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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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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预备铃声响,严锦书也没回来。
几个老师已经陆续往教室走,易清昭看了看身旁的空位,拇指擦过指尖。
她拿起课本走进教室,虽然正式上课铃还没有响,但教室已经针落可闻。易清昭没有说话,环视一圈教室,扫过一张张面孔。
原来是这样的视角。
底下的人也是一张张模糊的脸。
在这里,确实看不清角落。
"叮——",上课铃响起,易清昭垂下眼睑收敛好思绪,看向空气中的一点,像当初的严锦书一样,一字一句道。
"我是你们的物理老师,易清昭。"
学着她的样子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相较严锦书的字,易清昭的字更工整,一板一眼,一成不变。
她掀开课本,音调没有丝毫起伏。
一节课很快过去,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往门口走,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老师,还没选课代表。"
易清昭脚步一顿,指腹碾过那一层干涩的粉笔灰。
"下节课再选。"
走廊上人挤人却又默契地避开老师,几个学生从她身旁跑过,带起一阵风,发丝飘起又落下。
手里的书紧了又紧。
脚下步子迈得很大,关上门,外面的吵嚷变得模糊。
香水味很重,很杂。
"易老师回来了。"叶芝芝站在饮水机旁,端着水杯。
"嗯。"
她看向窗边,严锦书身体微微前倾,正写着什么。百叶窗被放下一些,阳光从身后斜射进来,影子被钉在她右侧的墙壁上。
抓着书的手又紧了紧,拇指有些用力地蹭着封面。
就这样蹭着,脚下步子走得很慢,她看着窗边的绿萝,阳光打在叶子上,有一圈薄薄的光晕。
她坐下来,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沾染上粉笔灰的课本上,又看向自己的手心。
"擦一擦。"严锦书闭着眼,中指和拇指轻按着眼角,下巴微抬,"拿湿巾。"
视线落从严锦书脸上移开,落在她桌面上的湿巾。
第三次。
嗓子有些干涩。
"谢谢。"
身体毫无预兆的前倾。
距离拉进,是松香的味道。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蝉鸣又回来了。
她吐出一口气,抽出湿巾攥在手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听着蝉鸣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她的动作猛的顿住,捏着纸巾的手有些用力。
目光落在课本封面上,脏的,她用力蹭了两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是林语发来的信息:
[昭昭,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呀?]
[挺好的。]
林语的信息紧随而至。
[那就好。]
[嘿嘿,有没有帅哥?]
[女王邪笑.jpg]
易清昭关掉和林语的对话框,指尖停在【教师工作群】,中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几下,点进去。
严锦书。
她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有零星几点星光,昵称是两个英文字母"JS"。
早就看过千百遍。
手机自动熄灭,屏幕上映出易清昭的倒影。她移开目光,将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叮铃铃——"
身旁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严锦书走了。
易清昭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退出自己的视野,直至不见。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就像高中无数个午后,她看着严锦书的背影不疾不徐地沿着墙根走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走廊、楼梯口,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像当年在警察局的小女孩没能开口问出名字,看着她的背影连同那件被打湿的大衣渐渐消失在街口。
"有人喝奶茶吗?我一起点了。"
"不喝。戒糖呢。"
"我来一杯杨枝甘露。"
"还有人吗?没人我就下单了。"
"易老师呢?喝奶茶吗?"
声音针一样地刺进耳朵。
易清昭猛地松开手,呼吸急促。
"不用了,谢谢。",声音有些冷。
同事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哦哦,行。"
她低头看向掌心,几个新的深紫色月牙慢慢渗出鲜血。
闭上眼,窗户吹来一阵热风,几张教案散落在地上。
将散落的教案捡起来,在桌面上重重磕齐。
从包里拿出纸巾,打开,抽出两张,用力地、反复地擦拭手心里的血迹,直至皮肤开始变红。
将染血的纸扔进垃圾桶,抽出两张新的攥在手心,轻轻摩挲几下。攥着纸,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目光落在没修改完的教案上,一字一句地读,一笔一划地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窗外的蝉鸣,空调的风扇声,说话声,脚步声持续的、强硬的闯进她的耳朵。
刺耳——
笔尖陷进纸张里。
脑子好乱——
停不下来——
她闭上眼。
黑暗里,最先浮现的不是画面,是味道。
灰尘的土腥味,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后才是声音。
“离开她!”
——
十二岁的易清昭很漂亮。
在同龄人脸上还有婴儿肥的时候,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轮廓清晰,侧脸线条流畅,下颌线精致,五官立体。
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美是一种错——
忮忌。
她们割烂她的头发,打肿她的脸,把她踩在脚下,直到她不再夺目。
易清昭是孤儿,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在她五年级的时候就死了。
所以她去报警,警察告诉她,学生之间的事应该去找老师解决,把她打发走了。
她听了。
她去找了老师,老师告诉她会解决的。
她信了。
再之后,是她们又回来打她,下手更狠了。
每一次她身上的伤刚刚有些好转,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一轮又一轮。
一次又一次。
她又去找老师,老师很不耐烦,说她事多。
后来她知道了,老师的确找了对方家长,只不过对方家长是带着"礼"来学校的——不是给她的。
巷子里,她们又一次拿着刀对准她,甚至划伤了脸颊,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离开她!"
有些破音。
她举着手机朝自己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已经拍下来了,现在立刻离开。"
那群人被吓跑了。
原来她们也会害怕。
"还好吗?"
她的呼吸还有些紊乱。
易清昭看着她。
米白色的大衣因为蹲下身垂在肮脏的地面上,染上脏污。她的皮肤很白,脸上有些骨感,眉毛的形状纤细高挑,眼尾微微下垂,嘴唇有点薄,嘴角有一点下拉。
好漂亮。
为什么她没事?
"嘶——"一片消毒纸巾轻轻地擦在她脸上,有点凉,有点疼。
"我带你去医院。"
易清昭眨眨眼,回过神,垂下头,"我没钱。"
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嗯了一声。
很轻,扫在她心尖上,有些痒。
手心很软,温温热热的,被握住的地方却像被烫到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女人带她去了医院消毒,买了活血化瘀的药。
还有止疼药——易清昭看着手里的止疼药突然很想哭,忍不住。
女人比她高,把她轻轻地搂进怀里,手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她被割的乱七八糟的头发。
她哭了,没有声音,但女人肩窝的衣服被打湿了。
后来女人带她报了警,把拍的视频给警察看,态度很强硬。
易清昭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好狼狈。
不想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
涉事的四个人都来了,一个已经十四周岁被关进少管所,剩下三个人只被警告。四个人连同她们的家长都过来,拼命道歉,讲他们的不容易,想要她的谅解。
她不想原谅,可女人告诉她,到手的利益比别人的痛苦更重要——她签了。
易清昭拿到一笔钱,足够她省吃俭用读完高中。
易清昭想给钱给女人,但被拒绝了,她说,善心是留给强大的人的,她在帮助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得到什么,所以她不欠她。
易清昭想问她的名字,可女人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她没来得及问出口。
脸上的伤好了,很浅的一道白,几乎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她开始留刘海,很厚,很长,足够把半张脸挡住,她不再穿任何颜色鲜艳的衣服。
终于不会被看到。
她成绩很好,足以去重点高中,但她还是去了普高——因为免学费。
开学第一天,她知道了女人的名字。
"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严锦书。"女人身穿黑色丝质衬衫,下摆收在长裤里,一身黑。
她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严、锦、书"。笔势连绵,行云流水,字字严谨,瘦劲有力。
现在的她比之前更成熟,更干练,也更冷了。
她没有认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