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灵魂》不渡洲

14、云城

　　“叮铛铛铛——”铃声清脆。

　　门内空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正对着门口是一个老旧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空空如也，倒是柜台上方架着一个简陋的鸟爬架，一只羽毛鲜艳、眼神灵动的鹦鹉正站在上面，歪着头打量着进门的余竹。

　　见到有人进来，鹦鹉立刻扑扇了一下翅膀，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却字正腔圆。

　　“有客人来啦！有客人来啦！你这春下两条虫的蠢东西，别睡啦！别睡啦！起床！起床！”

　　余竹：“……”

　　他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柜台后面、靠近墙角的地板上，铺着一领破旧的竹凉席。
　　凉席上，一个人正蜷缩着睡得正香，身上盖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宽大外袍，一头黑发又长又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看穿着打扮，颇有几分“疑似流浪汉”的风采。

　　虽然那外袍的料子和隐约可见的内衬花纹似乎并不廉价，但搭配上这睡地和造型，实在让人难以产生“靠谱”的印象。

　　余竹以为店主不在，正打算转身离开，去旁边那两家看起来正常点的酒店问问。

　　地上那人似乎被鹦鹉吵得不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脸依旧朝着墙壁，但总算说了句人话，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

　　“20积分一个小时，100积分一天，长住2000一个月。要住自己登记，荧幕在墙上……”

　　价格倒是报得利索。

　　余竹没动。他抱着手臂，垂眼看向地上那团“物体”，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周多少？”

　　“一周……”地上的人似乎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弄得清醒了一点，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胡乱扒拉了一下遮住脸的乱发，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甚至可以说相当俊秀的脸庞。

　　只是那双眼睛半眯着，眼下一片青黑，一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门口的余竹身上，先是随意一瞥。

　　随即顿住，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睡意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疑惑和某种复杂回忆的神情。

　　余竹一头醒目的银发被那根褪色的红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滑落额前，稍稍遮眼，却遮不住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灰白色眸子。

　　他身上的红白长袖衬衫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红色的热烈与他本身清冷疏离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碰撞，非但不显娇艳柔软，反而增添了几分灵动鲜活的生气，像雪中骤然绽放的红梅。

　　齐罹疏看着看着，竟有些愣住了，眼神飘忽，似乎透过余竹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余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耐，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冰碴：“看够了吗？”

　　“啊……抱歉抱歉！”齐罹疏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

　　“你……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好意思哈。”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试图让对话回归正轨，问道：“请问您贵姓？”

　　“余竹。余生的余，竹子的竹。”余竹言简意赅。

　　齐罹疏点了点头，嘴里重复着：“哦哦哦，余竹……名字不错，挺好听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齐罹疏，齐国的齐，罹难的罹，疏远的疏……”

　　“不好意思，”余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冷淡，“我对认识你没兴趣。而且我只是一个刚来的新人，只想知道，租住一周，需要多少积分？”

　　他强调“新人”二字，暗示自己囊中羞涩，也暗示对方别想漫天要价。

　　齐罹疏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看着余竹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极具压迫感的脸，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报出价格：“一周……250积分。”

　　这个价格，相比于他这旅馆的“硬件设施”，绝对算不上便宜。

　　余竹刚才一路看来，同等简陋的旅社，一周大概在150-200积分左右，而那些装修好、带服务的高档酒店，才会开到300积分以上甚至更贵。

　　齐罹疏这价，属于典型的“坑新人”或者“爱住不住”型。

　　余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50。”

　　齐罹疏：“……啊？”

　　他怀疑自己没睡醒，或者听错了。“什么玩意儿？”

　　余竹耐心地、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遍，语气理所当然：“我说，50积分，一周。”

　　“……？”我耳朵聋了……？

　　齐罹疏这下彻底清醒了，他瞪大眼睛看着余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的笑话。

　　他简直气笑了：“你个臭不要脸的！咋不直接明抢呢？！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你去打听打听，这云城边缘区，哪有50积分一周的房？地板都不给你睡！”

　　余竹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你应该连脸都没有了。

　　连一个新人都坑，能活着出副本、手里有点积分的新人本来就不多吧？你这价格，和明抢有什么区别，齐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除了柜台、凉席、鹦鹉就几乎空无一物的简陋大堂，补上致命一击：“还是说，你觉得你这‘简朴雅致’的小屋，值这个价？”

　　齐罹疏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余竹“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有力的反驳。

　　他这旅馆地段偏，装修差，服务无，他自己就是最大不稳定因素，除了价格“相对”某些黑店还算有“良心”——他自己认为。确实没什么竞争力。

　　“那你去旁边的店问问！”齐罹疏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

　　“看看他们是不是都是这个价！他们有的甚至比我这还高得多！我这已经是业界良心了！”

　　余竹挑眉，语气平淡却精准打击：“拿你这‘简朴小屋’，去和那边的‘高级酒店’比价格？齐先生，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还是说，你的良心和你的装修一样，比较……别致？”

　　“……”好毒的嘴……

　　齐罹疏彻底哑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盯着余竹看了半晌，对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和权衡，主要是看余竹这人不简单。

　　之后，齐罹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算你狠！250积分……一个月！爱住不住！”

　　这几乎是跳楼价了。在这云城，哪怕是最差的床位，一个月也得五六百积分。

　　余竹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虽然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他微微颔首，语气彬彬有礼：“成交。那么，房东先生，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齐罹疏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得肝疼，恨不得当场把这银毛小子扫地出门，但话已出口，再反悔就显得太没品了。

　　他黑着脸，从凉席上爬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一边捣鼓着什么，一边没好气地问：“图纹在哪呢？把积分转过来，签个临时契约。”

　　“图纹？”余竹微微蹙眉，“什么图纹？”

　　齐罹疏动作一顿，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余竹：“你不知道图纹？就是游戏面板啊！你的全部家当、个人信息、副本登入、积分交易……所有功能都集成在里面。

　　你完成新手副本，系统没提示你绑定图纹载体吗？”他脸上露出疑惑，“难道你的系统是二手的？这么不靠谱？”

　　系统：【……】（无声的抗议）。

　　余竹这才想起，自己离开结算空间后，光顾着观察这个新奇的世界，确实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之前看到别人操作“荧幕”，还以为是某种统一发放的设备。

　　“不好意思，可能我的系统确实是二手的，有点拉胯，没提示清楚。”余竹面不改色地甩锅给系统，随即心中微动，似有所感。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卷起了左臂的衬衫袖子。

　　手腕内侧，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圈极其精美、如同烙印又似天然生长出来的图纹——

　　那是一条栩栩如生的绿色藤蔓，缠绕着他纤细的手腕，藤蔓上点缀着几朵小巧精致的蓝色花朵，正是风铃花的模样。

　　藤蔓和花朵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绿色荧光，仿佛拥有生命。

　　这正是他在副本最后获得的S级道具——『风铃发带』所化的图案？还是说，这就是他的个人“图纹”载体？

　　齐罹疏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哟，刻在手腕上？还是风铃花藤蔓……这个倒是挺少见的。

　　一般是刻在随身物品上，比如戒指、项链、武器什么的，方便随时调用。

　　刻在身上的也有，但大多是刻在比较隐蔽或者不影响活动的地方，像你这样直接刻在手腕内侧显眼处的……不多。”

　　“怎么就少见了？”余竹放下袖子，遮住了那精致的图纹，随口问道。

　　他对这个世界的常识还很缺乏，任何信息都值得收集。

　　齐罹疏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边在柜台后的老旧荧幕，一块更厚实的晶体板，上操作着，一边随口答道：“这个啊，说来话长……”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不打算立刻解释，反而将荧幕转向余竹：“来，先把这个临时居住契约签了，把250积分转过来。然后我再跟你细说。

　　对了，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房，钥匙在门上插着，自己上去吧。本店概不提供叫醒、打扫、送餐等任何服务，一切自理。损坏物品照价赔偿，价格我说了算。”

　　余竹：“……”

　　他算是见识到这位房东先生的不靠谱和抠门了。

　　不过，250积分一个月，在云城这种地方，简直是白菜价。

　　他不再多言，按照齐罹疏的指引，集中意念，尝试沟通手腕上的图纹。

　　很快，一道半透明的、熟悉的操作界面在他面前展开，与他结算时看到的风格类似，但多了更多选项：【个人信息】、【背包/道具】、【积分余额】、【副本登入】、【交易市场】、【通讯录】、【系统设置】……

　　他点开积分余额，显示着1500积分（基础1000+额外500）。他找到交易功能，按照齐罹疏提供的临时契约码，将250积分转了过去。

　　“叮”的一声轻响，交易完成。契约自动生效，为期30天。

　　齐罹疏满意地看着荧幕上到账的积分，虽然比预期少赚了很多，但总比空着强。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往凉席方向挪动，嘴里含糊道：“这事啊，说来话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