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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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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昭走进学校时,学生们正陆续从食堂出来,往教室走。
从她身旁擦过的学生不自在地同她问好:
"老师。"
"老师好。"
易清昭轻点头示意,她们逃也似地跑上楼。
严锦书也是这样,每当有学生上前向她问好,她都会轻点头作为回应。
她没有上前过一步。
从未。
"老师好。"
"严老师好。"
易清昭抬起的脚凝滞在空中,而后轻轻落在台阶上。
抬起头,视线撞上站在台阶高处的严锦书,那双眼睛很静,很平,像深井,看不到底。
"易老师。"严锦书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易清昭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楼梯正上方的严锦书。
"严老师。"
她听到自己说。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永远看着严锦书的背影,从不曾上前过的女孩。
她看到严锦书微微下点头,回应了她,就像曾经无数次回应学生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淡淡的松香在混乱的世界中飘散,嘈杂的声音猛地涌入她的耳朵。
一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她的世界才安静了一点。
第一节是她的课,二十五班。
很快预备铃声响起,她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吵嚷的教室瞬间变得死寂。
她低垂着眼眸用抹布将讲桌上的粉尘擦掉后,叠好放在一边。
教室后门被打开,几个老师陆续进来,搬着板凳坐在教室后方。
没有她。
"叮铃铃——"
她掀开课本,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把书翻到第十二页,今天我们讲时间和时刻。"
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接着是几声凳子碰撞地面的声音。
她在黑板上写下[时刻]。
"时刻是指某一瞬间。"
她抬起头看向下面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严锦书的目光。
她的腿上放着黑色笔记本,神色淡淡。
易清昭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
"咔——"
粉笔断了。
严锦书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甚至那里是教室里最暗的角落,可易清昭觉得那里亮的刺眼。
易清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个角落移开,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她在心里默背着教案,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数轴上用一个点来表示。"
她做不到。
严锦书坐在那里,坐在同一个教室,同一片空气下,就是最大的干扰源。
哪怕不去看她,她也能感受到一道视线透过空气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比如……"易清昭讲到举例,视线游离在空中。
视线不可避免地相撞。
眼神很冷,很深,和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手里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笔记本的边缘。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
易清昭看着那个动作,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跟着颤了一下。
原本熟练的教案在脑海里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比如……"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速有些许生硬的停顿。
严锦书手里的笔停了。
她微微歪了下头,看着讲台上明显卡壳的人。
易清昭猛地回过神,指甲陷进掌心,强烈的刺痛感让大脑变得清明。
"比如现在,上课铃响起的这一瞬间,就是时刻。"
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呼吸有些乱。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易清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她盯着黑板上的字,视线却无法聚焦。
板书、讲解、提问。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精准却僵硬。
哪怕她再没往那个角落看过一眼,可那只敲击笔记本的笔,就像敲击在她的身体上。
一下、两下。
后背的衬衫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易清昭整个身体有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今天先讲到这里,下课。"
易清昭拿好课本,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凉快,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格外的冷。
她走到座位旁想喝口水,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汗,汗液混合着粉笔灰,在指缝里卡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很脏。
很狼狈。
就像刚刚那节兵荒马乱的课。
易清昭低头去抽桌上的纸巾。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松香涌入鼻腔。
"易老师讲的真好,就是后面有点快,我都差点没跟上。",叶芝芝随口点评了一句。
易清昭低头用力擦拭着手指缝。
"嗯,有点赶时间。"
擦不掉。
"易老师。"
视线里又出现了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张湿巾。
"用湿巾擦。"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她看着那张被捏住一角的湿巾,递到自己面前。
刺耳的蝉叫,同事的闲聊,门外的喧嚣忽然变得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虚虚地擦过耳畔。
然后,她看着自己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张湿巾,她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挤出来:
"谢谢……"
"严老师。"
——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的世界变得很模糊,声音模糊,视线也模糊。
没有一处清晰。
铃声响起又响起。
直到鼻间再也闻不到一丝松香。
她看着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湿巾,
有些干了。
"一、二、三、四"。
耳边响起跑操铃。
"哎呀,你说说,大夏天的非得让跑步。还非得班任跟着跑。"
"可不是呢,班主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活啊。那暑假的时候,李主任还想让我当二十七班的班主任呢。"叶芝芝撇着嘴,捧着手机,有点嫌弃地开口。
"咋让你当啊?",刚才那个老师接话。
"那不李师怀孕了么,才查出来,怕有事就跟主任说不当班主任了。"叶芝芝压低声音,凑近王师。
"真假的?怀孕了?她不都四十多了?",王师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凑近她,"那现在二十七班班任谁啊?"
叶芝芝啧了一声:"严锦书啊,你没看分班表啊。"
王师瞪大眼看着叶芝芝,声音更低了:"真的假的?严锦书不是挺有钱的吗?我看她开的那车不都是奥迪A8,她怎么就同意了?"
叶芝芝看了一眼易清昭,后退拉开距离,刷着手机,声音恢复成原样:"谁知道呢。"
王师跟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易清昭,心领神会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易清昭听着她们的议论声,站在窗边往远处的操场看。
严锦书跟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整个身体都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晃动着,连发丝都发着光。
迎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飘了,有几缕头发挡住了她的脸。
严锦书伸手把碎发拨开。
严锦书很白,在那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堆里,白的有些晃眼。
人群终于散开,严锦书最后的身影出现教学楼前。
易清昭看不到她了。
易清昭坐回工位看向门口,在心里默数。
数到第五十四秒的时候,
严锦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热气,额角渗出薄汗,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她走近了些。
没有汗臭味,依旧是淡淡的松香。
她把湿巾对折擦拭手掌,然后是额头,脖颈。
擦完一遍又抽出一张新的湿巾重新擦拭。
边边角角,全部擦过才停下。
最后用纸巾把未干的液体也一并抹去。
严锦书把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
汗水、热气、刚才操场上的躁意,都被她用几张湿巾彻底抹去了。
易清昭低着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张严锦书之前递给她的湿巾,已经被体温烘干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上面沾染着灰白色的粉末和她掌心的汗渍。
脏的。
旧的。
严锦书把用过的湿巾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吧嗒。"
很轻微的声响。
易清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扔。
鬼使神差的,她将掌心里的那团脏兮兮的干的湿巾塞进自己裤子口袋,紧贴着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