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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需要一个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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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点了点头:“正是那样。”
尤金:“所以夏唯送夏柏林出来,一是因为她自己开公司、处理离婚、应对夏家,分身乏术,二是因为要保证夏柏林的安全。”
“其实主要是后者,但夏唯刻意掩盖这个原因,转而强调是自己忙碌所以才送夏柏林出来的因果关系。外面的人不知道这些,只要夏唯不回夏家,她的小孩也分不到钱,就能分散注意力。”
温酒说着叹了口气:“哎,现在矛头已经转到夏唯自己身上了,都说夏唯假清高,自知不讨夏聪宪喜欢,捞不到钱,私底下就一直死盯着夏连羽一家的财产,因为她现在还霸着安诚N市的房子,你15岁去过那边,实际情况你应该知道。那是安诚离开N市前的自愿赠予,这些骂名她也都先认着。”
尤金一时间说不清楚心里的滋味。以前站在夏柏林的角度,无法理解夏唯。
但现在就算听了一个新版本的故事,也还是不知道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车祸确定是意外吗?”尤金问。
“这点我们也困惑很久,但多次的鉴定结果确实就是意外,”温酒摇摇头,想到他和尤执邈之前也受人教唆设计陷害,一下脑子乱糟糟的,“哎,不都和你说了,夏聪宪得罪的人太多,自己又生了那么多,光是内部派系和私生子各方乱斗都很精彩了,别说公司里的外人拉起来的帮派,完全是个蛀虫共生系统。”
尤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夏柏林和他说过,自己小时候喜欢溜老鼠玩,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问:“安诚家,最早是不是就是做钢材生意的?”
“嗯是啊,他家是以前H市炎措镇上的钢材大王。”温酒伸了个懒腰,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想通了很多以前没对上的?”
尤金点点头,对上温酒视线时却欲言又止。
想问的太多了,似乎又都有猜测和答案,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夏柏林说的是,7岁前跟着舅舅舅妈比较多,也总回姥姥老家,姥姥家旁边钢材厂的地下库很大很宽,晚上隔壁打扫的叔叔会用笼子抓老鼠,第二天夏柏林就用红色尼龙绳给老鼠尾巴系上,满大街地溜老鼠。
在夏柏林的言语形容间,童年被充盈丰沛的爱意和温暖包裹着,所以尤金总爱听他聊些新奇的小故事。
夏柏林拥有很爱他的父母,衣食无忧。父母会亲自接送他上下学,会给夏柏林办生日会,会一家人坐在一起慢悠悠做一顿饭,是非常幸福的。
以前尤金还觉得奇怪,每次夏柏林回忆这些事情的口吻,都像在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原来那不是错觉,夏柏林讲的所有开心,都是7岁之前的回忆。
夏柏林压根不是什么一直活在幸福家庭里的小孩。
尤金“熬”过去了,但他想那也许是因为自己希望父母不再争执的愿望得到了实现。
失而复得是幸福的。
但夏柏林却不行,人死了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像是香灭之后吹过去的一缕烟。
极致浓郁的爱和幸福都在某一瞬间戛然而止,那应该会是非常折磨人的。刺扎在心里,长期梅雨,伤口就会糜烂溃败。
但夏柏林表现得却像一点事都没有。甚至活得好好的。
聚会时成年人们云淡风轻地聊天吐槽,时不时哄笑,没有人发现过夏柏林的异常。
在尤金知道夏柏林是夏连羽的孩子之前,甚至没有怀疑过夏柏林乐天派幸福的来源。
虽然考虑过养育者们初见端倪的控制欲,但夏唯家整体氛围还是温暖的,养出夏柏林这种阳光、心态健康的孩子是理所应当的。
过了一会儿,尤金说:“我以前还以为夏柏林一直过得很好。”
温酒有些走神地说:“他很坚强,他大概是车祸之后最不好过的。”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夏唯也很痛苦,而代圣斌又目的不纯。作为整个崩溃系统里的替罪羊,夏柏林无处可逃,他来不及处理自己的痛苦和恐惧。”
尤金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温酒没说话,像是在思考,抬眼看尤金的时候冷光在眼底晃了晃,恍惚让尤金想到自己小时候被训之前的场景。
据父亲的情报,学生年代的母亲总被喊“扑克脸”,因为温酒思考、放空的时候通常会忘记要做表情,就是阴森森一张冷脸。
看着温酒冷脸晾着自己的半分钟,尤金后知后觉意识到,夏柏林所谓的“拿鼻孔瞪他”、“眼神很挑衅”究竟是什么意思。
尤金和温酒的面部肌群系统可能存在高度重叠,尤金自己平时一走神,就也这副冷飕飕要刀人的样子。
他想或许得学一下表情管理。
见温酒心存顾虑,尤金干脆自己说了:“如果你是担心透露小姨隐私的话,可以放宽心,她和我说过自己以前去过心理科。”
温酒收了神:“她还挺信任你,这些话题她平时都很避讳去聊。”
“你和我爸以前闹的时候,你们的亲友们应该都知道。我以前去N市夏宅的时候夏唯和夏柏林都挺照顾我的,夏唯大概看得出我曾经也有些情绪问题,我就顺着说了一些。苏家开始搞事之后,我又经常找她,但主要是咨询如何公关之类的公事,我也很意外她会和我说这些。”
尤金没什么情绪,像是平铺直叙着无关紧要的流水账小事,“估计也是把我当病友,她现在看我这边舆情闹得太离谱,怕我情绪崩溃想先一步安慰我,说着说着就提到她自己的事情了,因为她自己就做这一行,舆论压力一直不小,想给我支招,我也很感激。活在这个巨大的精神病院里,谁没点问题呢。”
其实所有人都有病,只是那些不自知自己有病的,在霍霍一些自我反省和苛责且有道德感的。世界的对错和奖惩机制早就乱套了。
温酒慢悠悠垂头,扯开视线看着旁边的油灯,蓬起的发丝被染了层很淡的黄,语气有些愧疚:“对于你小时候照顾上的疏忽,我和尤执邈都感到很抱歉。”
“都是过去的事了,误会说开就翻篇吧,我能理解。我说的就是我想的。”
尤金其实已经不太在意以前的伤痛了:“但苏家在我从没招惹他们的前提下一直试探底线,我不能白倒这个霉。既然有资源和能力,为什么不能让做错的人付出代价呢。因果循环都是有道理的,你们这一辈把情谊看得太重了,我来顺水推舟,至于他们,以后该去哪去哪。”
温酒叹了口气:“你自己安排就好,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告诉我们。”
“当然。”尤金把话题扯回去,“现在你可以说你想告诉我的事情了。”
“夏唯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她很小就有严重心理问题,可能和生母遗传有关。父亲因为她的Beta性别,不想承认这个私生女,夏唯生母做事很极端,闹到公司,进过监狱,夏聪宪把人送进去又捞出来,那之后人就重度精分,住到精神病院去了。”
......
夏聪宪的第一任妻子,是16岁在大学认识的、大自己6岁的Omega,Miranda。Miranda是M市本地人,祖祖辈辈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各领域专业人士,而Miranda自己是法律专业,和夏聪宪恋爱时已经是个有名的法官,家里坐拥10个街区的祖产。
两人在夏聪宪22岁毕业时领证结婚,婚后Miranda提前退休,逐渐离开工作岗位,开始回归并专注于家庭生活,之后的3年时间,生下长子夏志闵和长女夏羽柔,都是Omega。
婚后夏聪宪一直全球飞,勤恳工作,每天会议、项目不断,忙到几乎全年无休,对于Miranda娘家前辈的施压,夏聪宪永远只谦卑乖顺地低头听训和讨好。
在项目失败、成功、失败又成功的过程里,他的事业也渐渐有了起色。
到了25岁时,夏聪宪已经沉淀积累近10年,而Miranda已经从理想榜样、夏聪宪想成为的人,变成了枕边温驯的妻子。夏聪宪软化了Miranda本就不多的戒备心,悄无声息地,渐渐地夺走了大部分商业项目的话事权。
27岁时,夏聪宪低调迎娶了年长自己8岁的第二任合法伴侣,35岁的男性Omega,安诚,两人生下了夏聪宪的第一个Alpha儿子,夏连羽。
夏连羽也是安诚唯一的孩子。
而夏家很传统,夏聪宪只在乎Alpha,夏连羽本身争气优秀,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夏家继承人首位,这是夏聪宪在夏连羽周岁宴上对外公开过的,无法“撤回”的安排。
夏唯则是夏聪宪33岁时,和一个夜场男性Beta闻书裕生的,闻书裕听信了夏聪宪会离婚娶他的瞎话,本想捆绑夏聪宪强行把夏唯留了下来,最后却生了一个并不被夏聪宪喜欢和承认的女性Beta。
公开信息所示,1983年,夏唯出生同年,夏聪宪迎娶了第三任妻子,凯瑟琳。
10年后,44岁的夏聪宪又娶了现任妻子,简。
一开始夏聪宪就看不上夏唯,父女相见没几次,每次都很不体面,闻书裕经常去闹事,闹到夏聪宪不得不出面处理的程度。
至于后来夏聪宪几次想认下夏唯,也只是因为忽然发现这对Beta父女的利用价值。
后期夏聪宪地产公司项目外包给了熟人,熟人利用实有土地资产开了新的项目,被包装后的项目都打擦边球,涉及资金池非法集资,最后资金链出问题卡住了也不正面处理,瞒着拖了好多年,逼不得已被告后全方位爆了雷。
当时相关项目涉及的公司,法人全让闻书裕顶上了,闻书裕没读过书,夏聪宪把他捞出来取保候审,他还傻傻相信夏聪宪身边的人是替夏聪宪传话,一定会帮自己,什么都不懂地签了字,得到了一些股份,事实上那些票压根换不来钱,就是打发人的。
最后夏聪宪还是把人捞出来了,那之后闻书裕就几乎不再出门,说是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需要静养。
夏唯的童年极度缺乏理解和关注,因为乱七八糟的债务、官司,还有精神状态时好时坏的生母的不定期摧残,夏唯的心理健康问题只能顺位排在最后,像是片强撑的废墟。
在夏唯15岁生日时,闻书裕正式被确诊为重度精神分裂,被送往N市城郊的精神卫生中心,接受长期治疗。
同年,夏唯被夏连羽的Omega父亲安诚悄悄接走。
那个时期,夏聪宪已经娶了第四任老婆,而安诚完全独立,自己在N市找了一处郊区别墅,带着夏唯和夏连羽一起住。
夏连羽时年22岁,他从小知道夏唯这个妹妹,对夏唯很友好,在外读书、创业的同时,逢节假日回家,常给夏唯带礼物,完全把彼此当成家人那样信任。
哥哥一家是夏唯童年唯一的曙光,抬手可及却又不敢完全触碰,因为不知道如何报答。
夏唯很早就开始琢磨生意,到18岁读大学时,已经能完全独立生存了。后来夏唯认识了同校优秀研究生,代圣斌,这段校园AB恋情在夏唯24岁时,迎来美满结局。婚礼只邀请了二十几人,低调,幸福,婚后两人也相互扶持,很和谐。
大概因为童年匮乏,夏唯很渴望完整的家庭,所以一直想要自己的小孩,停药、打针治疗了一年,好在如愿得到了一对龙凤胎,哥哥夏栩林,妹妹夏凇琳。然而孩子出生后,夏唯却患上了中度产后抑郁。
与医生沟通后,夏唯最终选择相对保守的治疗方案,不吃药,保持适中强度社交、工作的前提下,配合户外运动、健康作息、规律饮食,同时接受定期心理咨询,慢慢调节恢复,期间代圣斌也一直陪同,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最后夏唯成功跨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期间温酒出差回国,都会去看看她。
那段时间,夏唯看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很多事情都充满兴趣和探索欲,做事的时候也雷厉风行,极富灵感和活力。
平稳和煦地度过了3年后,又一轮打击接踵而来。
2012年,夏栩林、夏凇琳双双确诊了自闭症和发育迟缓,这是后来夏连羽家出事了温酒才慢慢了解到的。
次年2013年,夏家遭遇车祸坠崖事故,夏连羽、郁知然和夏栩林、夏凇琳,都在同一天的意外中当场丧命。
得知夏柏林还活着,温酒和尤执邈甚至想过收养夏柏林,但中间绊了事情和案子,不好操作。这场车祸一开始充斥着阴谋论调,夏连羽如果是因为被害没的,那么公开夏柏林活着的消息对夏柏林百害无一利。
后来夏唯不顾代圣斌反对,把夏柏林从安诚家接走,置换身份后,自己带着了。
再往后一年,是2016年夏天,夏柏林10岁二次分化异常,期间又爆发急病,夏唯找了很多医疗资源才把人抢救回来。2018年,夏唯花16个月的时间整理了完整的代圣斌出轨证据,开始诉讼,申请代圣斌净身出户。同期,夏连羽和郁知然财产分配官司也有了推进。
在侦查案件的过程里,证实代圣斌和夏家内部成员私联,牵涉出一些违法药物的交易,夏唯实在没时间管夏柏林,于是才紧急把夏柏林先送了出来。
......
“关于那场车祸,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当时夏唯的两个孩子是被夏柏林叫上车的,原本他们不应该在车上。两个小孩儿睡着后,夏柏林又回房拿东西没跟上,不断打电话催促,在最后一通电话刚结束,就出事了。”
尤金愣了愣,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监控?”
“是,当时我们看了夏宅后院视角的监控,事实确实是那样。我这样说你或许不能理解——但对夏唯这种对自己极其苛责、极端悲观的人而言,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其实是需要替罪羊来分散精神层面的痛苦的。否则她大概已经去死了。”
温酒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从我们认识夏唯开始,她就有很严重的自伤和自我攻击倾向,同时又非常倔强顽强,生存动力里总带了些恨意。但不亲近的人是看不出来这些的,你只会觉得她活得很努力积极。
可是人长期承受厄运的能力有限,压抑总会迎来爆发的那天。试想一下,你在她的角度,经历了那么多,千辛万苦要的小孩没了,怨天恨地很久也没办法解恨,那谁会成为她思维系统里的罪人?”
尤金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刺凉,像被什么钻空、洞穿了一样的冷。
这件事是个意外,所以找不到坏人,但需要一个罪人。
用来发泄、承载情绪痛苦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