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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残梅 ...

  •   雪落无声。
      沈清晏在最后看到的,是图书馆窗外那枝在寒风中颤抖的残梅。花瓣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那几截枯枝,固执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他手中那篇刚完成的论文——《论古代理想主义者结构性悲剧》,正摊开在桌面上,墨迹未干。
      “……他们就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时代的铁壁上撞得粉身碎骨。可悲的是,往往在死后多年,人们才惊觉他们撞向的并非墙壁,而是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
      那是他论文的结语。
      窗外的风声忽然尖啸起来,沈清晏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书架在视线中旋转,纸张如雪花般飞散。他想抓住什么,指尖却触到冰冷的空气。
      坠落。
      然后是漫长的、无声的坠落。
      最后,他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
      “殿下……殿下?”
      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七殿下,该起身了,今日要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沈清晏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繁复云纹的青色帐顶。陌生的锦缎,陌生的熏香——一种混合了檀木与药草的清苦气息。他试着转动脖颈,传来的却是全身酸软无力的钝痛。
      “您可算醒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凑近,是个约莫五十余岁的太监,面容恭敬却眼神疏离,“老奴已备好温水,您先净面更衣。皇后娘娘在昨夜特地嘱咐,今早要见您。”
      沈清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太监已转身去端铜盆,动作麻利得不带丝毫多余情感。沈清晏撑着手臂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月白色的丝绸中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分明却过分苍白,皮肤薄得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那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这间寝殿。房间不算大,陈设简洁却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柜,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中空空如也。唯一的亮色的是窗边书案上摊开的几卷书,还有一方砚台,墨却早已干涸。
      最让沈清晏心惊的,是墙边的那面半身铜镜。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踉跄着扑到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约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却带着病态的苍白,下颌尖瘦,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黑,深处却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掏空了魂灵。
      “七殿下?”太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没有耐心的感觉,“时辰不早了。”
      沈清晏转身,眼神死死盯着他:“我是谁?”
      那太监明显一愣,随即垂下眼:“您是大雍的七皇子,沈清晏殿下。上月您感染风寒,已卧床多日,太医说您今日该大好了。”
      七皇子。沈清晏。
      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深宫高墙,冷漠的父皇,早逝的母妃,还有那些模糊的、带着审视或者怜悯的面孔。但这些碎片太破碎了,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我……病了多久?”他稳住声音问道。
      “整三十日。”太监的声音已恢复平静,将浸湿的布巾递过来,“皇后娘娘体恤,免了您这些日子的晨昏定省。但今日是十五,按规矩,所有皇子都需要去凤仪宫请安。”
      沈清晏接过布巾,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一边机械地擦脸,一边迅速整理思绪。
      他穿越了。这个认知清晰而残酷。
      他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而是某个陌生的王朝的皇子,一个看起来并不得宠、甚至处境堪忧的皇子。刚才那些碎片记忆告诉他:母妃早逝,母族似乎获罪被贬,在宫中无依无靠。而皇后——太子的生母,绝不会对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抱有善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太监。
      “老奴姓崔,殿下唤崔福便是。”太监躬身,“自您搬入这听竹轩,便由老奴伺候。”
      听竹轩。名字倒是雅致,但看这陈设位置,显然是偏僻冷清之处。
      崔福已取来衣物——一件靛青色的圆领长袍,料子普通,纹饰简单。沈清晏任由他伺候着穿上衣物,思绪却飞速运转。历史系的知识在脑中翻涌:古代宫廷,皇子争权,站错队便是万劫不复。而他现在这个身份,简直像是天生就该被牺牲的棋子。
      “我从前……是个怎样的人?”他像似随意地问。
      崔福为他系腰带的手便顿了顿:“殿下仁厚静默,不喜与人争。”
      这话说得委婉,沈清晏却听懂了潜台词:懦弱,透明,无足轻重。
      也好。他心中苦笑,至少这样的形象暂时是安全。
      更衣完毕,崔福引他出门。听竹轩外果如其名,是一片萧疏的竹林,冬日里枝叶枯黄,在寒风中飒飒作响。穿过竹林小径,宫墙与殿宇的轮廓才逐渐清晰起来。红墙金瓦,飞檐斗拱,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这是权力中心特有的、庄严而压抑的气息。
      路上偶遇几拨宫人,见到他都远远行礼,眼神却是飘忽不定,无人上前搭话。沈清晏默默的观察着一切,将每一处宫殿的方位、遇到的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里。
      凤仪宫在皇宫中轴线上,气势恢宏。殿前庭院中已候着数人,皆是年轻男子,锦衣华服,气质各异。沈清晏脚步微顿——那些属于这具身体的模糊记忆开始翻涌。
      最前方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的,应是太子沈清宸,年约二十三四,面容端肃,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隐约的焦虑。他正与身旁一人低声交谈,那人……
      沈清晏瞳孔骤然微缩。
      那人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侧脸温润如玉。他含笑听着太子说话,偶尔点头,姿态从容优雅。似是察觉到沈清晏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清亮温和,像是初春消融的雪水。他看见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真切的关怀,唇角扬起温暖的弧度。
      沈清晏的心脏莫名一跳。
      “七弟?”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好听,“听闻你病了几日,身子可好了?”
      他朝沈清晏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衣袂飘动间带起淡淡松香。周遭几位皇子的目光也随之投来,或好奇,或漠然,或隐带审视。
      “二哥。”沈清晏凭着记忆唤出这个称呼,微微躬身。
      二皇子沈清珩——记忆中的兄长,宫中人缘最佳、口碑最好的皇子。母妃是已故的贤妃,外祖家是清贵文臣,不涉党争。他待人宽和,才学出众,连苛刻的父皇也对他多有赞许。
      沈清珩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沈清晏的额头:“还有些凉,脸色也不好。太医怎说?”
      他的手温暖干燥,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许多次。
      “已无大碍,劳二哥挂心。”沈清晏垂下眸,避开那过分关切的目光。
      “那就好。”沈清珩收回手,笑意却不减,“你身子弱,平日里要多当心。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参片,晚些让宫人给你送去。”
      “不必麻烦……”
      “自家兄弟,说什么麻烦。”沈清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温和,“对了,前几日我得了一方古砚,想着你喜读书写字,正配你用。待会儿散了,随我去取?”
      态度亲近得无可挑剔。
      可沈清晏心底却升起一丝寒意。历史系的研究让他见过太多史料——那些在夺嫡中笑到最后的人,往往是最擅长以温情为伪装。眼前这位二哥,究竟是真心关怀,还是……
      “二皇兄对七弟真是体贴入微。”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清晏转头,看见一个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绛紫锦袍,眉眼张扬,正是三皇子沈清睿。他摇着手中折扇,虽已是冬日,这动作却做得风雅十足。
      “都是自家兄弟,理当如此。”沈清珩笑容不变,语气平和。
      “是吗?”三皇子挑眉,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转了一圈,“不过我听说,七弟前些日子在国子监说了些……有趣的话?关于科举改革什么的?把几个老学者气得够呛。”
      话音落下,周围几位皇子的目光都微妙起来。
      沈清晏心中一凛。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他搜索者记忆,却只找到零星片段——似乎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在病前某次听讲时,对博士的某些观点提出异议,言语间涉及科举取士的弊端。但具体说了什么,记忆模糊不清。
      “病中昏沉,都是些胡言乱语罢了。”沈清晏低声应道,做出虚弱疲惫之态。
      “胡言?”三皇子轻笑,“我倒是觉得,七弟有些话颇有见地。比如说什么‘寒门难出贵子,非才不足,乃路不通’——这话若传出去,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呢。”
      寒意顺着他脊背爬上。
      沈清晏抬眸,正对上三皇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而一旁的沈清珩,依旧保持着温和关切的神情,仿佛没听出话中的机锋。
      就在这时,凤仪宫的殿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着深蓝宫装的女官立在门内,声音平稳无波:“皇后娘娘有请诸位殿下入殿。”
      众人神色一肃,整理衣冠,按长幼次序而入。
      沈清晏落在最后,踏进殿门时,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置着铜制炭盆,炭火正旺。正前方的高座上,端坐着一位华服妇人。
      皇后莫氏,年约四十许,保养得宜,面容雍容端庄。她头戴九尾凤钗,身着正红宫装,绣金凤纹,在殿内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行礼的众皇子,在太子身上停留一瞬,掠过二皇子,最终落在末位的沈清晏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初冬的薄霜。
      “小七身子可好些了?”皇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感。
      “回母后,儿臣已无碍。”沈清晏垂首答道。
      “那就好。”皇后微微颔首,“你自幼体弱,要多加调养。本宫已吩咐太医院,日后你所需药材,皆从宫中库房支取,不必再从份例中克扣。”
      这话说得慈爱,殿内气氛却微妙了几分。
      从份例中克扣——这是在暗示他平日用度拮据,还是暗指有人克扣了他的东西?
      “谢母后恩典。”沈清晏伏身行礼,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
      接下来的请安过程按部就班。皇后问了太子的功课,关心了三皇子的骑射,又与二皇子闲谈了几句诗文。轮到沈清晏时,除了最初那句关怀,再未多言。
      直到众人告退时,皇后才又开口:“小七留步。”
      沈清晏身形一顿。
      其他皇子依次退出,三皇子经过他身边时,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二皇子沈清珩则温声说:“我在外头等你。”
      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下皇后、两名贴身宫女,以及垂首而立的沈清晏。
      炭火噼啪作响。
      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浮叶,许久才道:“你病了这一场,倒像是变了个人。”
      沈清晏背脊微僵。
      “从前的你,见人总是怯怯懦懦的,连头都不敢抬。”皇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今日却敢与清睿对视了。”
      “儿臣……”
      “本宫不是在怪你。”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身为皇子,是该有些胆色。只是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胆色需配以智慧,否则便是取祸之道。”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沈清晏面前。沈清晏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某种昂贵的花露气息。
      “你母妃去得早,本宫身为嫡母,理应照拂你。”皇后伸出手,冰凉的护甲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但你要明白,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有些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来。”
      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国子监那些议论,到此为止。科举取士,祖宗成法,不是你一个皇子该妄议的。”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座位,“回去好好养病,无事便多读书,少出门,少说话。明白吗?”
      “……儿臣明白。”
      “退下吧。”
      沈清晏躬着身退出大殿。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才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寒意。
      殿外,沈清珩果然还在等候。
      “母后单独留你,说了什么?”他关切地问,眉间微蹙。
      “只是嘱咐儿臣好生养病。”沈清晏含糊答道。
      沈清珩看着他,忽然轻叹一声,抬手拂去他肩头那并不存在的尘埃:“小七,听二哥一句劝。这宫里,有时候看得太明白,活得太清醒,反而不是好事。”
      这话语说得语重心长,像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关怀。
      可沈清晏却想起了皇后那句“胆色需配以智慧”,以及镜中那个苍白羸弱的少年。
      他抬起头,对上沈清珩温柔的眼眸,轻声道:“二哥说的是,清晏记住了。”
      回听竹轩的路上,沈清晏刻意走得很慢。他观察着宫道的走向,记下每一处宫门的名称,留心遇到的每一个侍卫、宫人的神态。崔福默默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
      行至御花园附近时,一阵隐约的破风声传来。
      沈清晏循声望去,见园中空地上,一名红衣少女正在练剑。她约十五六岁,身形矫健,剑光如雪,在枯寂的冬景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一旁站着几名侍女,手捧着披风和手炉。
      似是察觉到目光,少女剑势一收,转头看来。
      那是一张明艳鲜活的脸,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唇色如朱。她目光在沈清晏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淡,微微颔首示意,便继续练剑。
      “那是镇北侯苏家的嫡女,苏晚晴小姐。”崔福在身后低声解释,“皇后娘娘的侄女,自幼在宫中走动,与太子殿下亲厚。”
      沈清晏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回到听竹轩,崔福伺候他更衣后便退下了,说是去取午膳。寝殿内又只剩下沈清晏一人。
      他在书案前坐下,摊开那几卷书。是《尚书》和《礼记》,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是原主的手笔。他随手翻阅,目光却落在窗外。
      那枝枯梅还在风中颤抖。
      忽然,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雪夜。图书馆。坠落的瞬间。还有,窗外那枝残梅。
      以及,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心底响起:
      “这一次,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沈清晏猛然站起,打翻了手边的砚台。
      墨汁泼洒开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殿外传来脚步声,崔福端着午膳回来了。
      沈清晏盯着那团墨迹,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
      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而窗外,北风呼啸着卷过枯枝,几片残雪从檐角坠落,无声无息。
      像极了某个结局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梦.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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