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一色》棠沂只

23、独行 “你陪我”

　　许见欢挂掉电话之后，在卧室中间站了很久。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看着地板上那些细小的划痕，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夏春朝的意思是，他去。

　　他当然会去，许见欢想。从认识他那天起，这个人就一直在往最危险的地方走。警校的时候去最累的训练队，毕业了去最一线的禁毒岗位，二十二岁主动报名七年的卧底任务。现在，刚从卧底行动中里爬出来不到半年，又要一个人去赴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的约。

　　许见欢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昨天的聊天记录。夏春朝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汕港码头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他放大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三号仓库不在这张照片里，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他没见过，但他在心里已经替夏春朝想了一遍——背靠墙，面朝门，找好掩体，观察所有出口。这些事夏春朝比他会，不需要他提醒。

　　但他还是发了条消息：“几点到？”

　　等了五分钟，没回。

　　许见欢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泛青，昨晚没睡好。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表情，说不上来。

　　换好衣服，他去了市局。一路上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消息。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该看的案卷拿出来，翻开，合上。翻开来，又合上。旁边的实习生小赵路过，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许顾问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小赵将信将疑地走了。

　　十点多，陈副队长敲门进来。“还在担心？”

　　许见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有新的消息吗？”

　　“李队长那边在准备。老周指定的地点是三号仓库，在汕港码头东侧，废弃多年，周围很空旷。李队长他们会在五百米外设观察点，如果出事能及时反应。”他顿了顿，“但仓库里面，只有夏春朝一个人进去。”

　　“老周那边呢？查到他什么背景了吗？”

　　陈副队长在他对面坐下，拿出一份文件。“查到了部分。周国良，五十四岁，原来是个做海运的小老板。十几年前因为走私被查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案子不了了之。之后他就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夜枭’的物流网络里。”

　　“不了了之？”

　　“对。查他的那个经手人，后来调走了，案子没人跟，就搁置了。”陈副队长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但这种不了了之，有时候不是巧合。”

　　许见欢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份名单——十二个名字，其中两个是省里的人。一张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织了，夏春朝的父亲是网里的一条鱼，挣脱的时候死了。现在夏春朝自己游进去了，不是鱼，是钩。

　　下午两点，夏春朝终于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在等。”

　　许见欢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电话，夏春朝说“如果这次能拿到那份记录，事情就能结束了”。如果。这个词他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觉得刺眼。如果拿到，事情就能结束。如果拿不到呢？如果去的那个人回不来呢？

　　他打了四个字：“几点见面？”

　　这次夏春朝回得快了：“八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许见欢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和汕港那张照片里的天差不多。他忽然想去汕港。不是去做任何事，就是想在近一点的地方。五百米外的观察点也行，至少知道那座灰白色的房子里面发生着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去，李队长不会同意，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别担心。”

　　许见欢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打了一行：“你让我别担心我就别担心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话有点幼稚，像小孩发脾气。但夏春朝没回“你别幼稚”，他回的是：“嗯。”

　　就一个字。许见欢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弯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弯的。他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嗯”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许见欢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案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大。十秒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二十秒看一眼。七点五十八分，手机亮了，是夏春朝发的语音，只有两秒。许见欢点开，里面是风声，还有夏春朝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进去了。”

　　许见欢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风向不对，录音里呼呼的都是噪音，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平时说“吃饭了”一样。

　　八点整。许见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8:00跳到8:01，跳到8:02。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出汗了，屏幕有点滑。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又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打了两个字“还好”，没发出去。他怕发了会响，会暴露什么，虽然他知道手机早就调成静音了。但那个念头就是过不去，万一呢。

　　8:07。手机亮了。

　　许见欢几乎是瞬间划开屏幕。是夏春朝发的一个定位，汕港码头三号仓库，配了一行字：“拿到了一半。”

　　拿到了一半。许见欢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一点，又没完全松开。拿到了一半意味着见到了老周，老周给了部分东西，但没给全。为什么没给全？是条件没谈拢，还是老周手里本来就只有一半？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这次等了快三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许见欢点开，夏春朝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还行。老周把东西分了两处藏，先给我了一半，另一半要明天拿。我出来跟你说一声，怕你等急了。”

　　许见欢听完这段语音才意识到自己笑了。嘴角弯着，眼睛酸酸的。他给夏春朝回了一条语音，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忙。”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十点，夏春朝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汕港的夜景，码头边的路灯，远处黑色的海面，天上没有星星。配的文字是：“这边晚上还挺好看。”许见欢回他：“你还有空看夜景？”夏春朝说：“等老周消息，闲着也是闲着。”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想不想来？”

　　许见欢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不想去是假的，从下午接到李队长电话那一刻他就想去了。但去了能干什么呢？站在五百米外的观察点，站在灰白色的旧仓库外面，站在夏春朝随时可能进出的那条路上。什么忙都帮不上，就是离得近一点。

　　“想。”他打完一个字发出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我不去。你忙你的。”

　　夏春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在车里，怕旁边人听见：“等我回去给你带布丁。陈姐说要新做一种口味，桂花味的，你肯定喜欢。”

　　许见欢听着这段语音，耳机里夏春朝的声音很近，像在耳边说话。他闭上眼睛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许见欢正在办公室看名单上那十二个人的背景资料，李队长打电话来了。声音比昨天轻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干这行久了的人特有的谨慎。

　　“老周把另一半也交出来了。东西齐了。”

　　许见欢的手指顿了一下。

　　“夏春朝呢？”他问。

　　“也出来了。我们的人在接他。下午回省城。”

　　手机在耳边贴着，许见欢听见自己深呼吸的声音。“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挺重的。”李队长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许见欢站在小区门口。秋天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路面上反着光。他本来想在市局等，想了想还是回来了。市局人太多，吵。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虽然本来就很整齐。冰箱里的菜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不知道夏春朝想吃什么，就都留着，他回来再说。

　　一辆黑色的SUV从路口拐进来，许见欢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李队长的车。车子在他面前停下，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夏春朝坐在后座，穿着那件深色外套，领子还立着，头发有点乱，眼下确实有一片淡淡的青色。但他看见许见欢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容和走之前不一样，走之前的笑是“你别担心”的笑，现在的笑是“我回来了”的笑。

　　许见欢站在车门外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还是三秒，许见欢没数。

　　“上车啊，愣着干嘛。”夏春朝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许见欢上车，关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里安静了。李队长从前座递过来两份文件：“这是老周给的东西，你先看看。完整的资金往来记录，从最上游到最下游，全都有。名单上那十二个人，每个人每一笔都在这上面。”

　　许见欢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账户名。他看了一会儿，合上。

　　“这下能动了？”他问。

　　李队长点点头：“省厅已经批了。明天开会，布置抓捕。”

　　车里安静了几秒。夏春朝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累了？”许见欢问。

　　“还行。”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夏春朝转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你就不能说我点好听的。”

　　许见欢没接话，但他在心里想，你平安回来，就是最好听的话。这种话说出来太肉麻了，他不可能说。但夏春朝看了他一眼，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没戳破。车开到了小区门口，许见欢和夏春朝下车，李队长摇下车窗：“明天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你们俩都来。”

　　夏春朝点点头，李队长开车走了。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夏春朝的外套被吹起一角。他把外套拉好，转头看许见欢。

　　“走吧。”

　　“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夏春朝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随时会睡着。许见欢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四、五、六。电梯停了，门开。夏春朝睁开眼，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许见欢在后面问。

　　“没怎么。”夏春朝换了鞋走进去，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就是觉得，两天没回来，好像很久了。”

　　许见欢也换了鞋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很远处有车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夏春朝慢慢歪过来，头靠在许见欢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很重地靠上来，是很慢的、试探性的，像怕被推开。

　　许见欢没动。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快。

　　“许见欢。”

　　“嗯。”

　　“我昨晚没怎么睡。”夏春朝的声音带着困意。

　　“那你睡会儿。”

　　“你陪我。”

　　许见欢没说话。夏春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和之前几次不一样，之前是在黑暗里，看不见，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悄悄握在一起。现在是白天，阳光照在地板上，照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的手就那样被人握着，光明正大的。

　　许见欢低头看着那只手。夏春朝的手比他的大一点，指节分明，虎口处的茧很明显。那只手握过枪，握过情报，在黑暗里握过自己的手腕让自己保持清醒。现在它握着许见欢的手，力度不大，松松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夏春朝闭着眼说，“瘦了。”

　　许见欢哭笑不得：“你靠一下就摸出来我瘦了？”

　　“嗯。”夏春朝说。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许见欢没有抽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上靠着一个人，手被人握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窗外有几只麻雀飞过，叫声清脆。

　　许见欢低头，很轻地喊了一声：“夏春朝。”

　　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夏春朝的头发上，黑色的，有点乱，有几根竖起来。他又落在他的睫毛上，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他的鼻梁上，很高，从侧面看线条很利落。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干燥，起了点皮。

　　许见欢伸手，轻轻把那几根竖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从他的发顶滑到耳侧，动作很轻。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阳光很好。

　　他就这样坐着。肩膀酸了，没动。手麻了，也没动。他怕一动，夏春朝就醒了。他不想让他醒。他应该很久没睡好了，许见欢知道。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