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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瑶池·折芳 瑶池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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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那份以金乌翎羽为柬、天河弱水书就的请柬时,我正在引导北坡第七轮地脉潮汐。淡金色的光羽穿透紫府屏障,悬停在我本体之前,其上流转的仙灵之气与紫府的地脉清灵格格不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尊贵与疏离。
“九宸天·虚极宫尊主,诚邀 雾锁山紫府镇守·紫罗,赴瑶池西王母诞辰琼华宴。”请柬上的字迹如有生命,散发着微光。
我怔住了。
瑶池琼华宴……那是仙界顶级的盛宴,受邀者无不是一方帝君、上古真仙、或有大功于天地的尊神。我只是下界一座新生山脉的紫府镇守,一株尚未完全褪去草木本形的仙藤,何德何能?
旋即明白。这请柬,怕是冲着“虚极宫尊主”这前缀,以及我与他的师徒名分而来。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附属,一个用来彰显他如今也“有了传人”的象征。
去,还是不去?
根须无意识地收紧,缠绕着地下的灵石。本能地抗拒。紫府是我的天地,地脉是我的血脉,云海传道是我与师尊独有的宁静。那仙界瑶池,于我而言,是另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规则的世界。
但……这也是师尊的意思吗?请柬直接送达我手,他是否知晓?若我不去,是否会让他为难?
犹豫间,那金乌翎羽忽然一震,传来一道简短的意念,是他那清冷熟悉的声音:“三日后辰时,虚极宫外,随行。”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告知。
我所有的不安与抗拒,在这句话面前,悄然平息。也好,去看看他平日所处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
三日后,辰时初刻。
我以灵识离体,凝聚出最凝实的虚影。依旧是那身淡紫色的、由紫罗精华与月光织就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朵半开的、流转着地乳光华的紫罗本体花朵。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庄重的“仪容”。
虚极宫外,并非我想象中的车马仪仗。只有他一人,负手立于宫门前的陨星广场上。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苍青道袍,长发未束,自然披散,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站在这由无数星辰寂灭后核心残骸铺就的、流淌着寂灭与新生道韵的广场上,他本身便是最夺目的存在,连远处永恒旋转的星云都成了背景。
“师尊。”我灵识微动,恭敬行礼。
他目光扫过我,在我发间那朵紫罗花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一步踏出。
脚下星尘自动铺成一道光桥,延伸向无尽云海深处。我连忙跟上。这光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踏在不同的空间节点上,速度极快。若非他身周自然散发的道韵将我笼罩,我恐怕连第一步都跟不上。
沿途景象光怪陆离。有彩凤青鸾成群结队,拉着华丽銮驾驶过;有麒麟瑞兽脚踏祥云,驮着鹤发童颜的老仙;更有各种奇形仙光、法宝飞舟,载着服饰各异、气息或磅礴或飘逸的仙人,皆朝着同一方向而去。所遇仙家,远远感应到师尊的气息,大多遥遥拱手致意,目光扫过我时,则多是惊异、探究,或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仿佛看到什么新奇却无关紧要的物件。无人上前攀谈。师尊也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不存在。
越是靠近瑶池,仙灵之气越盛,几乎凝成实质的七彩霞雾。宏伟的南天门在望,由整块混沌青玉雕成,高达万丈,门前有金甲神将肃立,神光熠熠。
神将见到师尊,肃然行礼:“见过虚极尊主!”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顿了一下,似在确认什么,随即公事公办地侧身让路,并未多言。
穿过南天门,眼前豁然开朗。
真正的瑶池胜境。
池水并非凡水,而是三千弱水精华所聚,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水面倒映着周天星辰与亭台楼阁,虚实难辨。池畔蟠桃林连绵,树上仙桃或青或红,散发着令人神魂清明的异香。无数美轮美奂的宫殿悬浮于池上云间,以虹桥相连,仙乐飘飘,灵禽飞舞。
赴宴的仙神更多了,三五成群,谈笑风生。霞光瑞气,宝光冲霄,晃得我灵识都有些不适。这里的气息太“满”,太“盛”,与紫府的沉静、云海的清虚截然不同。
师尊带着我,径直走向池心最高处那座以五色神石垒砌、扶桑神木为梁的琼华殿。殿前已有仙娥侍立,个个姿容绝世,气息纯净。
“虚极尊主到——”有司礼仙官唱喏。
殿内原本的喧哗笑语,似乎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从殿内各处投来,聚焦在我们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远比路上所遇更加直接,更加复杂。有纯粹的惊讶,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有隐藏在笑意下的估量,更有一些……冰冷的排斥与居高临下的漠视。我甚至听到极轻微的议论声,虽被仙乐掩盖,但以我的灵识仍能捕捉只言片语:
“……这便是那位‘紫府镇守’?瞧着……倒也清新。”
“清新?不过一下界草木得了机缘,竟也能登瑶池之宴?”
“嘘,慎言。毕竟是虚极宫中人的面子……”
“面子归面子,规矩是规矩。瞧她那身行头,寒酸得紧……”
“镇守一方?怕是连瑶池边一株仙葩都不如……”
字字如针,扎在灵识之上。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直白的审视与评判。在雾锁山,我是山灵,是紫府核心,李戍敬我,生灵亲我。在云海,只有师尊与我,天地辽阔。而在这里,我仿佛成了误入琉璃世界的瓦砾,格格不入,碍人眼目。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灵识虚影,发间那朵紫罗花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脚步微顿,几乎想转身逃离这片璀璨却冰冷的仙家胜境。
就在这时,走在我前方半步的师尊,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我,只是那原本自然垂落的、掩在袖中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向内蜷了一下。
随即,一股比方才路上更加稳定、更加浑厚的道韵,如同无形的屏障,悄然笼罩在我身周,将那些纷杂的视线与低语,隔绝了大半。
压力骤减。
我抬头,看向他挺拔如孤松的背影。苍青道袍在瑶池的万千宝光中,显得如此质朴,却又如此不可撼动。他没有为我说话,没有斥责任何仙神,只是用他的方式,为我撑开了一小片安静的“领域”。
眼眶(如果灵识虚影有的话)忽然有些发热。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酸涩中带着暖意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灵识层面的),挺直了背脊,跟紧他的步伐,踏入了琼华大殿。殿内更是另一番天地。
穹顶以周天星辰图为底,星辰并非镶嵌,而是真正的星核投影,缓缓运转,洒落实质般的星辉。地面是整块温润的暖阳玉,赤足踏上有微温,能滋养仙体。仙葩异草生于殿角,皆为灵识所化,摇曳生姿。
宾客已然按序落座。上首是几位气息渊深如海、周身道韵凝结成实质光轮的古仙帝君;次席是各天域主宰、上古神兽化身、功德圆满的大罗仙;再次方是如师尊这般身份超然、实力莫测的“尊主”之流,座位已然靠近殿门方向。每位宾客身后或身侧,大多跟着一二随侍、弟子、坐骑,个个仪态不凡,宝光隐隐。
师尊的座位在殿内左侧中段,一张简朴的寒玉案,两个云锦蒲团。他从容落座于主位,示意我坐于侧后的次席蒲团。
这一落座,更多目光聚拢而来。尤其是同席或邻近的仙家,打量我的眼神更加不加掩饰。
“虚极道友,久见了。”对面一位身着九色霓裳、头戴百鸟朝凤冠的女仙笑着开口,声音珠圆玉润,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我,“这位是……新收的灵宠?瞧着倒是别致,似有草木清气。”
灵宠。
二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殿内不少仙家露出了然的轻笑。
我指尖(灵识虚影的指尖)微微一颤。
师尊执起案上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碧落仙醪,雾气袅袅,模糊了他眉眼。他并未看那女仙,只淡淡开口:“非是灵宠。乃雾锁山新生紫府镇守,吾之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
四字一出,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又起,不少目光中的玩味更浓了。记名弟子……怕是连正式入门都算不上,更印证了“面子”之说。
那女仙笑容不变:“哦?紫府镇守?倒是头回听闻下界山灵也能列席琼华宴。虚极道友提携后进,真是有心了。”话语温和,内里的讥诮却如绵里针。
师尊不再言语,只静静品酒,仿佛未闻。
我垂眸,看着案上晶莹的仙果玉液,灵识却清晰感知着周遭一切。那些议论,那些目光,像无形的潮水,要将我淹没。碧落仙醪的清香,暖阳玉的微温,此刻都变得有些刺人。
忽然,斜对面一位额生金色龙角、气度威严的龙君开口,声如闷雷:“既为镇守,当有镇守之能。今日瑶池盛会,恰逢蟠桃初熟,不如让这位‘紫府镇守’显露一手,也让我等见识下,虚极宫一脉,是否真有点化草木、镇守山河的玄妙?”
此言一出,不少仙家附和,目光灼灼。
这已不是暗讽,而是明晃晃的刁难了。在座哪位不是神通广大?让我一介下界山灵“显露一手”,无异于让溪流与江海比深。
我抬眸,看向师尊。
他依旧平静,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重瞳之中星辉流转,深不见底。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立刻回应。
殿内的气氛,因这沉默而变得微妙起来。空气凝滞了一瞬,连仙乐都似乎低了下去。
那龙君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一丝上位者的兴味,仿佛只是在提议一场无关紧要的余兴节目。周围仙神或含笑观望,或故作专注地欣赏盘中仙果,都在等待师尊的反应——或者说,等待我的难堪。
我能感觉灵识虚影在微微发冷,如同骤然暴露在九幽寒风之中。发间那朵紫罗本体花,似乎也感知到压力,光华内敛,花瓣边缘轻轻向内卷曲。
就在我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威压,准备起身——哪怕明知是自取其辱——时,师尊搁下了手中的玉杯。
杯底触及寒玉案,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叮”。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仙神耳中。
他并未看那龙君,也未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把玩的玉杯上,仿佛那杯沿的弧度比这满殿仙神更有趣。
“敖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封湖面般的冷硬质感,直呼东海龙王之名,“你掌东海,辖八万四千水脉,可知其中澜沧水眼,去年惊蛰,灵气为何迟滞三息?”
被唤作敖广的龙君面色微微一凝。
师尊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你座下锦鲤跃龙门之试,近三百年成功化龙者,较之上个三百年,少了七成。可知缘由?”
龙君额角金鳞隐现微光,那是龙族心神波动的迹象。
“西海定海神针铁,底座南侧三寸处,有细微裂痕,始于何时?因何而起?”师尊抬起眼,目光终于投向龙君,那双重瞳深不见底,却仿佛能映照出对方所有不欲人知的隐忧,“尔为四海龙族之长,这些自家门前之事尚未理清,倒有闲情,来考较吾门下弟子,山野微末之技?”
一字一句,平平道来,没有半分火气,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东海龙王最在意也最隐秘的权柄根基之上。
满殿寂然。
方才还面带玩味的众仙,此刻神色各异。有惊异于虚极尊主对下界琐事(于他们而言)竟如此了如指掌;有暗自揣度龙王是否真的治下出了如此纰漏;更多是收起了轻慢,重新审视那位始终沉默、气息沉静的苍青身影——他并非不问世事,只是……不在意。而当他在意时,竟能如此精准地直击要害。
东海龙王敖广的脸色,已从最初的威严肃穆,变得有些僵硬,金鳞微光闪动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在师尊那洞彻一切的目光下,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不再言语,自顾自饮了一杯闷酒,算是默认了退让。
一场风波,竟被师尊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没有炫目的法术,没有激烈的争辩,只是几句陈述事实的问话,便让一位威震四海的龙君偃旗息鼓。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司礼仙官适时示意,仙乐再起,一队队姿容绝世的仙娥手捧玉盘,开始呈上蟠桃、龙肝凤髓等珍馐。众仙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低声交谈复起,只是再无人将探究或轻视的目光,明目张胆地投向我这边。
师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执壶,为自己续了一杯仙醪。雾气氤氲,模糊了他清寂的侧颜。
我坐在他侧后方,怔怔地看着他挺直如孤峰的背影,灵识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感激?或许更多是一种……被彻底庇护的安全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自惭形秽。
他如此强大,洞若观火。而我,却需要他在这等场合,为我挡下如此微不足道的刁难。
“莫要多想。”
他的意念忽然传来,依旧平淡,直接响在我灵识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安抚?
“专心宴会。”
我心头微震,连忙收敛心神,垂下眼眸。案上的蟠桃异香扑鼻,仙酿流光溢彩,可我却食不知味。方才那一幕,和他传来的简短意念,反复在灵识中回荡。
宴会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师尊再未多言,只偶尔与邻座一位气息同样古老沉静、手持枯藤杖的白发老仙颔首致意。那老仙倒是饶有兴致地隔着座位,对我投来一个温和善意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仙乐渐歇,宴会接近尾声。西王母并未亲至,只有一位瑶池女官代为主持,说了些场面话,众仙起身应和。
就在众仙准备依次告退时,那位先前对我释放善意的白发老仙,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虚极小友,今日你这记名弟子,虽未展露神通,然观其灵光凝实,根基沉厚,更难得的是……心性似乎颇为澄净,于这瑶池万千繁华中,亦能守持本心,不错,不错。”
他顿了顿,手中枯藤杖轻轻点地,继续道:“老夫观她发间那朵紫罗本体花,似乎别有一番意趣,可否借来一观?”
此言一出,刚轻松些的气氛又是一凝。
众仙目光再次聚焦而来,这次更多了几分好奇与审慎。这位枯荣叟乃上古地仙,德高望重,眼力毒辣,极少如此公开赞誉后辈。他开口索要一观,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意义不同。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发间微凉的花瓣。
师尊侧过身,第一次在殿内,正面看向我。我指尖触着发间微凉的花瓣,看向师尊。
他目光沉静,重瞳深处映着殿内流转的宝光,也映出我带着一丝无措的灵识虚影。他没有言语,只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应允,亦是……交给我自己应对。
心尖微颤,却也奇异地一定。我取下那朵半开的紫罗本体花,它在我灵识虚影的“掌心”悬浮,流转着地乳与先天紫气的微芒,比在发间时更加莹润。
我起身,捧着花,走向那位白发老仙——枯荣叟。殿内众仙目光如织。
行至案前,我微微躬身:“前辈。”
枯荣叟笑眯眯地接过花,枯瘦的手指捻着花茎,凑近细看。他眼中并无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如同农人打量一株长势喜人的新苗。
“唔……地脉精纯,更难得的是,竟还融了一丝极新鲜的先天紫气……这手法,倒是颇得‘润物细无声’之妙。”他低声自语,又抬头看我,“小姑娘,这花离了本体,还能开多久?”
我怔了下,如实道:“若离了地脉滋养,半日便会光华内敛,三日内重归灵气,返哺紫府。”这不是什么神通,只是紫罗仙藤的特性。
枯荣叟却抚掌而笑:“好一个‘返哺紫府’!不贪恋形骸,不执著外显,取之于山,还之于山。这便是你的‘镇守之道’么?”他将花轻轻递还给我,“虽是微末之技,暗合自然之理。虚极小友,你这弟子,收得不错。”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师尊说的。
师尊依旧平静,只对枯荣叟略一颔首:“谬赞。”但殿内气氛,因枯荣叟这番话,已悄然转变。那些审视与轻慢,大多化为了更多的探究与思索。
回座时,我握紧失而复得的紫罗花,灵识虚影上那层光华,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静、温润。
宴散,众仙告辞。
离开琼华殿,走过漫长的虹桥,师尊依旧沉默走在前面。直到远离瑶池,踏上返回虚极宫的星尘光桥,他才在猎猎罡风中,传来一道极淡的意念:
“枯荣叟所言‘镇守之道’,你……记下。”
我望着他始终挺直的背影,灵识深处,那朵紫罗花的光华,无声地、温柔地绽放开来。
“是,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