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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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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掐了一下手心。
转身的瞬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眼尾下垂,瞳孔被眼睑盖着,很平静。
易清昭感觉被烫了一下,目光本能地往下逃,却又扫过那两片薄唇,最后停在她胸前散落的头发上——也是V领。
门把手上全是汗,有点滑。
她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才压住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是这里吗?"
"几班?"
"二十七。"
"是这里。"
手松开,指腹在掌心里用力蹭了两下,蹭掉那层黏腻的汗。
往里走,有几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百叶窗缝隙里的光切在绿萝叶子上,很刺眼。
"位置怎么分的?"
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声音很干。
"你叫什么名字?"严锦书在她身后走进来,声音没有起伏,冷调的。
呼吸一滞,又很快吐出一口气。
耳朵里有细微的嗡鸣声。
"易清昭。"
"易、清、昭"严锦书重复了一遍,很慢,很轻。
像在舌尖绕了绕再吐出来,沾满了严锦书的味道。
严锦书从她身旁擦过,停在窗边角落的空桌旁,把手里的本子放到桌上,才施施然坐下,掀开本,指腹压着本,抬头看了一会易清昭,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本。
"位置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则。"
易清昭撞进她的目光里。耳边的蝉鸣声突然尖锐了一瞬,紧接着失真了。她听不清自己应了什么,只感觉到喉咙震动了一下,视线本能地逃开了。
被严锦书注视着。
严锦书。
咚、咚。
噪音太大了。
指尖不受控制地陷进肉里。
被那道视线盯着,身体变得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不是柔软,是脱力。那种只有遇到严锦书才会出现的、无法克制的下坠感。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
就像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大脑里全是同一个念头——被她看见,必须被她看见。
她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由来,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希望她注意到她,记住她。
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气。
视线落在那个空位上。
等易清昭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了。
没有思考,没有决定,身体自动选择了最近的距离。
松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被包围了。
易清昭站在严锦书旁边的桌前把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
是她的位置了。
仿佛卸下千万斤重担,整个人都有些虚浮。易清昭身体向前一步,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部分给冰凉的桌沿。这才缓解了身体的无力。
严锦书侧过头,目光正好落在她手上,易清昭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掐着手心,呼吸一滞,条件反射般松开手,扭过头坐下来,平复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几个已经发紫的月牙出现在掌心。
易清昭指腹摩挲着那道淤痕,有些刺痛。
被看见了。
那个眼神落在手心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
湿巾被一只好看的手捏住一角递到面前,那只手纤细、光滑白皙,骨节分明。
摸上去应该很硬。
易清昭知道严锦书的手心是软的,温热的,就像是一块出锅有一段时间的年糕,糯叽叽,还有余温。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吹在有薄汗的肌肤上,有些冷,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的混沌散了一些——清脆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住她过大的心跳声。
"谢谢。"
她接过湿巾,有股淡淡的酒精味。
——还是酒精湿巾。
湿巾在手里又折了一遍才开始擦拭脸上渗出的汗。
"谁到啦——"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严师这么早。"她随手将包放到门口的桌子上。
"嗯。"严锦书抽出纸巾擦了擦有些湿润的手指。
"诶?你教哪科啊?新来的吗?"女人把外套脱下,挂在靠背上,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喝着。
易清昭手指捏了捏湿巾,抬起头看她,声音很平静,"物理,是今天才来的。"。
"哎呦,是理科啊,我这人最佩服的就是理科好的人了。我理科打小就烂,之前高中的时候数学考了17分,老师说他踩一脚答题卡都比我分高。"女人说着说着把自己逗乐了,"我说我不信,他就真的踩了一脚,扔那个机器上一扫,20分。"
易清昭见女人说完,扯了扯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女人看向严锦书,正低头写东西。
"你多大了?刚毕业吗?看着年纪不大。"女人见没人回,有点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
"二十二。"
"果然是妹妹。"女人挑挑眉,"我是教二十七,二十八班英语的,叶芝芝,叶子的叶,芝麻的芝,叫我芝芝就行。"
"易清昭。教物理,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班。"
"这么有缘分呐,以后换课尽管说。"叶芝芝爽朗开口,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太热了这天。严师,你说是不?"
严锦书站起身,拿着笔记本往门口走,"是挺热的。"
易清昭眼睛跟着她动。
"这么早就去啊?班里估计还没人吧?"叶芝芝坐在自己位置上,收拾自己的桌面,闻声看了她一眼。
"也快了。"
易清昭看着门被关上,空气变得安静,温度也降下来。
有点冷了。
"我们不用去吗?"她听到自己问。
"哦,一般不用,那是班主任的事。"叶芝芝看着手机,头也不抬。
……
又进来几个副科老师,原本空着几张桌子被迅速占满,只剩下几个空位,相较于班主任,副科老师相当轻松,办公室里时不时有两句话说声。
易清昭不自觉地看着身旁的空位,椅子被推回桌子下,椅背严丝合缝地抵着桌沿。桌面很干净,几个统一发的本子叠放在左上角,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紧靠着本子,消毒湿巾,抽纸。
蝉鸣声又回来了。
有点刺耳。
易清昭起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耳边除了蝉鸣又多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班级里混乱的不真切的说话声。
"好烦啊,咋开学了。不是昨天才放假吗?"
"你初中在哪上的啊?"
"你玩不玩游戏?"
……
易清昭吐出一口气,抿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高一(27)班的班牌上。
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怎么在这站着?"
易清昭猛地回头,严锦书正从楼梯上来,身后的女学生,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她。
严锦书站在楼梯口,给那个学生指了指斜对面的二十七班,"那个班。先找空位坐。"
"谢……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女学生结结巴巴道谢,然后头也不回的快步去了班里。
严锦书这才又看向易清昭。
"里面有点冷。出来缓缓。",易清昭偏开头,躲避她的视线。
严锦书点点头往教室刚走两步就停下,"这两天会安排来听课,"
"好。"
严锦书走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吵嚷的空间瞬间死寂。
她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块,清晰地钻进易清昭的耳朵里。
像是有电流穿进耳膜,引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易清昭后背抵着墙面,借着墙壁支撑身体的重量,手指无意识地在墙皮上抠挖。
"哦呦,是小易噻?"
易清昭回过神。
"南老师。"
"多热噻,怎么站在这里?"来人是退休返聘的政治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易清昭记得她,其他人喊她南老师。她说话很有特色,和这里的调调不一样,语气词更多,腔调也更柔。
"就回了。"
易清昭不打算再停留,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回了办公室。打开门一股冷风吹过全身,把裸露在外肌肤上的汗毛刺激地立起来,她脚下步子迈得大了些,走到自己位置把身后的窗户拉开一条缝,飘进来的热气打在脸上,很好的缓解了刺骨的寒意。
"叩叩"一个女人从门口探头,"物理老师在吗?"
"易老师——"坐在门口的叶芝芝看向易清昭的位置,正好看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的易清昭,"找你。"
易清昭收回窗户框上的手,轻轻摩擦几下,感受着指尖散去的热意,朝说话的人走过去。
"你好,我是。怎么了?"
"啊,哦、哦,我,我刚刚下去打印教案。"清冷的声音响起,女人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尴尬地轻咳两声,晃了晃手里的纸,"多打了两份,就想着过来问问你打没打印,没打印的话正好不用下去了。"
"还没有,谢谢。"易清昭从她手里接过教案。
"哦哦,不客气。"女人的手指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我去问问另个老师。"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被声音吸引地抬头看过去。坐在门口的叶芝芝玩着手机"啧"一声,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
易清昭轻蹙着眉头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她翻了翻教案只有一个单元。她大致过了一遍,又从头开始看,拿着笔一点点修改。
"叮铃铃——"
"哎呦可算是下课了。"
"怎么了?王师,不好教呐?"
"可不呢,让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有几个皮的呀。以后指不定得闹成啥。"
整栋楼又开始热闹起来,老师陆续回到办公室。易清昭停下笔,看了眼自己的排课表,下一节是二十七班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