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雾》PESSOAKIKI

9、愤怒的小鸟先生

　　场馆玻璃是双面可调控的，隔热遮阳，调成任何一面的单侧可见模式。一般闭馆后室外就看不见室内了，闹事叔可能喝上头了，趁酒劲耍疯，大摇大摆走过去，在夏柏林毫无防备的瞬间忽然坦诚相待，正对大门尿尿秀鸟。

　　“哎哟卧槽。”夏柏林被炸裂得想自戳双目，龇牙咧嘴退开半步，抬头扫了眼右上角监控。

　　肯那边应该都有实时同步的监控视频的。

　　夏柏林脑子一转，临时给这位闹事顾客起了肇事名：小鸟先生。

　　这边遭受重创还没缓过来，那边小鸟先生已经抡起摔碎的花盆残块开始疯狂砸门，完全是在宣泄情绪，来回几次，门仍旧完好无损，没碎，但留了很多划痕。

　　场馆里只剩下夏柏林，他手机放得太远，想用公用机报警，但前台找了一圈只有琐死的柜子。原石不用老式电话，公用联系是3部智能机，前台离开前会关区域电闸、手机调成飞行后锁在防盗柜里。

　　小鸟先生一直在尝试把门彻底搞碎，一路从侧边撞过来，失败了就换一扇玻璃，第n次尝试俯冲撞门时居然就选对了，夏柏林丢完垃圾还没来得及锁那扇侧面，锁扣都挂在外面。如果不是神志不清，那人应该就直接拆锁进来了。

　　趁小鸟先生抱着花盆缺块砸撞过来的瞬间，夏柏林快速拉门、撤退，对面一个丝滑的俯冲趔趄，扑空飞跃后“啪唧”一声脸刹扑在前台柜板上。

　　桌上的矿泉水都被震得瓜啦啦摔滚下来。

　　事态紧急无人可靠，夏柏林硬着头皮走过去，笑盈盈地说：“不好意思先生，现在场馆已经闭馆了。要不然您留个联系方式明天上午工作时间再来？破坏公物是不好的。”

　　“少在那废话！！！退钱！”小鸟先生一身酒气，人和泄了气的水袋一样疲软，口气却很狂。

　　夏柏林抱歉地说：“我也很想帮您处理，但这不归我管。”

　　“不管是谁，这样收费就是不合理的！！！你们不应该针对我！我根本看不懂那个合同！！！”

　　“可是我们安排了同事给您解释过半个小时，并且课程都已经过半了。我想我们解释过很多次。”

　　“F**k U！！！这简直荒谬而无礼！！！”男人竖起中指喊了句脏话，起身就往旁边亮着灯的场馆内侧走，嘴里一直在重复相似的话，“我压根看不明白！！！那个合同就是你们在针对我！！！”

　　看上去他以为场馆还在经营，想把事闹大，再找人替他申张正义，而这种挑衅对夏柏林来说很难激起波澜。夏柏林只是有点无奈，他放弃挣扎，对面来回推攘，他是被连拽带推，拖回场馆的。

　　显然以良好素质前去处理问题和道歉，并试图把人劝走那一套，完全不起作用。

　　夏柏林忽然想起尤金让他别搅合进来，心想尤金说得对，不凑这个死热闹就好了，但他也凑得很被动，手机没拿，如果刚才让这人把门砸烂再直接报警，应该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酒鬼来说劝阻的确不起作用，愤怒的小鸟先生边走边撒泼，还手段阴毒要攻击夏柏林要害。

　　夏柏林觉得炸裂，忍无可忍，自保还击，挣扎了一路都不动手，刚用力推了一拳，忍着没怎么使劲，就听见对面似乎“喀嚓”一声，什么骨头被撇断了。

　　......

　　符为为急火攻心地打完几局游戏，还是没等到夏柏林，出来瞭望塔透气的时候，就意外目睹了现场版本，看到乖乖老实仔夏柏林的战斗实力。

　　他距离“案发现场”十万八千里，远看就是俩mini像素火柴人在PK，但一眼看得出，明显是后面那个大壮在为难夏柏林。

　　中间夏柏林闪避几下，动作迅速而麻利，只看得见两条长腿，险躲一招后，迅猛摆臂、撩拳，大状拽着夏柏林衣领后退半步，忽然捂着胸口尖叫栽倒，整个场地里只听见悲催的哞哞惨叫。

　　符为为追出去的时候，大壮皱眉捂胸，半昏睡地瘫在地上喘气、盗汗，呼哧呼哧，像湿水后需要维修的风箱。看见有人来，那大壮演得更痛了，隔一会儿就咆哮喊疼。

　　夏柏林看上去汗涔涔的，垂头豪迈地坐在边上，胳膊肘支着膝盖，一直在接电话、回消息，偶尔略显焦虑地抓抓头发，叹气。

　　“我靠这谁啊？”符为为走过去问。

　　“哦你还在啊？”夏柏林一愣，他自动把符为为说一起走过滤掉了，以为随口一说。

　　符为为点点头：“当然！不是说好的等你一起么。”

　　夏柏林思考了一会儿，说：“很晚了你要不先走吧，我这边可能没办法马上结束。”

　　符为为看了现场，大概猜得到什么事，他无视了建议，躬身悄声问：“你是叫救护车了？”

　　“恩。不然让他在这儿睡？”

　　“他到底谁啊？”

　　夏柏林疲惫地嗤笑一声：“Mr. Angry Bird，愤怒的小鸟先生。其实我也不知道。”

　　“看着虚胖亚健康的，犯病了？”

　　“不是，我好像把他骨头弄断了。”

　　“就你啊？”符为为笑了笑，他确定这压根不可能，“你让任何人来看，都不能是你搞他，他肯定有些基础病，吵不过气得装病咯。”

　　......

　　“是的先生，确实是锁骨骨折。”

　　次日01:35，公立医院的值班护士拿着CT照，认真地给夏柏林、符为为和一众警员讲解小鸟先生的历史战绩。

　　“患者一年前在我们这儿检查过，有综合压力、皮肤病引起的斑秃，长期久坐，不健康饮食的过度肥胖导致的脂肪肝和糖尿病，此前还酗酒成瘾，曾经去戒酒所待过一小段时间。”

　　拿到检查结果，一群人都回头看向夏柏林。

　　小鸟先生177cm，120kg，是个有工地工作经验、长期体力劳作、时年46岁的青壮年Alpha。

　　站他边上，明明夏柏林看起来才更脆的那个啊？？？

　　一开始符为为跟过来也是看热闹和陪同的心情，去警署做完笔录就一定要跟着去看。

　　知道夏柏林这个年纪之后很多概念都变得不同了，虽然也认为夏柏林能自己处理好事情，到底还是需要被照顾的年龄。外加上符为为很乐意听八卦，而且人在假期，不熬夜似乎对不起节假日诞生赋予世界的美好意义，于是他嘻嘻哈哈地就陪着来了。

　　他平时一般睡到下午自然醒，也不是天天熬。

　　本以为这件事很快结束，是那大壮来找夏柏林碰瓷的，结果人骨头真、断、了。

　　这时候符为为才想起来，之前在训练场见过夏柏林旁边捆手腕脚踝的加重沙袋和100kg的握力器，他过去试了一下，当时就确定不是夏柏林自己用的。

　　现在符为为觉得得存疑了，毕竟夏柏林说自己锻炼三四年，如果日常训练就这个强度，那这小子力气只大不小，实力可怖。

　　检查是加钱做的，至于医院什么时候能给病患治疗，那多半是没那么快。

　　夏柏林大概算了算时间，又问：“挂急诊最快安排到什么时间？”

　　护士看了一下安排表：“6周往后，挺快的。”

　　符为为到C国两三年还没去过公立医院：“哇靠？”

　　警员们面面相觑地互使眼色，调侃地摊手摇头。

　　反观夏柏林，他非常平静地看向走廊尽头侧门的担架床，说：“确实。我觉得这个时间也还能接受，到时候锁骨说不定也长好了，不如让他回去躺着吧？”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事情的起因经过都在警署盘了一圈，原石训练馆的监控随时可调，在训练场夏柏林拨了警署和医院救护车的电话，同步联系了老板肯和尤金。

　　找肯，自述惹事过程和对方造成的损失，并拿到了具体时间点、对应片区的监控视频。

　　找尤金，通知自己惹事了，希望不要告诉家长。

　　找本尼，希望安排私人医生处理小鸟先生的病情，不需要考虑治疗费用，往高了报。

　　如夏柏林所想，小鸟先生不乐意，在医院也继续闹，演得无比痛苦，但因为有警员在旁边，气焰灭下去许多。

　　夏柏林感觉小鸟先生是虚势，因为只要他安静地看着对方，走过去，对面就会闭嘴。

　　凌晨两点半，尤金去警署一次提出来符为为和夏柏林俩人。

　　案件简述和监控非常全，夏柏林对事件关键节点也记得很清楚，听一遍就能了解事件全貌，尤金、肯、夏柏林开了个小会，最后决定采取夏柏林的想法，一次处理。

　　毕竟被久久纠缠是很麻烦的事情。

　　警员们在之后的3个工作日专门去原石训练馆做了走访调查，夏柏林被人的情况，同样发生在训练组里。

　　熟悉夏柏林的馆长和值班员工对夏柏林的评价是：精力充沛，开朗阳光性格好，平时任何岗位的员工让帮忙，他都很热心。

　　其余训练拳手和夏柏林不熟，也会误会夏柏林的年龄，默认16+，对其印象是：工作勤恳、态度和善、安静的老好人。拳手吵得打起来的时候他一般就围观不管，在观众席区域双手杵在拖把干上看，但是其他人员口角矛盾的时候，夏柏林会热心调停，是个比较有分寸的家伙。

　　夏柏林偶尔擅长当初阶陪练，拳手们也知道夏柏林会打拳，但没见过他正式上场，业余练习也只是自己在旁边安静地做体能训练，挥拳爆发力、反应速度都还不错，偶尔陪中阶的选手练，挨了打从来不吭声，打哈哈地没事人一样就过去了，不颓、不喊疼，所以印象也是很好的，觉得蛮靠谱。

　　在走访的过程里，警员们一点都薅不到小鸟先生所谓的“夏柏林有反社会人格倾向”的证据。

　　因为小鸟先生死皮赖脸咬着不放，对自己骨质疏松骨密度都不达标的事情只字不提，就是说夏柏林一个做服务的还敢动手，是暴力的下等人。

　　这一下让原本还想帮他的警员都两眼一黑，还把在场的肯和尤金惹烦了，俩人本来都不缺钱，想着按夏柏林说的“息事宁人”算了，结果对面非要玩火添油，俩人对了下信息，决定反击，干脆法院见。

　　实在不爽，要折小鸟先生翅膀，想把对方扒成秃鸟。

　　夏柏林虽然听上去是不缺钱，但零钱被Vivian管得很严，衣食住行全交给尤金安排，但夏柏林每个月的零花就格外零碎，小鸟先生要求夏柏林赔付的医疗款项，夏柏林用攒的零花和尤金借的钱凑着赔了。

　　该赔的要赔。该索赔也得索赔。

　　肯作为拳馆馆主，也决定索赔，他出面处理走了几轮官司，最后判定轻伤证明存在伪证嫌疑，走访相关医疗机构，完成了打假。

　　治疗费由小鸟先生自付，还要倒付夏柏林作为场馆临时义工1000美金的精神损失费，且，因蓄意破坏场原石训练场馆主的私有财产，赔付6300美金。

　　事后小鸟先生的家属顺着原石训练场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肯，特地去拳馆赔礼道歉。两人都仔细打理过才来的，从进门开始一直鞠躬作揖，一上去几乎给人跪下磕头了。

　　“请原谅我们现在才来道歉，我父亲几乎不和家人沟通，并没有和我们说这些事，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忽然报课，或许是挣扎想重新开始，但我母亲要治病，我马上要毕业，新学期学费缺了一些，他可能短期没办法凑到钱，才走了极端。”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求您原谅，只是希望赔礼道歉，把事情说明白一些。”

　　“真的很抱歉因为他的冲动给原始训练场造成了这么多的麻烦和损失，后续的赔付款，我都会定时打到老板账户上的，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那位母亲是个略显瘦小的女性，儿子高出她一大截，一直站在母亲前侧方护着，虽然人看上去有些不良，耳骨上没戴饰品仍旧清晰明显的穿孔痕迹，还染一头黄毛，但做事的时候又老实守矩，细节也处理得很妥帖。

　　因为小鸟先生的刻意隐瞒，母子二人压根不知道他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母亲也看不懂字，后续走流程提交证明文件，都是那个18岁的Alpha儿子来处理的，态度积极，很配合问话工作。

　　原以为是错了被罚才不得不来道歉，但母子二人出乎意料的诚恳，这个依赖酒精逃避现实的刁钻懦夫，家里的妻儿又出乎意料的诚恳本分，明辨是非。

　　母子俩还是争取到了一个会面机会，约在茶馆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