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雾》PESSOAKIKI

8、第 8 章

　　周六，8月15日夜。

　　屋外下着小雨，原石已经闭馆了，场馆出口灯牌的霓虹洇在夏柏林湿漉的发尾，水珠滴答滴答落进浅洼，像殷红色跳跃的火花。

　　夏柏林刚训练完洗了个澡，穿了套宽松的灰色休闲装，站在门口背光区的自动贩卖机前，选了两瓶汽水。

　　刚点了手机对话框里的语音条，符为为的声音就从拐角走道传来：“你在哪边啊？”

　　手机扩音器里也同步回响。

　　夏柏林转过去，朝着符为为挥挥手，见对面小跑过来，又抬抬下巴使了个眼色，把瓶子丢了过去：“桃子汽水，随便给你选的。”

　　符为为接住后愣了一下，从包里拿了听可乐：“你还给我买喝的啊？我还想说我找你借相机拿资料，应该我请你喝呢。”

　　“没事，”夏柏林指了指旁边，“设备在休息室，你一起过去拿么？”

　　“恩，一起呗。”

　　夏柏林转身勾了勾手，符为为拧开饮料瓶，边喝边跟了上去。

　　符为为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你就在这边打工啊？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夏柏林在拐角点了手机，场馆里的灯都一下亮了起来：“没开灯而已。”

　　符为为一直以为夏柏林是在里面兼职清洁，为了生机努力拿钱的。

　　他观察了一圈，感叹：“哇塞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大场地？？好气派啊。但我以前没接触过拳击、格斗这类的运动，不然就一起过来了，你不是当清洁么，我当陪练，你就在边上扫我掉的牙。”

　　夏柏林笑笑道：“还是别破相了，陪练确实也不轻松。专业拳击手都拿命换钱。”

　　“也是，我说着玩呢。”

　　符为为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把手搭夏柏林肩膀上，左看右看，地方大，但愣是没看见人，又问：“夏哥，现在就你一个人么？”

　　夏柏林：“前台还有俩值班的，应该马上也要下班了。”

　　两人正好走进楼道，阴森的黑，安全出口指示牌诡绿的灯色幽森地闪了两下，符为为攀在夏柏林肩头的手越攥越紧，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天哪，感觉我确实不适合这里，晚上黑灯瞎火的，好危险哦。”

　　夏柏林停住，转头问：“你怕鬼？”

　　“哪有～爷逸———咦哎哟沃猹！！！”

　　符为为刚狡辩就感觉背后一凉，但因为已经过了变声期，尖叫都低沉，哞哞地吱哇乱叫着就跳了起来。

　　随后就听见夏柏林杠铃般的嘲笑声——夏柏林拿水冰了他一下。

　　两人是在校外登山俱乐部「Hi Peak」里认识的。

　　都是精力旺盛、说话直接那一挂，聊得来，体能方面也差不多，碰了两次面，意外发现是同校，就成了健身搭子。

　　平时俩人都很随意，顺路就一起，不顺路各练各的，不会产生太多社交压力，关系自然而然地就维系了下去。

　　符为为是个纯粹善良、没头没脑、阳光璀璨型Alpha，大事讲道理，小事超绝钝感力，吵架顺完逻辑，是别人错，道歉就不怎么记仇，是自己错，就立马道歉，结束，翻篇。

　　虽然夏柏林看上去很社牛，但他是顺其自然的慢热人，说话有分寸，不刻意主动，只是在社交里不产生对抗感，没人热场子他会顶上而已。

　　他现在还处于观察、适应人文环境的阶段，新朋友，要么是团体里被吸引过来的主动外向型成员，要么是亲友的熟人圈。

　　符为为单方面的关心和无处安放的热情，促成了这段AB友谊。

　　作为一个热爱健身格斗，身高175cm的Beta，夏柏林从来都只会被认成Alpha，自诩刚毅猛男子。

　　然而在符为为那的初印象，夏柏林莫名成了：缺钱缺爱、孤独可怜Beta哥。

　　做事风格老练，但人看着苍白瘦削，像是缺钱吃不好穿不暖的，符为为曾一度以为夏柏林是个年纪比自己大、借助贷款来里院读书的贫困生。

　　夏柏林本人并不太在意别人怎么思考自己，对不同的评价、印象毫无感觉，通常坦然接受，不会多次解释。

　　之前他解释和分析过，都到里院读书了，再穷，家里凑钱也得有的凑。

　　就算足够拔尖，能一次把所有能领的奖学金全拿下，以此勉强对抵天价学费，那也还有平时高昂的生活开销，钱在处处燃烧。

　　另一方面，综合夏柏林平时开销，口算一下，都猜得到不至于到符为为猜的那么穷。

　　但符为为特别自信，不信夏柏林。夏柏林就想着那算了随便。

　　至于符为为为什么冲着夏柏林喊哥，夏柏林默认是因为自己年级比较高。

　　夏柏林，里普修斯学院高校部，11年级9班。

　　符为为，里普修斯学院高校部，9年级11班。

　　也算是神奇缘分。

　　两人进了休息室，在场馆二层的中控瞭望台上，单层玻璃外就能看见整个拳馆和三分之二的观众座位席。

　　整个广场地非常宽。休息室对角线尽头就是场馆前台和入口方向，能看到玻璃外的指示灯牌。前台似乎确实还有人。

　　夏柏林把文件夹和相机给了符为为，挥挥手赶人走：“好了，有不会用的话再问我吧。”

　　“谢了，”符为为挠了挠头，问，“这个点了，你还不走？”

　　夏柏林拿了拖把，指了指场馆内：“还有卫生，就收个尾，很快。”

　　符为为其实有点怕黑：“要多久啊？”

　　夏柏林头也不回：“20分钟。”

　　符为为笑了笑：“那我等你呗，打把游戏就过去了。”

　　夏柏林顿足，扭头调侃地问：“你这体格，这么怕黑啊？真出了情况我也保护不了你啊？”

　　“人人都有恐惧的权利，我就是怕黑。”符为为强行给自己找补，“哎呀～等会儿正好嘛，好兄弟，就得一起走夜路。”

　　“行吧。那我先不关灯了，里面有监控哦，你别在里面挖鼻屎。”

　　夏柏林的声音渐行渐远，符为为反应过来自己被毒舌调侃的时候，也只能对着空气来了两拳。

　　他倒在坐位上，刚把游戏点开，正缓冲着，后面哒哒走进来一个戴着白棒球帽和原石工作服的叔，棒球帽叔看上去更像个清洁工或整理员，比夏柏林还瘦弱。

　　那叔登记完就把表挂回去了，只疲惫地瞥了符为为一眼，老实地点了个头，就走了。

　　多半是个前台。

　　符为为凑热闹地去看了看表格，那是一份工作人员的值班记录表，需要打卡签到和登记，门口明明可以刷卡，但还沿用签字模式，或许是怕旷工？

　　不懂。符为为往下扫了一眼，忍不住继续往后翻，几乎都是夏柏林。

　　“我趣了，这哥是不是养了很多人啊，还是要还债啊？这么努力？？？”

　　符为为正喃喃自语，又忽然翻到了尾页，一张原石训练场值班登记表人员档案。

　　夏柏林年龄栏赫然写着：13岁。

　　“哦～13......恩？13？！”符为为忽然觉得非常震惊，“才13？？？”

　　这个年龄弄错了吧？不能用童工啊？

　　再往下看了一眼小字备注：志愿活动义工。（社会福利分配资助中心，校园合作项目。）

　　刚知道夏柏林11级，符为为就自动把夏柏林归类为「哥」的辈分。

　　符为为对夏柏林的印象就是：好相处，字好看，做事老练高效，靠谱成年人。

　　和符为为那种天然喧嚣闪耀的澎湃热情不同，夏柏林精力充沛得很安静，阳光乐观但老实人风格。平静踏实，吹牛废话为零，没有出格行为，安静，存在感很低，但遇见矛盾，又是会站出来处理的。

　　像个热心市民。

　　第一次活动符为为就注意到夏柏林了，当时物资分配不均，路上几个新人嫌累和工具不好用，引发了一些无端矛盾，当时气候糟糕，领队和副队也情绪化，两人代表了不同人群意见，说着就起了冲突，开始冷处理。

　　半路分了两队，各自乱走，一些无辜成员都蒙圈了，夏柏林就一直卡在中间调度，通达两边，大概摸清了两条路线，通知安排了救援的队伍保障安全。

　　虽然最后没派上用途，但对于户外活动参与者来说，在领队情绪化冷处理，自己设备又失灵、信号时断时续的情况下，知道安排了救援队，是一种情绪、心态上的安宁，是种安全感和信心。

　　第二次见到夏柏林，是在次骑行活动。合作的主办方临时更换入口，成员们唉声叹气，但夏柏林的第一反应就是处理，直接联系了主办上层的管理单位，期间攒着大家讲些故事和笑话，聊了20分钟。

　　最后人开开心心到了对应的目的地，该投诉的也投了。

　　就是那天，符为为和夏柏林认识的。

　　那之后，Beta哥用那张漂亮的脸，低调不争抢又圆融的性格，又成功化解了很多言辞激励、口吐器官、送飞父母的争执。

　　夏柏林能在遇到任何事的瞬间，变得格外可靠，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可以单扛任何麻烦。

　　行为足够成熟，是会让人自动忽略年龄的。

　　但是现在补齐了信息，要符为为忽然接受自己喊了一个多月的哥，其实才13？？？

　　符为为和夏柏林确实差了两届：一个13岁的11年级，和一个17岁的9年级，只是恰好形成了巨大落差罢了。

　　符为为赶紧点进「DX5」群，开始考问其他成员。

　　各大户外运动俱乐部偶尔会相互搭伙，组织一些聚餐活动，制造黑暗料理，成员来自五湖四海，流动性很高，都开心轻松才有下一次聚餐。

　　在这群人里，有个固定不变的5人小组，就是DX5。

　　符号∆X5，全名Delta X 5。

　　三角号Delta是变化符号，X意味未知，代表探索与突破。而后面的数字就是成员人数。

　　这名字是夏柏林瞎说的，俩人在海边吃着汉堡，给海鸥喂薯条的时候，夏柏林随口一提，符为为就攒人拉了群。

　　除了夏柏林，其他4人都是C国本地人或者在这边住过一段时间的，里面有骑行组，攀岩队、有帆船俱乐部的，但几乎都没有固定分类，只要喜欢户外活动的，一般都不只是尝试一类。

　　类似1人同时在几个社团发展不同爱好的模式。

　　DX5算是一个预备群，以后有大型活动几人就能攒局配合。

　　22:47，这个时间点几乎都在玩手机。

　　符为为：欸，各位猜猜夏柏林的年纪。

　　罗宾：18？

　　初季：跟。

　　罗宾：@初季你在跟什么？

　　初季：他说18。

　　罗宾：@初季喔唷谁在玩谁手机呢？

　　池温民：我感觉怎么都有17+

　　符为为：【分享照片】

　　符为为：13哦～11月才满14。好恐怖吧。

　　池温民：@夏柏林 ？？？？？？

　　罗宾：@夏柏林 ？？？？？？

　　初季：@夏柏林 13啊？？？？？？

　　......

　　当事人夏柏林毫不知情。

　　他人在馆内场，手机接受信号的能力不太良好，就放在长凳边上的薄外套口袋里。

　　夏柏林平时22:30以后开飞行，但这点很双标，他不需要接别人电话，但是他会给别人打。

　　他本本分分打扫了卫生，拿着垃圾去前台，顺手把前台也打扫了，开了前门，把垃圾都挪到了门口10米外的垃圾回收站。

　　屋外是雾蒙蒙的细雨，抹一把就干了。

　　折返回前台后夏柏林带上了门，清理了最后两袋垃圾，扭头在一片朦胧灯光下，看见一个大晃晃悠悠的影子——是那个退款不成、无厘头找茬的奇葩微秃前顾客。

　　这哥们第N次到训练场来闹事了，但夏柏林一直不记得名字。

　　那人逮着门口两盆小绿植就下手砸、踹，没踢准，又开始吐口水，一边薅树叶，巴不得倒拔垂柳，一边忽然像牛一样连着景观盆一起拱，撞得脑门亢铛一声，这一下可谓猝不及防，两个柱形花盆撞在一起，一前一后地摔烂了。

　　夏柏林目睹全程，脑子里冒出一串数字：-23,000美金×2×当日汇率6.94。

　　折合约15.9万RMB。

　　两颗绿植单株188美金，盆也不便宜啊这位叔。

　　手机在外套里，还留在场馆内，夏柏林正打算劝阻，放好水桶和拖把后，转身的下一秒，刚抬起头的夏柏林，就跟着花盆一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