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海鲜不让上岸》金金羊

4、海管局VS海洋异种（二） 早九晚五来

　　入口处最先入眼的是一盏“吊灯”，“吊灯”前凸且明亮，亮过后进入眼帘的是一段摇曳的粉色和服裙摆，裙摆下包裹着条纺锤形状、竖立着的、头与身体都极其臃肿的——丑鱼。

　　程乐初从没见过这么丑的鱼。

　　——头部占身体将近一半，一张巨口呈近一百八十度角撕裂，内部密布向内倒钩、半透明如玻璃般的尖牙大咧咧露在外面，鱼身呈暗褐色，背部在和服下隆起一条棘刺，正吊起她头前方幽幽发光的肉瘤。

　　怪不得说让人眼前一亮，原来是物理意义上的亮。

　　程乐初准备夸奖的话到嘴边转悠两圈，死活吐不出来。

　　章鱼撑着下巴欣赏，语气痴迷：“怎么样，是不是美到失语了。”

　　程乐初认同说：“确实是失语了。”他说完，再转头看异种，觉得这半透明果冻都养眼许多。

　　“快过来，小美鱼！”

　　见那丑鱼将手中的生鱼片放到客人桌上，章鱼招触手呼唤她。丑鱼应声过来。

　　其实有些鱼乍一看确实很丑。可仔细看看的话，会发现还不如乍一看。

　　程乐初在她越走越近的距离中努力保持微笑，直到近在眼前。

　　他很隐晦地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章鱼牵着妻子的鱼翅站在一边：“给大家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海洋种种族是鮟鱇鱼，她还有一个与她外貌一样美丽的名字，叫鱼花花。”

　　程乐初保持微笑，暗示性一戳全程看戏的陆景成，陆景成条件反射立马起立，微微弯腰：“你好你好。”

　　“你好呀！”鱼花花很热情地挥舞另一只鱼翅打招呼。

　　程乐初问章鱼：“你们还有名字吗？”

　　“是的，我和我妻子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程乐初礼貌问询：“那您叫？”

　　北太平洋巨型章鱼闻言，整个章鱼瞬间肃立起来，两条充作腿的触手立得笔直，仿佛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问题一样，他认真答道：

　　“贱命污耳，鄙鱼姓冷，全名——冷逸辰。”

　　“……啊！”

　　程乐初为他竖起大拇指，竭尽全力夸赞：

　　“好名字！”

　　……

　　“海洋生物都有名字吗？”

　　“没有，很多都是编号。”陆景成放下杯子：“深海种的名字大多都是自己起的，没名字的那些，基本是智商并未达到了解名字含义的程度。”

　　“看来变异也很考验自身原生条件。”程乐初合上菜单，打了个响指。

　　三位客人随便点几道菜，夫妻俩离开桌子下去准备。异种咕叽咕叽蠕动到程乐初旁边，小触手戳了戳胳膊，见程乐初回头，他才磕巴问：

　　“你……的名……字？”

　　“你问我的名字啊？”程乐初指指自己。

　　异种全身颤了下，因为没脖子，这就是点头表认同的意思。

　　程乐初说：“我跟你说我的名字可以，但你认字吗？”

　　异种全身又颤，颤完还补充：“认……识的。”他怎么也算是看过无数名著的果冻，别说古今中外，就是古穿今，今穿古他都略懂一二。

　　这是坨文艺果冻。

　　程乐初：“我叫程乐初，禾呈程，快乐的乐，初见的初。”

　　异种咧开嘴乐，眼睛一眨一眨，学着程乐初的样子夸：“好名……字。”

　　“没一句断句断对的。”程乐初被他逗笑，转头看陆队长：“海洋生物是这么好玩的吗？”

　　陆景成停顿沉默，脑子里不禁回想起异种在海陆和谐管理局大杀四方的样子。这东西也是怪，水也不怕，火也不怕，电也不怕，把局里最高级别材质的笼子掰下来当糖豆嚼，也就麻醉针能控制他一会儿，如果不是支队长脑子快让他自己提要求，估计这玩意儿已经被按照海洋危险物种处决了。

　　这会儿被程乐初问了个这么逆天的问题，陆队长干笑点点头，附和道：“好玩，是好玩。”

　　日料店多冷食，一盘盘片好的生鱼片很快被鱼花花端上来。与这样一张丑脸近距离接触真是有点挑战心理底线，程乐初硬着头皮道谢。

　　鱼花花甩着和服裙摆蹦蹦跳跳离开。

　　这竟是家同类相食的黑店

　　程乐初抬手：“吃吧？”

　　“……”

　　两个人类四目相对都没动，异种看看程乐初，又看看陆景成，自己掀起盘鱼片连盘子整个塞嘴里。

　　异种有一张长满密密麻麻牙齿的嘴巴，肉进去能打碎成馅，盘子进去能变成齑粉，细密的咯吱咯吱声响起，听得两个人类牙酸。

　　冷逸辰从柜台探头问：“什么声音？”

　　程乐初回他：“可能谁带的粉碎机开了吧。”

　　冷逸辰缓缓：？

　　旁边异种揪着盘子还要往嘴里送，陆景成忙劈手夺下来，话还没说，抬眼就见黑色半透明物质身上镶嵌的眼珠子密密麻麻看向他。

　　很难在这种畸形中身上看出这类行为是否具有攻击性。

　　有件事陆景成一直没说，其实他有一点密恐。被这么多眼珠子盯着，说没感觉是不可能的。胳膊上汗毛倒竖，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向程乐初求助。

　　程乐初高高挂起地一抬手：“您是专业人士，海洋物种的管理工作难道要我来吗？”

　　非人生物的社会化训练是个难题，这份工作归海路管理局另一个部门负责，之前陆景成与那边的人聊天，总听说这工作实施多么多么艰难，经费消耗多么多么高，抱怨说一跟上面要钱就各种掉线，一调研社会化教育成果又都支棱起来，上下两面不讨好。

　　那时候陆景成还想有什么能比陆地与海洋生物版本的街道办事处更难办。

　　果然鞭子不打自己身上压根不知道多疼。

　　陆队长含泪咬牙：“我向上给你申请底薪每月增加五百块。”

　　程乐初正满店扫视找什么，他闻言回头看向果冻，一只手点点盘子：“不要乱吃东西，学学别人怎么吃，进入人类社会总要懂一些人类社会的规矩。”

　　异种闻言，眼珠子也不乱瞪，小心用触手捧住盘子，试探将生鱼片抄起来塞嘴里，别的不动，小嘴巴咕捏咕捏吃完，又颤：“好。”

　　程乐初并不在异种身上留太多注意力，他凑近些问陆景成：“这章鱼店长到底偷了老太太什么东西，俩人闹这么久谁也不放手，还都挺有毅力。”

　　陆景成打开手机调出档案：“听说是一条项链。”

　　“项链？”

　　“嗯。”陆景成给他形容：“看过泰坦尼克号吗？知道海洋之心吗？周老太自己说，是绿色版海洋之心，他丈夫生前送她的。”

　　程乐初咋舌：“这不得很值钱？”

　　“但我们都没见过。”陆景成压低声音：“章鱼智商高，尤其北太平洋巨型章鱼，他们有九个脑子，耍人类跟耍猴一样，我们工作人员之前在这边忙了多半个月，愣是见都没见过那东西一眼。”

　　“九个脑子怎么了，我们这还有个一身眼珠子的呢，比多我们可不怕。”

　　异种被提到，触手上举晃悠成波浪线刷存在感：“对！”

　　程乐初没理他，视线转向前台结账的冷逸辰，冷逸辰正巧抬头，两人视线相撞，程乐初笑眯眯一点头，冷逸辰伸触手在空中勾两下算回招呼。

　　陆景成道：“我们判断没错，你的体质的确很招异类喜欢。穿海陆管理局工作服来这的，有一个算一个，你是里面他态度最好的，断层的好。”

　　程乐初沉思：“那他对海洋和陆地生物的审美差异还挺大。”

　　陆景成自然想到鱼花花，不说话了。

　　也算是说曹操曹操到，冷逸辰忙活完手边事又溜达到他们桌边，陆景成闭了嘴，隐晦递给程乐初一个视线。

　　程乐初不理。

　　章鱼从隔壁桌拽了个椅子坐下，他看了看桌上光了的盘子，肉红色的脸浮现一个类似疑惑的表情。

　　“您这桌是不是菜少上了，盘子数好像对不上。”

　　程乐初笑：“没有哦，因为我们桌的海洋队员实在太饿，不小心吃了您一个盘子和一个酱料碟。”

　　冷逸辰一愣，哪怕主要客户群体是一群非人类生物，却依旧鲜少遇到这种情况，他理解性点头：“看来工作确实辛苦。”

　　陆队长向来道德感很高，他羞愧万分：“我们会赔的。”

　　程乐初附和：“是，我们队长会赔的，不用担心。”

　　冷逸辰摆摆手，“那都是小事，就当我送您的也可以。”他语气一转，两只大眼睛一瘪，莫名其妙开始诉衷肠：“客人，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自上岸开店到今天也有五年光景了，见过的各种形形色色的鱼和人，从没有一个像您这样，让我看着就心里舒服——容我冒昧一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程乐初不太喜欢跟海鲜打交道，他只当是什么客气话，假笑道：“没太懂您的意思。”

　　不知为何，从未性缘脑过的程大夫思路一转，脑子里凭空崩出个糟糕的词——他早有听说这个品种的章鱼滥情，章鱼兴许也流行实施一夫一妻制，一个鱼妻子和一个人丈夫。他暗自好笑，说：“不好意思哈，我不太能接受人外恋。”

　　陆景成正喝水，闻言一呛，剧烈咳嗽起来。

　　程乐初幽幽望向他：“队长，您没事吧？”

　　陆景成连忙摆手示意他俩继续。

　　冷逸辰也被他噎了下，“您真幽默。”

　　异种转身问：“什……么是……人外？”

　　“就比如我和你在一起结婚生孩子的话，就是人外。”程乐初回身，给他正了正工作帽，心中莫名觉得奇怪，他又补充：“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果冻一身的眼珠子瞪大，无数本名著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只停留在七个字上：

　　别扭傲娇型男主。

　　小果冻说：“懂……了。”

　　程乐初无所谓他真懂假懂，自顾脱了海管局外套，露出里面那件自己的真丝衬衫。
　　店内灯笼处红光映衬下，白衫下露出的一截手臂莹白如玉。其上伤口已经结痂脱落，修长圆润的食指在座椅椅背轻刮了下。

　　“您店里东西都很有品味。”

　　冷逸辰一双横瞳无意打量他的动作：“大部分都是我太太选购的，她很关心店里的事。”

　　“您太太是条很讨人喜欢的小鱼。”

　　“的确！我太太很爱亮晶晶的饰品什么，但说实话，我并不认为那些东西有多么宝贵。”章鱼脸部肌肉抽搐，大概在笑：“我从来觉得，一条鱼的审美、品德与一颗善良的心脏，是远比这世间所有宝石都要来得珍贵。”

　　程乐初笑：“看来您爱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冷逸辰惊叹：“多么美的比喻，感谢您。”

　　两人说话间，鱼花花这会儿正好从后厨出来上菜，两鱼隔空飞了个吻。

　　“我的夫人格外心灵手巧，开这个店是她的想法，她做菜也好吃，店里基本都是她手艺的回头客。”

　　程乐初顺意夸奖：“真是内外兼修。”

　　“是的！”冷逸辰在夸奖自己夫人的内容上格外亢奋：“世间一些美好的词语放在我夫人身上都不为过。先生，您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完美，我始终觉得她对我是下嫁。”

　　程乐初轻笑两声。

　　冷逸辰又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大抵与您二位之间是相同的。”他很明显看了异种一眼。

　　时针分针在店内的机械表上走至重合，门口传来些微弱声响。

　　程乐初觉得他这话奇怪，正要问，冷逸辰打断他说：

　　“十二点了。”

　　“什么？”程乐初一时没明白。

　　冷逸辰：“门口那位老夫人退休前有编制，习惯早九晚五，来我这碰瓷也一样，九点过来碰瓷，十二点就休息吃午饭，午休结束两点再过来，五点准时下班。”

　　冷逸辰停顿片刻，程乐初猜这位君子章鱼一定在努力压抑自己对老太太没素质行为的冤屈。

　　冷逸辰吐出口气，总结道：“我有时也很敬佩人类。因为人类在某种层面，真的很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