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落》雪绒玉

14、飞回不存在的巢

　　　　七月他们飞到美国，一直到八月中，裴润今和李宗岭在几个国家辗转，李宗岭有谈不完的事、去不完的局，无数个宴会邀请，李宗岭总是抽出最有用的一张请柬，带着裴润今出席。

　　她见到了金律，名如其人，长相棱角分明，很生硬，但是不苟言笑，一路上向李宗岭汇报。

　　他居然有实业，裴润今不由讶然。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交给金律处理。

　　裴润今穿着专人搭配好的礼服，一袭绿色长裙，宛如画上清清蓝蓝的孔雀，清雅地站在李宗岭身边，他万变不离其宗，一身黑色西装。

　　他会向她介绍那些人。

　　她堪堪听得懂英语，有人对李宗岭说，好久不见，李，她是谁，是他的妻子吗？

　　李宗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在别人问起她时，会向人介绍裴润今。

　　那些他并不吝啬的介绍，在将来都变成裴润今手中的人脉。

　　纵然那时他们已经分开，但一个十年都在李宗岭身边的人，已经够他们卖面子。

　　奢侈华贵的庆祝典礼进行着，裴润今随着李宗岭在场间穿梭，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皆有，在异域的长相里，裴润今忽地看见一张熟悉的华人的脸。

　　是赵文娴。

　　李宗岭的前女友。

　　她一改旧日空洞的眼神，妆容华丽，笑着朝裴润今举杯。

　　裴润今面色不变，笑着向她点头，没有回敬她，因为李宗岭已经带着她走向别处。

　　有个大胡子的人来到李宗岭旁边，问他放不方便上楼谈事情。

　　李宗岭问她：“一个人好好待着，行吗？”

　　“可以。”

　　裴润今看着桌子上的诸多佳肴，心里遗憾她最近在节食吃不了多少。

　　心里计算着热量，她还是不多不少的吃了几口，一边安慰自己回去就游泳消耗热量。

　　她的英语口语并不流畅，与人交谈也磕磕巴巴，他们聊天中的专业词汇她听不懂，索性减少交流，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

　　赵文娴来到裴润今身前，她高深莫测地看着年轻的女孩，说道：“你很年轻。”

　　“我知道。”

　　“从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年轻。”

　　裴润今：“那是你们的事。”

　　赵文娴又笑了下，想要说什么。

　　李宗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有事吗？”

　　赵文娴去看他，又惊又喜又悲：“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宗岭。”

　　李宗岭将裴润今拉到身边，语气淡淡的：“你有事吗？”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她。”

　　“问什么？”

　　“问你也一样，宗岭，她像我吗？”

　　裴润今窥见赵文娴眼中的期待，资料上写的她也三十一二岁了，女明星的脸无可挑剔，一丝瑕疵都看不到，最能显示出她情绪的，只有眼睛了。

　　“你痴呆了？”

　　“我跟着你的时候，和她现在一样年轻漂亮懂事，宗岭，我们不像吗？”赵文娴紧紧地盯着他，想要将他看透。

　　李宗岭冷笑，“文娴，你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为什么你愿意把她找回来却不愿意去找我？当年我那么彷徨，等待着你能来找我，可是你没有。”

　　“你不是拿了觉得和我等价的好处走了？”

　　赵文娴瞬间面如死灰。

　　李宗岭定了定，继续说道：“你踩着我上位，文娴，我不介意，但是要有始有终，要有规矩。不要再来打扰我的人。”

　　他朝裴润今说道：“走了，站这当记者呢？”

　　*

　　裴润今也不总是陪他出席各种场合，有些饭局他不带她，但总是赶着夜星回来，把睡着的她抱个满怀。

　　大约是大姨妈的缘故吧，那个月她推迟了十来天，她的大姨妈向来准确，她有点焦虑。

　　那天，她在他衣服上看见几根浅色头发，裴润今忽然崩溃了。

　　和他在一起这段时间，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女人，给她偷偷发短信的女人都不知有多少。

　　裴润今一直缄默。

　　她已经不是过年回京还要庄晓梦帮忙的女孩，当即，她定了回国的机票。

　　李宗岭很大方，物质方面极其放纵她，但是裴润今没买过什么东西，他送的礼物和钱，都被她好好留存。

　　她的行李不多，收拾进一个小书包里，在夜色中走出了他在伦敦的家。

　　李宗岭带着酒气回来时，家里的用人说裴润今已经走了。

　　他以为她有什么急事，看了眼手机，没有她发来的信息，打电话也打不通。

　　喝了酒的脑子有些胀，没心情去管她到底怎么样，一个知道泼酒的人，能出什么事，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然后洗澡，睡觉。

　　裴润今在返程的飞机上来的大姨妈，当感觉到熟悉的湿润感后，她就去厕所垫上了准备许久的卫生巾。

　　一子落，皆落锁。

　　纽约飞回京城的航班需要十五个小时，她选择落地魔都，突然的，她想去个新的城市，看陌生的街景，去散散心。

　　十年来她的内心从未有过片刻放松，裴润今想，她该歇一歇了。

　　庄晓梦在忙着和公司的解约事宜，恰逢不久她的电影就要开机，裴润今没去找她。

　　就连庄晓梦，也是因为这场梦才出现的配角。

　　其实所有的繁华街区，建筑都差不多，不变的高楼大厦，不变的在一条条路上奔来奔去的人们。

　　有些个夜晚，她曾无所事事的趴在窗边，看着地面上的车河，人小到看不清。

　　就像看不清每个人的命运。

　　如今终于回到这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中，如水滴落进海中，再也不起眼。

　　走了长长的路，才发现还是想回头。

　　为的是再看一眼此生和自己最不相同之人。

　　三天后李宗岭回国，用于圆的手机拨通了裴润今的号码。

　　“回来了？”他语气如常，甚至还有笑意。

　　“嗯。”她闷闷的，是不高兴时的语气。

　　李宗岭问道：“在国外水土不服？”

　　“嗯。”

　　“我让于圆去接你。”

　　“我不在帝都。”

　　听见她在魔都，李宗岭说道：“飞回来吧，我刚下了飞机，不想再赶路了。”

　　她说我还要再玩两天。

　　李宗岭知道这是她的拒绝，舌尖在两齿中顶了下：“因为什么生气？”

　　“我不想和你玩了。”

　　他阖了阖眼，倚靠在抱枕上，倦意浓浓，他淡淡地说：“好。”

　　电话挂断后，李宗岭扒拉着于圆的手机，于圆没什么联系人，对裴润今的备注是现在的，给他的备注是岭哥，给他妈备注是岭妈，他翻到于圆对李长柏的备注，叫青爸。

　　往日里李宗岭会觉得很好笑，这会儿却笑不出来。

　　他点进于圆和裴润今的信息，里面是几个月前私人医院发给于圆的体检报告，他告知了裴润今，同时还附有李宗岭的检查报告。

　　爱与欲，从来都有一分理智伴随。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裴润今通过旧日的同学那里听来，陈真最近在打听她在哪个大学读书。

　　裴润今不住地发笑。

　　陈真一直都联系不上她，沉寂了大半年，终于上蹿下跳起来。

　　王珍还告诉裴润今，陈真在说她很不好的话，周遭都传开了。

　　开学裴润今大二，想要离开帝都，还要待三年。

　　开学前她和庄晓梦见了一面，合同解约，电影开拍，那是个很不错的班底，庄晓梦是女主角。

　　霓虹灯下，电影的女主角神采飞扬，未来想必是一片坦途、获奖无数。

　　掌声和目光都会送给这个人。

　　可是现下，在凌晨的街边，行人很稀，她手里捏着一罐啤酒，在裴润今的前面倒着走。

　　裴润今向前走，她往后退，神采飞扬的人说道：“等我红了，今今，姐就带你环游世界，”她指着大厦的投影屏，说道，“你看着吧，将来姐一定会出现在那里，到时候你就倒卖我的签名，你拿多少我签多少，保你稳赚！”

　　裴润今不时提醒她注意看路，她笑吟吟地望着庄晓梦，看得那么深，好像要把这暗色里的女孩永远记住，她说道：“那你可要快点火，大学毕业我就走了。”

　　“去哪？”

　　“留学。”

　　“去，你去，你去哪我就会红到哪，你信不信？”

　　庄晓梦好似喝多了，眼睛越来越迷蒙，却有裴润今从未燃起的火气，她说道：“我信，到时候我全球倒卖你的签名。”

　　“到时候，我和贺曦来见面就更难了吧。”庄晓梦想到了贺曦来，现在他们见面的次数就不多，等她的空闲时间也少起来，见面的日子又会在几时？

　　“你真爱他？”

　　“不知道，”庄晓梦揉揉脑袋，“这些年也没爱过别的男人呀。”

　　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在牵起裴润今的手时，她问道：“你就和李宗岭，散了吗？”

　　裴润今不知道。

　　她要克制的是自己的心，不能总往他那发散，不能总想他的更多，他表现出来多少，就是多少。

　　深究，她会很痛，他也不喜欢探究。

　　可是在九月的一天，在李灿晶接通电话以后，听见那头的人说话，她翻了个白眼，对裴润今道：“裴润今，下楼，有人找！”

　　“谁呀？”

　　“还能谁。”

　　李灿晶对裴润今和她哥的事情是知道的，不过是常发生的事，只是那个人是她的室友而已。

　　“我不去。”

　　李灿晶对手机说道：“听见了吧，人家不去。”

　　那头又说了什么，灿晶猛地站起来，恶狠狠道：“李宗岭，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

　　她挂断电话，柔弱地看着裴润今，几步走到她身边，脸上满是不甘心，李灿晶可怜兮兮地说道：“好今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然李宗岭要去找爷爷告我的状。”

　　李灿晶拉着裴润今的胳膊下楼去，生怕她跑了，李灿晶半求半强硬地把裴润今推到车前，李灿晶小声道：“拜托了今今，家里惹谁都不能惹爷爷，你救救我小命吧！”

　　李灿晶甚至打开后车门，将裴润今往前一推，没和李宗岭打招呼，她就已遥遥奔去。

　　李宗岭坐在里面，长腿交叠，玉质金相，太阳的光亮通过敞开的车门，穿过裴润今和车的间隙，有几缕照到他身上，好似一座静默的山。

　　他穿着黑色中山装，才从什么场合下来的样子。

　　裴润今没出声，是他先开的口：“不愿认得我了？”

　　那双眼睛里偏生多了丝丝幽怨委屈的神情，终究入了戏一般。

　　裴润今说：“愿意认得你的人有很多。”

　　“那又没什么用，”他嗤笑，“上车，站这给路人添堵？”

　　她想说你走吧我不愿意认得你了，但是她又被那双眼捏走了心魄，如今靠近了丢失的心魄，她这段时间的不快，都因为他的视线活了起来。

　　于圆把车开起来，李宗岭没说目的地，他也就慢悠悠地开着。

　　李宗岭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前段时间做的美甲已经卸下去了，身上又恢复了简单的服饰，不合适的浓妆也褪去，她身上的违和感尽消，再次焕发茶楼初见的生机。

　　他牵起娇嫩了许多的手，说道：“我是来求和的。”

　　小姑娘的手动了一下，没收回去，她说道：“你有什么错呢？”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想起她，他也会回想那段时间他做了什么，可是每天都是平常的一天。

　　所以他得出，她水土不服。

　　裴润今抽回手，她轻声道：“停车，我要回学校了。”

　　李宗岭笑了一下：“于圆只听我的，你忘了？”

　　他在看她，想细细询问，到底为什么。

　　她明悟，说道：“我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对你争来抢去，我很自私，很贪心，我不想有一天看见我歇斯底里的样子。那段时间我们很开心，不是吗？就停在那儿，挺好的。”

　　“我要的如果仅仅是物质，那已经足够，再多点别的就不好了。李宗岭，让我下车吧，你也给不了。”

　　男人看着她愣了会儿，听到天方夜谭的笑话一样笑了下，他欣慰地说道：“今今，你长大了。于圆，找个地方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