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李正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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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车上下来，案发现场已经拉上了警戒线。
鞋底碾在地面的碎石子上，硌得脚心发麻。夏天才刚刚过去，空气里浮着一股闷湿的热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隐约的铁锈味，往鼻子里钻，熏的人忍不住皱眉
死者已经被运往尸检了，地上只留下一个用粉笔画出来的扭曲的人形圈。法医老臣正蹲在人形圈旁，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捏着一把不锈钢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块沾着血的类似泥巴的东西装进证物袋里。
“死因？”我蹲到老陈身旁。
“颈动脉被割开了，一刀致命。”老陈的声音压的很低，有些沙哑，他们这些法医到现场比我早多了，一直忙到现在，恐怕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窗口长约十厘米，边缘针其切入角度约45度，凶器应该是单刃、刃长超过12厘米的刀具，然后……”他从一旁的警员手里接过一沓照片递给我，又抽出其中一张尸体后背的照片，怼到我面前，“李队你自己看吧。”
尸体的后背上，刀口深浅不一，边缘翻卷着有些地方的皮肉被反复砍剁，几乎脱离了骨骼，露出带着刮擦伤痕的森森白骨。刀口杂乱无章，横七竖八，几乎没有节奏和规律可言。
这与其说是为了让人死透一些的保险措施，不如说是一种狂暴的泄愤式的对死者的亵渎。
“生活反应？”我问，目光盯着那些狰狞的伤口。
老陈摇了摇头：“基本上是没有的。你看这些边缘没有组织收缩，也没有明显的凝血块附着，真皮城下和肌肉的出血程度也完全不符合生前上的特征，留下这些伤的时候，人就算没有死透，也基本上没气儿了。”
也就是说，这些砍伤都是凶手在受害者死后后加上的。
我点点头，直起身来，目光朝巷子最深处望去。这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勉强容两人并肩穿过，两边是老旧的砖混结构的居民楼，墙皮受潮剥落的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和砖块。不远处的地面上滚落着几个破掉的绿色啤酒瓶和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
尸体左前方约1米处，有一个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五角星，旁边立着一块证物牌——【7】。
五角星的画法与平日大多数人所常用的一笔连成的五芒星画法不同，那五角星只勾勒出了边缘的五个角，正中空心，呈一个☆形。地上的线条歪歪扭扭，转折生硬，凑在一块，勉强能看出来是个星型。
五角星的旁边还摆着个被砸的稀烂的苹果——果皮爆裂，果肉呈絮状渐开，但看一数量应该是少了一半。我想起手中的照片，抽出其中一张：果然，死者半张着的僵硬的口腔里面被人用十分粗暴的手法塞进了一把深褐色的、带着纤维的果泥。
“地上这个五角星是现场原有的，还是凶手留下的？”我扭头问旁边负责现场勘察的年轻警员。
小王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脸颊上还有没消退干净的青春痘印，他手里攥着现场勘察记录本和一只圆珠笔，闻言立刻答到：“我们问了，最早发现尸体的清洁工，他们昨天晚上来这里清理附近居民的生活垃圾时，还没有看到这个。粉笔灰的湿度颜色和附着状态也跟巷子里常见的风化痕迹对不上。而且——”他指了指五角星边缘几个模糊的带点，拖拽痕迹的脚印，“画下这个星星的人，脚上可能沾了泥水，鞋印虽然被他自己大致抹过，但还是留了些印子，跟尸体周围发现了几枚较清晰的鞋印，鞋底花纹是一致的。”
我重新蹲下身，伸手捻了捻地上的粉笔灰，指腹传来细微的颗粒感和些许潮意。虽然天气不算太潮，但巷子里本身就背阴，粉笔画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吸水。
“死者身份？”
“查清了，”小王翻动着记录本，“赵山，31岁，本地人，无业游民无固定居所，平日在几个老城区流动，靠给人当打手收点辛苦费，偶尔也小偷小摸混日子。有两次治安拘留记录，都是因为寻衅滋事和小额盗窃，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紫云夜市的大排档喝酒，晚上8点多喝到接近凌晨最后一个比较确切的目击者是大排档对面卖冰粉的张大妈，她说大概凌晨12点左右自己打算收摊，抬头就看见赵山跟大排档老板为几块钱零头吵了起来，骂骂咧咧的拎着最后半瓶啤酒从夜市往这条‘老鼠巷’——就是咱们这儿——走过来，就再也没有人看见他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目光转向巷子，唯一的出入口。这条“老鼠巷”是个死胡同，巷子尽头堆满废弃建筑材料和居民丢弃的旧家具，除了镜头那堵斑驳的水泥墙，只有一个出口通向稍宽些的辅路，出口旁的店家基本上都关门不干了，只有一家招牌褪色的小卖部，此刻，正严严实实的关着卷帘门。
“那个小卖部查了吗？”
“查了，老板王大爷是个快七十岁的独居老人，耳朵有点背，一般10点半或者11点就关门睡觉了。不过——”小王顿了顿，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他说昨天半夜好像被什么东西惊醒过，像是重物倒地，又像有人闷哼，但他自己睡的有些懵，又怕事儿，所以没敢起来看。我们检查了小卖部门口和这条巷子都没有公共监控，最近的摄像头在一百米外的路口，视角是拍不到巷子里面的。”
我蹙了蹙额：监控盲区流动人口深夜作案目击者稀少——标准的棘手案子要素差不多都凑齐了。
“”现场痕迹呢？指纹、毛发、纤维、生物检材？
“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几枚相对完整的鞋印，还有若干残缺的。”小王引着我走到几处用正误标识牌标出的位置，“写印长度约30厘米，对应鞋码在44到46之间，鞋底花纹前脚掌有齿状纹路，磨损程度中等。根据不符合压力点初步分析，留下这些足迹的人身高应该在1米八到1米85之间，中等身材，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重心不稳，左右脚压力分布不均，好像有些轻微跛行。”
我借着勘察灯的光线仔细观察那些足迹，潮湿不平的地面上映着深浅不一的血印，尤其是几个转身和停留的位置，脚印凌乱重叠，显出一种焦躁或犹豫。确实，步态不自然。
或许是个跛子。
也不排除故意伪装步态的可能。
“凶器有发现吗？”
“没有。附近的垃圾、堆下水道口都初步翻查过，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刀具。上面已经安排扩大搜索范围了。”小王指着巷口的绿色垃圾箱，“不过在那里找到了一个空的白酒瓶，江小白100毫升的小瓶装。瓶身标签完整，瓶口有少量的酒液和苹果残屑，已经拿去送检，平生经过初步处理，没有发现指纹。”
“死者的胃容物呢？”
“张法医初步看了，胃里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和啤酒成分，乙醇浓度不低，但没有检测出白酒成分。不过口腔和鼻腔擦拭物理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白酒，与现场发现的江小白品牌相符，结合口腔和脖颈衣物上的酒渍喷洒情况以及将小白瓶口的苹果残渣应该是死后被强行灌入的。”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勾画出凶手初步的轮廓了：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尾随或在此等待醉酒的赵山，以极其利落的手法，一刀毙命后对其进行了疯狂的死后损伤，并留下带有象征或挑衅意味的标记，最后用白酒灌进尸体的嘴里，手法混合了冷血的效率和狂热的仪式感，矛盾而危险。
“走访周边居民，询问的具体时间范围扩大到昨晚10点到今天凌晨4点，重点寻找符合身高体重特征、夜间独行、举止或穿着怪异的成年男性。”我对小王说，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照片，“如果能看到行为可疑的左撇子就更好了。”
“左撇子？”小王快速记录着，抬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一旁的老陈点点头，表示赞同：“颈部窗口的切入点和轨迹确实更符合左利手发力习惯，当然不排除对方左右手都比较灵活。”
小王快速记下“重点关注左利手”。
我走到巷子口，望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小卖部是这条死胡同内外夜里唯一的灯源，如果凶手存在此路过或蹲守，王大爷可能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他的人。
“让人再去找王大爷，仔细问问。”我对小王说，“不要只问看见什么，问他听见什么感觉什么。如果有可疑的线索立即上报。”
小王领命去了。
我留在原地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沉闷的空气里缓缓升腾、扭曲、消散。这个凶手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抢劫或仇杀，那他留下了太多多余的东西——仪式性的标记，多余的损伤，刻意使用的白酒。这些都是破绽，是情绪泄露的孔洞，也是可能是无法自控的表演欲。他既想隐藏，又忍不住想展示些什么。
而这种矛盾点，最容易让人露出马脚。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将烟蒂碾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盒里。
小王很快就带着走访结果回来了：“李队！王大爷回忆起来一些！他说昨晚大概10:40左右，确实有个男人来买东西，买了一包红塔山一瓶江小白。那人戴着口罩，身上穿着带帽兜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外面套了夹克，个子很高。”小王比划着，“王大爷说得比他高一个多头——王大爷，大概1米七的样子。”
“付款呢？用的哪只手？”我追问。
“王大爷特别说了，用的是左手。从裤兜里掏的钱，旧版的纸币。他还说那人的右手一直是插在上衣口袋里的，从来没拿出来过。 ”小王继续道，“那人就说了句‘一包红塔山，一瓶江小白’，付完钱也没马上走，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点了支烟，抽完了才走的。王大爷当时也没多想，看了会儿电视就关门到里屋睡觉去了。”
左利手，和天气不符的异常穿着，1米八几的个子，出现时间与案发时间高度吻合……
“把大爷请回队里找个安静点的房间，让他慢慢想做份详细的辨认笔录和特征描述。技术部那边，江小白瓶口的唾液DNA加紧处理同时，安排最近一个月内，本市特别是本区范围内有无类似手法或留下特殊标记的未破案件、治安事件。重点筛查有暴力犯罪前科、身高体貌接近、且为左利手的人员。”我快速下达命令，感觉血液流速在加快，“通知技术侦察科，调取路口监控排查作业9点至今日凌晨，所有经过该路段形迹可疑的人员和车辆，尤其是徒步独行的男性。”
“是！”
我再次看向幽深的巷子，正午的烈阳正在头顶燃烧，将巷子里的所有阴影全部赶进了角落。那个粉笔画的五角星，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凶手应该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也许正在暗处回味，或者是在策划着下一次的杀戮。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又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李正阳〈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