衍还让他不要太出格，结果最冷静的却是他，一个个的都疯了。
　　他说完像是一句都不想多听，直接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季纾才慢慢从墙角走了出去。

　　廖舟还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悲伤的气息。见他来了也没有多话，打开病房的门：“原本陆总晕过去前吩咐过不让你知道，但你既然来了就看看他吧。”

　　李家俊万花丛中过，对感情的事却笨拙眼瞎，不像他，只是见过几次陆衍和季纾怎么相处的就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他猜，一向沉得住气的陆衍会突然这么急躁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吧。

　　他知道季纾是被陆家收养的，陆凛川那样的人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他养了季纾他们这么多年，肯定要物尽其用。而季纾夹在这两父子当中处境尴尬，想要完全护住他，只能快速变得强大起来。

　　季纾双目无神地走进了病房，往日里总是气定神闲，仿佛所有困难都难不倒他的男人此刻就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快要和病床融为一体。

　　赤裸的上身被纱布层层包裹住，胸前和腹部甚至有些地方渗出了血色，在纯白里触目惊心。

　　幽黑的，调侃的，带笑的，温柔的，充满欲念的，各种各样生动的眼神此时都没有了。

　　眼皮阖着，似乎把生机也隔绝了。胸膛起伏的弧度很小，季纾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没有了呼吸。

　　眼前的场景跟八岁时的重叠，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跟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接着人声喧杂，他麻木着被推来推去，有一小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跟世界断联了，耳朵里嗡嗡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剩下难以承受的悲痛。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印象最深刻也最不想想起的就是爸妈毫无生息躺在病床上的情景。

　　季纾猛地捂住耳朵。

　　又开始了。

　　耳鸣又开始了。

　　又有人要离开他身边了吗？

　　为什么？

　　眼泪无声从眼眶里滑落。

　　为什么上天总是要夺走他爱的人。

　　季纾突然愣住。爱？他爱陆衍吗？

　　他还来不及摸索出答案，病房门被敲了敲，医生进来帮陆衍做检查。

　　季纾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跟过去。

　　医生说了很多，他只听见平安过了今晚就过了危险期，现在还要时刻注意观察病人的情况。

　　季纾在病房里留到天黑，又从天黑寸步不离守到天亮。

　　早上医生查房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期，但受伤过重，他什么时候会醒还是未知数时，精神极度紧绷，又长时间不吃不喝的季纾心神一松，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旁边站着的廖舟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手肘，让他支撑着站起来，“你，也要注意身体。”

　　他想，他们肯定很相爱吧。普通人家共富贵容易，共患难却难，其实在他们这样的阶层更是这样，别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捅你一刀给自己谋利益都算好的。

　　“我没事。”季纾挺直了身体。

　　在守着陆衍漫长又煎熬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他一直说要帮他，可是陆衍一直没有对他提出要求，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他们遇到僵局的时候，暗地里推一把，他是怎么有脸说出‘帮’这个字的。

　　他更没料到陆家父子的关系比他猜想的还要恶劣，父毒不食子，陆凛川却把陆衍利用到极致。

　　他想到陆家佣人背后嚼舌根的时候说的话，说为什么陆家没有女主人，是因为陆凛川有个白月光，人白月光却不爱他，跑去跟别人结婚生子了。

　　不知道该说陆凛川痴情还是偏执，娶不到心爱的白月光他居然就不娶了，据说陆衍是他随便找女人生的，生完就去母留子，给了那个女人一笔钱，把她赶得远远的，所以陆衍一出生就没有妈妈。

　　季纾偏头深深望了一眼病床上虚弱的男人，心脏被揪着揪着地痛，他知道自己是在心疼这个男人。心疼这个从小没有享受过母爱，有一个强势无情的父亲，却会在深夜看穿并安慰一个故作坚强的小孩的人。

　　想为他做点什么。

　　季纾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坚定回头朝廖舟说：“我们出去谈。”

　　楼梯间。

　　“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做的事，以及准备要做的事。”季纾直接问。

　　廖舟看着他，没有开口，他不认为把这些事告诉季纾就可以怎么样，他的肩膀太嫩，担不起那些。但也不想找话敷衍他，因为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认真。

　　“你会跟着陆总，一开始是因为想要借他的力取代你哥，把码头的势力收入囊中吧。”

　　廖舟笑了一下，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没有必要否认。

　　“那后来呢？你被你哥压了那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时吧，为什么又跟陆总一起冒险？”季纾歪头看他，“我猜，是因为李家俊吧？”

　　廖舟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季纾自己情窍不通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但推己及人，回顾以往的细节再加上他们刚刚吵架时说的话，他好像隐约能猜到廖舟的心思，“是因为怕他瞧不上你吧？你年纪小，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况，更何况他之前一直是个异性恋，或者换个说法，你想早点把他抓在手里？”

　　廖舟阴沉着脸，没有人的阴暗心思和求而不得被这样明白剖析出来会好受的。

　　季纾面无表情与他对视，“陆衍现在身体这样，我想让他安心休养。而且，我能做的比他更多更彻底。毕竟我一直就活在那种环境里。”

　　“我保证，我能让你用更快更不费劲的方法得到原本的结果，不需要惊动任何人，只是我们两个人私底下的交易。”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廖舟被他用那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恍然间还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陆衍。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少年竟然有种‘大嫂’的气势。

　　现在陆衍还在病床上躺着，也不知几时才会醒，对他们原来的计划有很大的影响，各方也在暗处蠢蠢欲动，何况他姑且信他，也不亏。

　　“行。”廖舟缓缓露出个笑脸。

　　他把他们自己做过的事还有之后的计划详细告知了季纾。

　　季纾越听越心惊，眉头紧紧蹙起，在听到某处时他问：“你是说二房的人跟南城码头那边有勾结，我跟船受伤那次，遇到的那些打手是二房雇佣来的？”

　　廖舟点头：“现在种种迹象都是这样表明。”

　　季纾思索着，总觉得不太像陆世豪那边的行事。

　　“有问题？”

　　季纾摇了摇头：“先不管这件事。”

　　陆衍制定的计划很完美，就是内心阳光，少了点对阴暗老鼠的了解，他略微调整了几处，和廖舟讨论一番，然后把事情都安排下去。

　　“陆总就拜托你费心找人照顾了。有任何动静麻烦通知下我。”季纾最后说：“我最近可能都不会过来看他。”

　　廖舟不解，但他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只是说：“我应该做的。”

　　季纾倚在栏杆处，手里把玩着，顺来的香烟在他白皙的指间灵活翩飞。

　　最终他还是没有抽，他和陆衍都不喜欢这种东西。

　　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在接通的瞬间，季纾抬眸，眼底幽幽，“秦三爷，你说的条件还有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