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我不生你的气了 ...
-
易清昭走到车边,脑海里闪过严锦书的那句"坐前面,易老师。"
透过车窗,她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正在吞云吐雾,一脸不耐烦的陌生司机。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上。
车门刚关上,劣质车载香水味就扑面而来,混合着皮革被暴晒后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很难闻。
连嘴里的甜味似乎都被染了味。
"尾号多少?"
"7297。"
胃里一阵翻涌,易清昭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试图透口气。
"不要开窗户!"前排司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大夏天的,冷风都被放跑了。"
易清昭按着开关的手指一僵。
她看着司机后脑勺上那层油腻的头发,默默把刚降下一条缝的窗户,又严丝合缝的关上了。
密闭的空间再次令人窒息。
易清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褪去所有血色。
舌尖细细舔舐着那颗坚硬的糖果,贪婪地汲取着唯一的干净。
很甜。
在这满车令人作呕的气味里,只有这点甜味是干净的。
这么甜,
——严锦书会开心吗?
易清昭想起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看不出来。
她睁开眼,窗外景色倒退得很快,更加让人晕眩。
下车时眩晕感更加强烈,一个踉跄,她紧紧扒住车门才没有倒下去。
她在一旁扶着树干缓了很久才把那点恶心感,眩晕感压下去。
下午三点多,紫外线依旧很强,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几点斑驳落在易清昭身上。
嘴里的糖小了一圈。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超市上,眼前又浮现了那条黑线——没有透出光的门缝。
她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还没走进超市就已经能感受到凉意了。她在零食区停下,努力回忆着当初林语买过的糖的种类——白色的。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纷杂的牌子,最后停在大白兔奶糖上。取下一大包,去前台结了账,一只脚跨出门槛,又停下。折回去买了一箱小布丁。
冰凉的箱子抱在怀里,身上虚虚散发的热意也被冲淡下去。
大白兔奶糖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桌上,一眼就能看到。雪糕放进冰箱,原本放的小布丁已经消失了一半。易清昭一个个整齐排列好。
三十八度四,易清昭甩了甩体温计,擦干净放在桌上。
嘴里只剩根光秃秃的棍子,一点糖都没有了。只剩甜味还停留在舌苔。
她把那根棍从嘴里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糖袋也一并冲洗,又用纸巾压平擦干水分。最后把棍重新插进糖袋里。
必修一平躺在抽屉里,毛躁的脏湿巾让封皮有一丝凸起。
掀到第10页,把糖袋夹进缝隙处。
掀到25页,又摩挲几下湿巾粗糙的表面。
口腔里的甜味越来越淡了。
易清昭拿布洛芬的动作一顿,摸上旁边的退热贴。
黏腻、冰凉。
躺上床,看着和严锦书的对话框,很短,甚至不满一个屏幕。手指在屏幕敲敲打打,又全部删除。
——能说什么?
——应该说什么?
易清昭点开她的头像——漆黑的夜空,几点星光,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
易清昭想再看一眼她的签名,目光却被她朋友圈多出来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严锦书的朋友圈在十二点十六分的时候更新了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上是一棵树,是在宿舍里从上往下拍的。
易清昭点开实况,蝉鸣此起彼伏地冲出屏幕,临近结束,有一声呜咽,不算大,像动物的哼哼声。
她又放大照片,不放过任何一处:一颗上了年纪的树,草坪的草有几点凹,很轻微,路面有几条裂纹,左上角的花坛缺了一个口。
易清昭退出她的朋友圈,看着两人的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却按不下去。
她熄灭屏幕,背过身。
蝉叫声穿透厚玻璃在整个房间回荡。
易清昭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屏幕,解锁,点开严锦书的朋友圈,指尖按下爱心,又迟迟不抬起手。
过了许久才松开:
[♡12]
熄灭屏幕。
额头上源源不断的凉意渗进身体里,意识开始朦胧。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生疼,易清昭眯着眼,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九点三十八。
头上的退热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枕头上,现在正紧贴着易清昭的脖颈,和身体一个温度。
她揭下来,攥在手心里。手背挨着自己的额头,温热的。
头也不晕了。
只有一点刚睡醒的不适,但也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消失。
门缝里透着客厅的光。
易清昭拿过体温计又测了一遍,三十七度七,不烧了。
"昭昭,你醒了。"林语听到房门的声响,看向走出来刚睡醒的易清昭,轻声询问道,"好些了吗?"
"嗯。不烧了。"易清昭揉了揉被客厅亮光闪到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语指着桌上的奶糖问道:"你买的糖吗?"
易清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
"哦。"林语低头摆弄着手机。
易清昭蹙眉看着原封不动放在桌上的糖,没被打开,困惑地问她:
"你,不喜欢吃吗?"
"啊?"林语抬头愣怔地看着易清昭,用手指了指糖,又指了指自己,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这是给我的?"
易清昭的目光从她惊诧的脸上移到奶糖上,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小布丁,我又补了一箱。"
林语没说话。
过了会儿,易清昭又补了一句:
"也是买给你的。"
林语依旧没接话,空气陷入沉默,只剩空调"嗡嗡"的吹风声。
易清昭看向低头捏着奶糖的林语,长发挡住了她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
易清昭的手指蜷了蜷。
过了许久,林语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泪水还在里面打转,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昭昭……"
她紧紧捏住那包大白兔奶糖,塑料袋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就知道。"
林语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笑起来,鼻尖红红的。
"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易清昭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没有反驳。
林语突然把奶糖抱进怀里,"哼,都是我的了。"
"我要去睡觉了。"林语抱着糖往房间走,门在她身后关上。
没多久,门被打开一条缝,林语只漏了一颗脑袋出来,就这么看着易清昭,咳了两声。
易清昭这才抬头看向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门缝里又伸出一个拳头,拳心向下,上下举了举。
易清昭走过去,林语"咻——"一下把脑袋缩回去,只留下紧握的拳在外面。
易清昭扣了两下门,拳头又上下晃了晃。
易清昭只好用食指碰了下她的拳头,那只手转了一百八十度,张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易清昭迟疑地开口:"你不是……"
"哎呀!快拿走,不然真的不给你了!"林语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易清昭捏住糖从她掌心脱离,刚悬空,那只手就被猛地收回去。
门被重重关上,带动的风吹起了易清昭的头发。
随着头发落下,林语的声音也响起,有些闷:"我不生你的气了。"
易清昭看着被关上的门,捏了捏那颗糖,已经有些软了。
她垂眸看着指间的糖,轻声开口:"谢谢你。林语。"
门后很久没有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传出来一句哽咽的"嗯"。
"晚安。"
"晚安。"
易清昭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她看着手中的软糖,又看向客厅的钟表。
九点四十四,有点晚了。
手指轻巧地拆开外面的包装纸,里面的一层已经黏在了一起,指尖掐住一角,揭开,拉出细细密密的黏丝。
放进嘴里。
很甜。
易清昭看着手里的包装纸,犹豫了下,把里面那层黏黏的纸扔进垃圾桶,留下了外面的那层包装纸。
有些不一样。
但甜味,确实会让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