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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作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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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到正阳宫时,秦宝宜正在院子里扶着青黛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路。
她跛着左脚,只用右腿发力,身子微微倾斜。每走一步,眉头便轻轻蹙一下——不是疼,是在感受别的什么。
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影子也跟着一跛一跛的。
“青黛,来扶着我。”她说。
青黛理所应当地扶住她的右手。手臂被托住的那一瞬,秦宝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青黛扶她的位置,又抬眼望向前方虚空某处,面上的笑意便淡了。
昨天太后跛的也是左脚。但那个宫女,是扶着她左手的。
“给贵妃娘娘请安。”德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德妃站在垂花门下。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褂子,头发只随意挽着,脸上脂粉未施。眼里,从前那种清高冷淡的疏离感不见了。
“进来。”秦宝宜招手,“你来试试。”
德妃走近,目光落在秦宝宜的脚上,微微一怔:“这是在做什么?”
秦宝宜没有解释。她示意青黛:“你扶住德妃娘娘左手。”
德妃依言跛起左脚。青黛扶住她左手的那一瞬,她的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往右侧倾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这……”德妃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跛着的左脚,又看了看青黛扶着她的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宝宜。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眼底的雾气散了,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惊觉,是恍然,是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摆了个口型:
假瘸?
秦宝宜微微颔首。她转身往书房走,德妃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外间的光亮。秦宝宜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德妃没有坐。她站在那里,望着秦宝宜,眉头紧锁:“昨日看着她的姿态便觉得不对,今日一试方知……可好生奇怪,她为何要装作跛脚呢?”
秦宝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慢慢咽下去,抬起眼,看着德妃。
“方氏从前是将门之女。”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有些身手。”
德妃愣了一下。旋即,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听懂了。
“此时这样格外地衰老、残疾,人变得面目全非……”德妃接过话头,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只有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秦宝宜对视——
“让人认不出她。”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德妃的脸色白了。手扶住椅背,指节微微泛白。
“这……”她的声音发颤,“这太荒谬了。她是谁?为何要假扮太后呢?”
帘子掀开,翠翠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走到秦宝宜面前,双手呈上。秦宝宜接过,目光从那些纸上扫过,然后递给德妃。
“这是奴婢查到的。”翠翠的声音凉丝丝的,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害娘娘和三殿下的苏贵人是由方氏兄长选送入宫的。只是这苏贵人一直谨小慎微、不得宠、不打眼,所以没人留意。这是苏贵人入东宫时,礼部的留档。”
德妃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着。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轻轻颤着,纸边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这几年,”翠翠继续说下去,“苏贵人每逢节庆便到皇室女眷常去的清净庵奉香,由一位主持专门接待。”
她顿了顿。
“这位名为慧检的师太,每逢初一十五,便到行宫为诸位太嫔讲经。想必这位慧检师太,就是方氏的喉舌。”
德妃抬起头。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泪光,是火。是压在心底的那团火,终于被风吹得旺了起来。
“先留着慧检。”秦宝宜说,“别打草惊蛇。”
德妃沉默了一息。她垂下眼,望着手里那几张纸,望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敬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若非娘娘,”她说,声音低低的,“这些东西,嫔妾不知要查多久...怕是还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只是……”她看着秦宝宜,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永靖候府有这样深的人脉,娘娘从前为何不用呢?”
秦宝宜垂下眼,望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映不出任何东西。
“吃一堑长一智。”她说。
德妃没有再问。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知冷热,只是苦味提神,她慢慢咽下去。
“她若是真的方氏,”她放下茶盏,抬起眼,“为何要害皇上的子嗣?”
秦宝宜没有说话。
德妃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她若不是方氏……又会是谁?”
殿内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德妃的手攥紧了茶盏。那盏被她攥得微微发颤,茶汤在里面晃动,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泛了青紫。
“不管她是谁,”她说,一字一顿,“既是她害了我们母子,便不能不明不白算了。”
秦宝宜看着她。
这个从前总是云淡风轻的人,经此一遭,倒是转了性子。
“稍安勿躁。”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她现在是太后。名分上,谁也动不了她。”
德妃的肩膀垮了一瞬。她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只掐得泛青的手,望着那些深深的指甲印。
“嫔妾现在吃不好睡不好。夜里总要醒上几回,探探璋儿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她抬起眼,看着秦宝宜。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薄薄的一层,在眼眶里打着转。
“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帘子掀开,青黛走了进来。
她走到秦宝宜身边,低声道:“娘娘,宫中没留下任何方氏从前的画像。从前服侍过她的人,也都找不到了。”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望着那一片被云层遮住的日头。良久,她开口了。
“先帝只有过一次选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因为皇后无子,迫于朝臣压力,才选了方氏等人入宫。”
她顿了顿。
“这些妃嫔生下皇子、皇女后,便被送往行宫。前前后后,在宫里待了不过两三年。”
德妃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除了皇上,”翠翠接话,“方氏还生下一女,阳安公主。只是阳安公主十年前就被先帝远嫁给宁远伯,并不在京中。”
德妃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皇上是方氏的亲儿子。总不会……认不出亲娘。”
秦宝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德妃与她的出发点不同。德妃现在,还是对沈昱抱有期待的。她以为沈昱不知道,她以为沈昱也是受害者,她以为只要查清了真相,沈昱就会为她做主。
秦宝宜没有点破。
“妹妹说得对。”她说,神色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天边那一抹残红,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淡淡的:
“今夜接风宴。希望皇上……能为妹妹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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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秦宝宜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嫔妃们按照位份依次落座,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烛火通明,映得满殿流光溢彩,脂粉香气混着酒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主位上,太后方氏端坐着。
她还是白日里那身打扮,半旧的青灰色褙子,洗得发白的料子,头上只插着那根老银簪。在一屋子珠光宝气里,她朴素得刺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在烛火下闪着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把每一个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却让人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滑过,凉飕飕的,不舒服。
秦宝宜在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镶红的大妆,金线织就的翟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九翟四凤的钗环压在发顶,整个人气势比太后还要强几分。
她刚落座,便听见一声尖细的通禀——
“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昱从殿门走进来。玄色衮服,玉冠束发,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宝宜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主位前,先对着先皇后的牌位跪了下去。
满殿的人都跟着跪下。
沈昱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儿臣敬拜母后。感念母后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他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方氏。
他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红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望着那张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
“母后……”
他磕下头去。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额头触地,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方氏伸出手,颤抖着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她望着他,眼眶也红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好孩子……”她的声音发颤,“好孩子……”
母子俩抱头痛哭。
满殿的人都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叹息,有人偷偷抬眼,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秦宝宜坐在那里,冷眼看着。
她看着沈昱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抱着方氏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看着方氏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能想起拍拍沈昱的后背。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她吃着自己的饭,看着这出母慈子孝的好戏。
明日一早,沈昱的孝行便要传遍天下了。
终于,那抱头痛哭的戏码收了场。沈昱擦了擦眼泪,扶着方氏重新落座。方氏也擦了擦眼泪,端起酒盏,环顾四周,声音苍老却和蔼:
“哀家老了,能活着回到宫里,见到皇上,已是万幸。今日这杯酒,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盏,一饮而尽。
秦宝宜也举起酒盏,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方氏脸上移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贤妃柳氏。
她今日格外殷勤。坐在沈昱右手边,频频为他布菜、斟酒,动作轻柔,笑容恰到好处。方氏几次看向她,目光里都带着满意。
秦宝宜端起酒盏,向她一举。
贤妃看见了。她微微一怔,旋即也举起酒盏,回敬了一下。两人隔空对饮,心照不宣。
她递的台阶,贤妃爬了上去。她父亲因此擢升礼部侍郎,她也因此在太后面前露了脸。这是交易,谁也不欠谁。
方氏又开口了。
“皇上登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却未立后。民间议论纷纷,总不像话。”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宝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询,有期待,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兴奋。
沈昱放下酒盏,握住秦宝宜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儿子让母后操心了。”他说,声音温和,看向他左手边的秦宝宜:“这后位,儿子总归是属意宝宜的。她刚没了孩子,心中郁结,儿子谅解。”
方氏的目光落也在秦宝宜身上。
那目光还是和蔼的,慈祥的,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但她的话,却没那么和蔼了。
“没了孩子,的确是委屈了你。”她说,顿了顿,“但贵妃当着朝臣的面辞后,让皇上无端承受非议,该罚。”
她看着秦宝宜,一字一顿:
“如此任性、无子,怕是也担不起国母的责任。”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秦宝宜坐在那里,迎着方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试探,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笑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嫔妃,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妹妹贤德,谁有心后位,不如毛遂自荐。太后给你们机会呢。”
没有人说话。
那些嫔妃们纷纷垂下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酒盏,有的望着面前的菜,有的用帕子按着嘴角,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秦宝宜收回目光,又看向方氏。她扯了扯沈昱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臣妾管了这几日后宫,累得很。太后入宫多年,肯定比臣妾经验老道。不如就请太后心疼心疼臣妾,接过这差事吧?”
方氏在行宫待了大半辈子,哪沾手过宫务。她在讽刺。
沈昱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眉眼弯弯,笑盈盈的。那笑容他太熟悉了——从前她每次想偷懒时,都是这样看着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他挠了挠她的手心。
“别想偷懒。”他悄悄说,语气里带着宠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氏。
“贵妃年轻,日后还会有孩子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何况皇后之位束缚颇多,朕真不忍心让宝宜受累。”
他顿了顿。
“还请母后谅解。”
方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捕捉。
“皇上对你颇多宽纵。”她的声音还是和蔼的,“贵妃也要懂事,不能辜负皇上的心。”
秦宝宜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饭,各怀心思地吃完了。
方氏站起身。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身子一晃,脸一白,痛呼一声——
“啊——”
她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倒去。身边的宫女惊叫着扶住她,她却软得像一摊泥,怎么扶都扶不住。
“母后!”沈昱几步冲过去,扶住她。
方氏躺在他怀里,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
“头……哀家的头……”
太医很快被传了进来。
他跪在榻前,诊了又诊,脉摸了又摸。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汗来。最后他放下方氏的手腕,叩首道:
“启禀皇上,太后脉象……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沈昱的声音沉下来,“太后痛成这样,你告诉朕并无异常?”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方氏躺在榻上,呻吟声越来越大。她双手抱着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那呻吟声尖利刺耳,一下一下,扎在人心上。
一旁,方氏带进宫的、那位名唤易香的嬷嬷走上前来。
“启禀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说。”
“奴婢与太后在行宫时,常请清净庵的师太谈经。”那嬷嬷说,“曾听师太说起过,民间有一种巫邪之术,可害人于无形。”
她顿了顿。
“其症状在脉相上诊不出来。只是头痛欲裂、恶心食神。重者……危及性命。”
殿内倏地静下来。
嫔妃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用帕子捂住嘴,有人忍不住往四周看,像是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冒出来。
“巫邪之术?”沈昱的声音沉沉的。
方氏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那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宝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地笑出声来。
方氏在行宫耗了半辈子,的确有些不中用了。这套老掉牙的手段还用在宫里,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那笑声很清泠泠的,在满殿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昱也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贵妃?”
秦宝宜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方氏榻前,低头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昱。
“臣妾认识个清净庵的师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专驱邪祟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像是没忍住。
“不如让她入宫,替太后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