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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叶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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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于飞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面对胡有苏的质问,他满脸困惑。
“凤火——鸟火,并非专伤魂魄。它能烧尽一切,血肉、草木、邪祟……灵魂不过是其中一种。”
于飞直视胡有苏的双眼:“无论如何,我并没有伤害缓缓的想法。”
胡有苏依旧倚树而立。此刻,他的声音透着罕见的锐利:“说得倒是轻松。可凤火确实会伤害灵魂,你能否认这点吗?”
他这般咄咄逼人,倒让徐缓缓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在她耳边低语“我能杀了你”的,不就是这只露出尾巴的狐狸吗?
于飞依旧挡在徐缓缓身前,与胡有苏对峙。
“鸟火确实会伤害灵魂,这点我不能否认。”他坦言。
“但我在缓缓额间种下了祝福 。那祝福是凤霓裳前辈所创的护身秘术,就算鸟火烧到了缓缓身上,也能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胡有苏眉眼低垂,小声嘀咕:“凤霓裳?那个资深恋爱脑的前任凤君?”
他与龙子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于飞扯出个冷淡的笑:“但是我的药来自魔族。你敢肯定,这火不会影响药效,导致缓缓受伤吗?”
于飞语气软了下来:“抱歉,我不能担保。没人能真的了解魔族。我给缓缓火折子,只是希望她在危急时有一线生机。若真会伤到她,我宁可——”
“宁可什么?”
眼见于飞差点被胡有苏绕进去,徐缓缓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胡有苏施展的定身法术已经失效,她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可以来骂一骂这个该死的狐狸了:“宁可让我遇险时束手无策?”
龙子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既是误会,就别争吵了。狐狸,你担心缓缓,我明白。但于飞若真有害人之心,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胡有苏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冷漠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慵懒的模样:“行吧,算我反应过激了。”
他端详着火折子,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塞回徐缓缓手里:“收好了。不过记着,除非生死关头,别轻易用。”
徐缓缓接过火折子,指尖触到上面尚存的温度,笑出了声:“胡有苏,我有一个问题,能问问你吗?”
胡有苏歪歪脑袋,面上一派天真的好奇:“唔?”
“胡有苏,你刚刚说,你想杀了我,对吗?”
于飞一惊,凤火无风自燃,在四人周围流转成环。
龙子渊舔了舔唇,目光直直锁住胡有苏。
胡有苏一愣,居然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对,没错,我刚刚快恨死你了。”
好伶俐的口舌,好漂亮的春秋笔法。徐缓缓微微一笑,正要追问,狐狸的话已如连珠炮般砸来:
“虽然我很理解你的失忆,也很心疼你的失忆,但有时,看着你忘记那些经历,我实在……难过。”
他右手抚胸,眼眸低垂,似乎真的很伤心:“我不介意你遗忘咱们两个共同的经历,因为我们都还活着,还可以有更美好的经历。”
“但是,你忘记了你的哥哥。他死了,但你忘记了他。”
“我们三个一同长大,然后,我们遇到了魔族。你我活了,你的哥哥死了。”
“龙大小姐救了我们,我有幸跟随她学习了一些阵法。但是,这个机会,是你哥哥用命换回来的。”
徐缓缓眨眨眼,无视胡有苏的眼泪,直接发问:“你,我,哥哥,咱们三个一起长大的,对吗?”
“对。”胡有苏擦擦眼泪,强颜欢笑,“但是……”
徐缓缓打断了他的话:“那二娘呢?”
“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二娘,你赠她簪子的二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胡有苏表情一僵。
徐缓缓相信,若不是于飞和龙子渊在此,胡有苏绝对会直接杀了她。
她笑眯眯地注视着胡有苏,等待着他的狡辩。
胡有苏叹了一口气:“你哥哥死后,咱们认识了二娘。龙二娘。”
“我不知道她的大名,她也没有说。”
“我们年纪都不大,也不懂什么龙族地位超绝,只是单纯的一起玩。”
“然后,再次遇见魔族。”
“二娘死了。”
很完美的辩解,但徐缓缓不信。可惜,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候了。
胡有苏哭得过于凄惨,龙子渊已经开始拍着肩膀安慰他,于飞也是一脸不忍。
言语总是容易欺瞒的,徐缓缓很明白,她需要做些什么,来进行防备。
比如,学习法术。
摸摸口袋里的火折子,徐缓缓冲三人露出一个微笑:
“先别哭了,还有正事。走吧,回去听听那李婉娘怎么说。我总觉得,那个游方道士不简单。”
回衙门的路上颇为热闹。胡有苏嚎一会儿徐缓缓的哥哥,嚎一会儿二娘,再嚎一会儿对龙大小姐的感激。
惹得龙子渊也开始抹眼泪了:“大小姐,就是这样的好心……她经常救像你们这样的人……”
胡有苏说的话,徐缓缓是一个字也不信。但龙子渊和于飞都信了,她一个人势单力薄,只能看着胡有苏轻易把矛盾掩盖了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四个人又重新变成了好朋友。
当真如此么?
徐缓缓冷笑一声,随着人群一起走进了牢房。
衙门的牢房阴暗潮湿,李婉娘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中。她不再哭闹,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张师爷示意狱卒打开牢门,几人走了进去。
“李婉娘,”张师爷的声音很平静,显得格外公事公办,“你把事情的始末,如实招来。”
李婉娘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徐缓缓身上,又移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宝儿死的那天,下雨了。”
“他才三岁,烧了三天三夜。郎中来了,又摇头走了。我抱着他,感觉他的身子一点点变凉。”
她的声音平淡得可怕,“我爹娘收拾行李,说要跟着我弟去京城享福。他们说,我还年轻,还能再生。”
“我嫁人的时候,他们说心疼我,不让我远嫁。但然后他们搬走了。”
“他们走的那天,我在城门口站了一天。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我在市集遇见了一个道士。他说能帮我,卖给我了一本书。”李婉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书上说,用妖族的血肉,能补全宝儿的残缺,让他活过来。”
“我不敢杀妖,便开始抓雀鸟。麻雀、黄莺……可都没用。”她看向徐缓缓四人,“后来我发现,普通的鸟不行,就得是成了精的妖。”
张师爷沉声发问:“那只小山雀精,是你杀的?”
“我……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成了精。”李婉娘摇头,“我只是看到一只特别大的山雀,就跟着它进了林子。它躺在地上睡觉。我的刀很快,直接割断了他的喉咙,它就安静了。”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我按照书上说的,削取它的血肉……可宝儿还是没醒。我想,可能是这只妖不够厉害,我需要更厉害的……”
“所以缓缓,是你的下一个目标?”于飞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缓缓特地看了一眼于飞。不得了啊,于飞长进了,竟然会进行错误发问,来引导嫌疑人进行修正,从而套取情报了。
可惜,李婉娘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动。
张师爷叹了口气,示意众人离开牢房。狱卒重新锁上门,将那些压抑的啜泣声隔绝在内。
外面,雀夫人已经在衙门大堂等候多时。她化作了人形,是个眉眼温婉的妇人,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见到张师爷等人,她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师爷,我的孩子,凶手……”
“凶手已经找到了。”张师爷示意她坐下,“是个人族女子,因丧子之痛,误信邪术,才犯下此事。”
雀夫人愣住:“人族?为何……为何要伤我的孩子?”
张师爷将李婉娘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雀夫人听着,脸上的愤怒愈演愈烈,最终却归于平淡,变成了一潭死水。
“她也是母亲。”雀夫人喃喃道,眼泪又落了下来,“可她怎么能……怎么能用别人孩子的命,换自己孩子的命?”
徐缓缓轻声道:“雀夫人,还请节哀顺便。您还有活着的孩子,需要照顾。”
雀夫人苦笑摇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只是,小三儿……”
她站起身,对着张师爷深深一礼:“多谢诸位为我儿讨回公道。只是……”
她顿了顿,“那个卖邪书的道士,还望衙门能追查到底。这样的书,这样的人,不该在外游荡。”
张师爷郑重承诺:“此事衙门定会负责,请务必放心。”
雀夫人离开时,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徐缓缓看着她消失在衙门口,忽然开口:“师爷,那本邪书,能给我看看吗?”
张师爷从怀中取出那本破旧的书册:“我已经查验过,上面除了邪术内容,并无其他线索。”
徐缓缓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纸张粗糙,字迹潦草,确实有匆忙抄写地痕迹。
但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却忽然一愣。
页脚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墨迹无意中晕染出的污浊,却又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展翅的飞鸟。
很像凤凰。
她抬头看向于飞:“这个印记,你见过吗?”
于飞接过书册,仔细端详那个印记,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这是……凤族的印记。”
龙子渊脸色微变:“凤族的邪术书,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游方道士手里?”
胡有苏却笑了:“总之,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凤族出了奸细。”
他看了看于飞,表情很微妙,“要么……”
徐缓缓冷漠补充:“要么,就是有人偷用凤族印记,而此事与凤族完全无关。”
张师爷眯眯眼,试探性发问:“此案虽已了结,但邪书来历不明,恐怕另有隐情。诸位若愿继续追查……”
“我查。”于飞打断他,拿走了那本邪书,“既然牵扯到凤族,这件事就不能到此为止。”
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低沉:“看来,我必须回一趟凤族了。”