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暗流 ...
-
德妃被抬回关雎宫时,人已经半昏半沉。
太医一路小跑着跟进来,诊脉、问询、开方,忙得额角沁汗。最后放下脉枕,躬身回禀:“启禀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这是……小产了。”
德妃面如死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明明……我明明小心得很……”
太医垂着头,不敢接话。只道根据太医院留存的脉案,德妃在东宫时便被诊出喜脉,约莫一月有余。只是彼时先皇驾崩,诸事繁杂,德妃一直未曾声张,也就这样瞒了下来。
“是胎气不稳的缘故。”太医说,“娘娘本就身子弱……”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定是早上在正阳宫外冻坏的!”
丽嫔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穿着那身骑装,站在那一群花团锦簇的嫔妃中间,显得不伦不类。
“妹妹们在正阳宫外站了半个多时辰,冻得直打哆嗦。德妃姐姐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寒气?”她扬起下巴,看着秦宝宜,“贵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殿内倏地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宝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询,有惊恐,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期待。
秦宝宜的目光从丽嫔脸上扫过。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落在她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掌嘴。”
两个字,轻飘飘。
丽嫔的脸色僵住了。
她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息,她才意识到秦宝宜说了什么。她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不敢动。
秦宝宜没有重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丽嫔,未动怒。但不知怎的,丽嫔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你……”丽嫔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凭什么?就算是皇后,也不能随意体罚妃嫔!”
秦宝宜没有理她。她转向一旁的内侍,声音淡淡的:“丽嫔不尊上位、寻衅滋事,罚俸半年,撤了牌子,闭宫自省一月。”
丽嫔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宫女拉住了袖子。那宫女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别说了……”
秦宝宜没有再理她。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德妃,“太医院和宫人好生照料着。”
沈昱到皇陵尽孝去了,她压根儿不想替他的妾室操心。
太医和宫人齐齐应是。
众人正要散了,德妃的贴身侍女兰草却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娘娘!不好了!三殿下便血了!”
德妃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撑着床沿就要起身,却腿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娘娘!”兰草惊叫着扑上去。
秦宝宜几步走过去,示意宫人将她扶起来。德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璋儿……”
秦宝宜安抚住德妃:“你歇着。”她说,“本宫去看看。”
事涉皇嗣,她若不管,再有言官口诛笔伐,沈昱更有借口架空秦家了。
东偏殿里,满屋子都是便溺的腥臭气。
那气味冲得很,熏得人直犯恶心。窗子紧闭着,闷热污浊的空气凝滞不动。
青黛立刻差人把窗子都打开。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气味,也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三皇子沈璋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子轻轻发着抖,连呻吟声都弱得像小猫似的,一下一下,挠在人心上。
太医已经诊过脉,又看了那便溺之物,眉头越皱越紧。他问过今日的饮食,又让医女仔细查看三皇子的口唇、指甲,最后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走到秦宝宜面前。
“娘娘,三殿下这症状……极有可能是中毒。”
殿内静了一瞬。
德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会中毒!”
她披着一件外裳,被侍女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她的脸色比沈璋还要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儿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璋儿的饮食都是我亲手料理……”她话说了一半,忽然抬起头,手指向西偏殿的方向。那张向来清高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恨意:
“是苏氏!一定是她!”
侍女兰草也接话道:“苏贵人在东宫时便常常来讨好娘娘,进了宫,更是一日不落地晨昏定省。苏氏擅厨,这一年来常做些药膳羹汤孝敬娘娘,之前也没出过岔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娘娘和三殿下今早……就喝了苏氏送来的鸡汤。”
丽嫔站在人群后面,探着脑袋往里看。刚被罚完,忍不住插嘴道:
“瞧瞧,肯定是那苏氏做贼心虚,不敢露面了。”
秦宝宜吩咐翠翠:
“去请苏贵人。”
很快,翠翠去而复返。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秦宝宜身边,压低了声音:
“主子,苏贵人,上吊自尽了。”
德妃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秦宝宜面前。
秦宝宜低头看着她。
德妃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那张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哀求、绝望。她跪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儿,瑟瑟发抖。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皇上不在宫中,请娘娘做主,救救我母子二人的性命。”
秦宝宜沉默了一息。然后俯下身,亲手将德妃扶起来。
“青黛,去通知内侍省的人来,接管关雎宫的内务。”她顿了顿,又看向太医,“派医女来贴身照顾德妃和三皇子,不得有误。”
德妃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秦宝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养着。”她说,“皇上回宫前,此事由本宫主理。本宫会给你个交代的。”
众人散了。
丽嫔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娇娇的:
“嫔妾不懂事,方才言语冲撞了娘娘,请娘娘宽恕。”
她到此刻才看清——皇上不在,这后宫里,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秦宝宜出了关雎宫,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刚走到一半,便看见贤妃柳氏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
见她过来,贤妃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不知道贵妃娘娘,还有没有心情品茶?”
“喝茶是次要的。”她说,抬脚往凉亭走去,“今日留妹妹,主要是有事相求。”
贤妃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跟在秦宝宜身后,走进凉亭,轻声道:
“嫔妾人微言轻,实在不知道哪里能帮上娘娘。”
秦宝宜在主位上坐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今日看着德妃小产,”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本宫心里也不是滋味。想起了那个……没缘出世的孩子。”
“本宫盼子嗣盼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了,却被窦氏害了。伤情之下,做了些不理智的事……与皇上的感情,也疏远了。”
贤妃沉默了一息,劝慰道:
“贵妃娘娘春秋正盛,孩子会有的。”
秦宝宜摇摇头,面露惋惜。
“本宫看皇上为先帝守灵辛苦,心疼却帮不上忙。皇上也……怕是恼了本宫。”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柳氏脸上,“后宫上下,德妃清高、丽嫔轻狂、慧嫔又是外族……只你能担事。”
贤妃垂着眼,声音恭谨:
“是娘娘抬举嫔妾。”
秦宝宜看着她,话锋一转:
“本宫与皇上青梅竹马的情分,最知皇上仁孝纯善。如今皇上的生母方氏还在行宫,本宫每每想起,便替皇上心疼。”
贤妃抬起眼,看着秦宝宜。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掂量。
“娘娘是想……让皇上接方氏入宫?”
秦宝宜点点头。
“这正是为人子应尽的孝心。”
又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妹妹知道,先皇后待本宫恩重。接方氏入宫的事,若由本宫提起,朝廷内外怕是又要议论本宫忘恩负义。”
她看着贤妃,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盼:
“但本宫又实在心疼皇上。思来想去,只有妹妹能担起这个重任。”
贤妃没有说话。
她望着秦宝宜,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秦宝宜任她看着,不动,也不躲。
良久,贤妃垂下眼。
“娘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嫔妾怕是,担不起这样大的事。”
秦宝宜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她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盏。
站起身,也不多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选秀在即,德妃又病了,皇上身边正需要个像妹妹这般伶俐的解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