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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霓羽·淬藤 瑶池受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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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虚极宫数日后,师尊在寂光玉台前唤我。
他手中托着一物,非金非玉,而是一段仿佛自然生长、又经过精心打磨的紫玉藤枝,通体温润,内里有星河流转般的细碎光点。藤枝首尾相衔,形成一个简约的手环,末端还缀着一枚极小的、含苞待放的紫罗玉花。
“此物以你本体脱落的一段不死藤芯为基,融入了云海星屑与地脉玉髓。”他将手环递来,“佩戴于灵识虚影或本体根须之上,可助你稳固心神,隔绝外界杂乱侵扰,亦能增幅你对地脉、云气的感知与引导之力。”
我双手接过,触手温凉,内里却与我本源气息隐隐共鸣。“多谢师尊。”这显然是为我量身炼制的护身之物,远比那些仙家炫耀的华丽法宝更合我心。
“滴入灵识印记,自行炼化。”他淡淡道,“三日后,或有客至。彼时,你持此环,于宫门外迎星台待客。”“客?”我微怔。虚极宫万年冷寂,除了他,几乎无人踏足。
“瑶池,霓裳。”他只说了四字,重瞳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意。
霓裳仙子……那位称我为“灵宠”的女仙。
三日后,我依言炼化了紫玉藤环,将其隐于灵识虚影手腕之上。辰时刚过,迎星台外虚空荡漾,一道绚烂的九色霓光破空而至,香气袭人,正是霓裳仙子。她今日装扮更为华丽,百鸟朝凤冠熠熠生辉,身后跟着两名捧盒的仙娥。
见到只有我独自立于宫门外,她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慢。
“哟,虚极尊主座下那位……‘记名弟子’?”她语带讥诮,目光扫过我简朴的衣裙与手腕上毫不显眼的藤环,“怎的,尊主繁忙,竟让你这小小山灵来迎客?还是说……自知上不得台面,只配在此守门?”
我垂眸,语气平静:“师尊有命,命我在此迎候仙子。仙子请随我来。”“随你?”她轻笑,却并未移步,反而上前一步,九色霓裳几乎拂到我身上,浓郁的、混合了数百种仙花香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与我周身清冽的地脉紫罗气息格格不入。“本仙子倒想先问问,那日枯荣老儿赞你‘镇守之道’,可是你私下使了什么手段,攀附讨好?一介草木精灵,也敢在瑶池宴上招摇?”
她身后的仙娥掩口低笑。
我抬眼,看向她。手腕上的紫玉藤环微微发热,传来一股沉静的力量,抚平心绪。“仙子此言差矣。枯荣前辈乃上古地仙,慧眼如炬,岂是晚辈能蒙蔽?前辈所赞,不过紫罗本分——扎根一地,便守一方水土。此等微末之道,想来不入仙子法眼,自然无需手段攀附。”
“伶牙俐齿!”霓裳仙子柳眉一竖,“守一方水土?你这‘水土’,怕是连我霓光天域一处花园都比不上!虚极尊主不过是怜悯你出身微贱,稍加点拨,你便真当自己有了身份?说到底,不过是个伺候……”
“仙子慎言。”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手腕藤环光华微不可察地一闪,“师尊如何待我,是我与师尊之事。仙子今日是客,若为叙旧论道,虚极宫自有清茶奉上。若为其他……”我顿了顿,“此地乃九宸天虚极宫,非是仙子可随意品评尊长、训诫晚辈之所。”
“你!”霓裳仙子显然未料到我敢如此直接回怼,且句句在理,扣着“虚极宫”的规矩与师尊的威严。她粉面含煞,周身九色霓光骤然一亮,一股属于上位仙人的威压如山般向我压来,带着灼热的、令人眩晕的甜香。“好个不知尊卑的山野精怪!今日便替你师尊,教教你规矩!”
威压临体,我灵识虚影微晃。但紫玉藤环瞬间光华流转,一股温润沉厚的力量扩展开来,将那威压与甜腻香气隔绝大半,护住我灵识清明。同时,藤环隐隐沟通脚下虚空——这里是虚极宫范围,地脉虽远,但宫阙本身的防御阵势与我手中信物隐隐呼应。
我不能硬抗,但可以周旋。
我后退半步,看似被威压所迫,实则脚步暗合地脉流转之韵,轻轻巧巧地卸去大半力道,同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引——引动了迎星台边缘一缕常年缭绕的、清冷的虚空寒雾。
寒雾受我藤环气息牵引,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恰好横亘在我与霓裳仙子之间。那甜腻香气遇此至寒至纯的雾气,顿时被涤荡冲淡不少,霓裳仙子周身的绚烂光华也在寒雾中显得有些朦胧虚浮。
她一击不中,威压被卸,香气被淡,又见我只守不攻,姿态从容,更是怒极。玉手一抬,指尖九色光华凝聚,便要施展真正仙法。
就在此时——
“何事喧哗。”
师尊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宫门内传来。
下一刻,他苍青色的身影已出现在宫门处,并未走出来,只是静静立于门内阴影与外界星光的交界处,重瞳淡漠地望来。
霓裳仙子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怒色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无限的委屈与柔弱,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她眼圈微红,九色霓光也收敛得温顺无比,向着宫门方向盈盈一礼:
“尊主恕罪!霓裳今日特来拜访,不想您这弟子……许是误会了霓裳好意,言语间多有冲撞。霓裳一时心急,生怕她误解了尊主与天域交好之意,才失了些分寸……”她语带哽咽,楚楚可怜,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静静站着,并未辩解。
师尊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见我灵识虚影稳固,藤环光华内敛,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才看向霓裳仙子。
霓裳仙子见他看来,更是泫然欲泣,向前轻移莲步,似乎想靠得更近些诉说委屈,带起的香风比刚才更浓。
就在她距离宫门还有三步时,师尊忽然微微蹙了下眉。
不是针对她的哭诉,而是……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拂了拂自己苍青道袍的袖口——那里,方才被霓裳仙子过于靠近时,飘散的一缕极其微小的、带着金粉的香尘,不经意间沾染上了一星半点。
他拂袖的动作很轻,很随意,甚至没看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但那眉头微蹙、指尖轻拂时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耐,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杀伤力。
仿佛在说:离远点,你身上的味道,弄脏我的衣服了。
霓裳仙子所有准备好的凄楚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那泫然欲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难堪与羞愤。我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看着那仙子僵立当场、进退不得的窘态,我上前半步,对着师尊一礼,然后转向霓裳仙子,语气清晰平和:
“仙子误会了。师尊清净之地,不喜外物侵扰。仙子身上这百鸟朝凤冠光华太盛,所熏百花髓香过于浓郁,恐扰了宫阙清静,亦与师尊素简之道不合。仙子若欲拜访,不如下次……换身清淡些的装束?毕竟,虚极宫迎的是仙客,不是来比美的……灵宠。”
最后“灵宠”二字,我吐字清晰,目光坦然地看着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霓裳仙子的脸,霎时间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纷呈。她死死地盯着我,又惊又怒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师尊,终是羞愤难当,连告辞的话都未说,周身九色霓光一卷,带着两名仙娥,化作流光狼狈而去,那甜腻的香气都散得仓皇。
宫门外,重归寂静。唯有虚空寒雾缓缓流动。
师尊这才放下拂袖的手,目光落回我身上。重瞳之中,那抹极淡的冷意早已消散,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平静。
“应对尚可。”他淡淡评价了四字,转身向宫内走去,“进来。”
我握了握手腕上温润的紫玉藤环,灵识深处一片澄明安宁,举步跟了进去。
星辉洒落宫门,将方才那场短暂的风波,无声掩去。我跟随师尊步入虚极宫内。廊道幽深,两侧宫墙并非砖石,而是凝固的星光与流动的暗影交织而成,行走其间,仿佛漫步于被拉长的星河。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苍青色的袍角在星辉下划过几不可察的弧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我落后他半步,灵识虚影比平日更加沉静。手腕上紫玉藤环的温润触感依旧清晰,方才与霓裳仙子对峙时激荡的心绪,在踏入这绝对寂静的宫阙后,已迅速平复下来,只余下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畅快、释然与更深沉自省的宁静。
他没有直接走向寂光玉台所在的无涯殿,而是转入了侧方一条更窄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由整片月魄寒玉雕成的门扉,门上天然纹路如冰花凝结,散发着清冷的光晕。
“此乃藏星阁。”他推门而入,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引起轻微的回响,“存有吾历年收集、或随手炼制的一些器物材料。”
藏星阁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广阔,穹顶极高,深邃如夜空,点点星辉自行悬浮照明。没有寻常库房的架阁,无数光团静静悬浮在半空,每个光团内都包裹着一件物品:有古朴残缺的剑器碎片,有流光溢彩的矿石,有被封存的灵植种子,亦有形态各异、气息或凌厉或温和的法器胚胎。它们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缓缓沉浮,彼此气息互不干扰,却又隐隐构成一个整体。师尊并未去动那些悬浮的光团,而是走到阁内一角。那里有一方不起眼的墨玉台,台上放着一只敞开的素面石匣。匣内并无宝光,只有一段约莫三尺长、拇指粗细的紫色藤蔓,通体呈现出温润内敛的玉质光泽,藤身上有天然生成的、极细微的银色星点,如同将云海星河浓缩其中。藤蔓并非死物,我能感觉到其内蕴着勃勃生机,以及一种与我本源无比亲近、却又更加古老醇厚的气息。
“此乃星痕紫玉藤。”他指尖虚引,那段藤蔓便轻盈地飘起,悬停在我们之间,“生于九宸天与下界交汇的虚空裂隙,汲星光与地脉交汇之气而生,万年方得一尺。其性中正平和,坚韧绵长,尤擅疏导、承载各类灵气,亦能自发吸纳星辉温养自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藤蔓上,又转向我手腕的紫玉藤环:“你腕间藤环,主体是你自身脱落的不死藤芯,虽与你同源,然年岁尚浅,质地偏柔韧,于‘守护’有余,于‘引导’与‘增幅’则稍显不足。这段星痕紫玉藤,可作补充。”
我怔怔地看着那段流淌着星辉的紫色藤蔓,心中震动。他竟早备好了此物?
“并非特意为你准备。”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平淡道,“早年游历所得,留之无用。其属性与你相合,恰可补你法器短板。”
他抬手,那段星痕紫玉藤便飞至我面前。“以你自身灵识包裹,徐徐炼化,将其精华引导,与你腕间藤环相融。过程需耐心,不可操切。紫玉藤有灵,会自行择主,若你心性不合,或炼化不得法,它宁为齑粉,亦不会屈就。”
我郑重地伸出双手(灵识虚影的双手),小心地捧住那段藤蔓。入手并非冰冷,而是一种温凉交织的奇异触感,内里星辉流转,仿佛握住了一段微缩的星河。更奇妙的是,它与我腕间藤环及我自身灵识,都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就在此处炼化。”他示意我就在墨玉台旁的星尘蒲团上坐下,“吾为你护法。”
藏星阁内星光流转,静谧无声。我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将星痕紫玉藤置于膝上,闭目凝神。灵识如丝如缕,温柔地将藤蔓包裹,小心翼翼地探入其内部结构。
炼化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精微,也更具考验。星痕紫玉藤内蕴的星辉之力浩瀚而纯粹,却又带着虚空特有的冷寂与疏离;其承载的古老地脉气息则沉厚温和。我需要以自身灵识为桥梁,引导这两股属性不同的力量,与我腕间藤环(及其中我自身的本源气息)和谐相融。既不能强行压制,也不能放任冲突,必须寻找到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起初并不顺利。我的灵识触须稍一深入,便感到星辉的冷冽与地脉的沉厚形成微妙的拉扯,让我难以把握。几次尝试,都只能在表层徘徊,难以触及核心,更遑论引导融合。
“星辉非寒,乃‘清’;地脉非浊,乃‘厚’。”师尊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如清泉滴落,直接点明关窍,“莫要以对抗之心待之。汝之本源紫罗,生于地脉,沐于月华,本就兼具二者之性。以己身为引,而非为刃。”
我恍然。不再试图去“征服”或“调和”那两股力量,而是将自身灵识放松,回忆在云海之上感受星月清辉、在地脉深处沉潜呼吸的那种自然状态。灵识的气息随之变化,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从容与包容。
果然,星痕紫玉藤内的抵抗之意减弱了。我的灵识得以更深入地探入,开始引导其内部精纯的星辉精华与地脉之气,如涓涓细流,缓慢而持续地导出,流向腕间的紫玉藤环。
藤环光华渐亮,如同干涸的河床得到滋润。星辉精华融入,藤环内原本的星屑光点变得更加明亮活跃,结构也似乎更稳固;地脉之气汇入,则让玉髓的温润感更加醇厚,与我本体的联系越发紧密。
整个过程缓慢而稳定。藏星阁内唯有星辉流转的微光与我灵识牵引能量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轻鸣。师尊静立一旁,身影几乎与阁内的星光暗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重瞳,偶尔会落在我膝上的紫玉藤与腕间的藤环上,目光沉静,似在确认炼化进程。不知过了多久,膝上那段星痕紫玉藤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形体也开始虚化,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星点的紫色光尘,如同拥有生命般,悉数没入我腕间的藤环之中。
藤环猛地一震!
光华大放,不再是之前的淡紫,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内敛的紫韵,环身之上,那些原本细碎的星屑光点仿佛活了过来,连成一片片微缩的星云图案缓缓旋转,玉质部分则更加温润通透,隐隐有地脉灵光流淌。一股浑然一体、坚韧而灵动的气息从环上散发出来,与我灵识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程度。
我睁开眼,看向腕间焕然一新的藤环,心中充满欣喜。它不仅品质提升,更像是我身体与灵识的延伸,心意微动,便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种种妙用。
“成了。”师尊的声音传来。
我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师尊赐宝、护法。”
他目光在我腕间藤环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融合尚算顺利。此环如今,方算初具‘法器’之形。日后勤加温养运用,其潜力不止于此。”
“是。”我抚摸着藤环,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星辉与地脉之力,如同握着一小片属于自己的、浓缩的天地。
“今日便到此。”他转身,向藏星阁外走去,“回去静心体悟,熟悉新得之力。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我跟随他走出藏星阁,廊道外,虚极宫永恒的星光静静洒落。方才宫门外与霓裳仙子的一场小小风波,早已如尘埃落定,不值一提。而藏星阁内这场无声的炼化与赐予,却在我灵识深处,刻下了远比那场口舌之争更深刻的印记。
腕间藤环温润,星辉在指尖流淌。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此刻,心中有暖意,足下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